「F 開頭的那個字」（The F Word）——Failure（失敗）

開場：Upworthy 的兩難#

Eli Pariser，緬因州出身的作家與社運人士，在部落格上線當天分享了甘地（Mahatma Gandhi）關於「七種致暴亂的錯誤」的故事。當天有 12 個人轉發。

缺乏勞動的財富 / 缺乏良知的快樂 / 缺乏品格的知識 / 缺乏道德的商業 / 缺乏人性的科學 / 缺乏犧牲的宗教 / 缺乏原則的政治

同一天，BuzzFeed 上最熱門的文章是〈90 年代電視劇 20 位配角的當年與現在〉，被 30,000 人分享，觸及 80 萬人。

Pariser 與 Peter Koechley（前《The Onion》編輯）創辦 Upworthy，使命是：「讓重要的內容像屋頂衝浪白癡的影片一樣瘋傳。」

媒體公司通常需要多年累積信任。BuzzFeed、《赫芬頓郵報》（Huffington Post）都熬了五年以上才成主流。Upworthy 帳上現金只夠幾個月——它必須找到一條「smartcut」。

兩個導師故事：The Second City#

芝加哥北區一棟低天花板地下劇場，作者親見一個極為糟糕的喜劇試演：

• 帶著刻板印象的猶太、自閉症笑話
• 模仿肥胖足球教練要靠言語解釋
• 學生反覆做出讓觀眾不知該尷尬還是同情的演出

這所喜劇學校 The Second City 創立於 1959 年，被 NPR 譽為「哈哈哈大學」（the Harvard of ha-ha）：

• 訓練出 Tina Fey、Steve Carell、Stephen Colbert、Dan Aykroyd、Amy Poehler 等人
• 學生需通過試鏡才能入學
• Tina Fey 在這裡上完課後不久，就拿到《週六夜現場》（Saturday Night Live）的編劇工作

那批看似糟糕的學生，正在執行一條改寫眾多事業與表演者命運的 smartcut。但要理解這條路徑，得先談「死亡」。

紐約「Startup Funeral」：失敗 ≠ 學到教訓#

紐約百老匯 412 號舉辦的「新創告別式」（Startup Funeral）：

• 風笛奏起〈Amazing Grace〉，Pastor Leo 主持
• 三家結束營運的公司高層上台講述公司之死
• Addieu（無訊號社交 App）：「我們做了沒人想要的東西」
• Get-A-Game（找運動咖）：「想法不錯，但錢燒完了」
• Kozmo.com：估值 2.8 億美元、巔峰 300 員工、最終燒光投資人現金而萎縮

矽谷流行的口號是「Fail fast, fail often」。但 2008 年四位哈佛研究者分析 1975–2003 年的美國創業者數據後發現：

• 失敗過的創業者，在下一家公司的成功率，與從未創過業的人沒有顯著差別
• 成功過的創業者，下一家公司成功率高 50%
• 2011 年 Startup Compass 對 3,200 家科技新創的研究印證了這個結論

Oscar Wilde 說：「經驗是大家給自己的錯誤取的名字。」但失敗本身並不會讓人變聰明。

心臟外科的「失敗悖論」#

美國有 1/3 的醫院病患量、1/3 的 Medicare 支出花在心臟照護。其中 冠狀動脈繞道手術（Coronary Artery Bypass Grafting, CABG）相當棘手：

• 必須暫停心跳、縫上新血管、再啟動心臟
• 暫停心跳常造成中風或腦損傷

1990 年代末研究者發明了不停跳 CABG，但已執業多年的外科醫師必須重新學習新技法。Bradley Staats（北卡大教堂山校區商學教授）追蹤十年、6,516 次手術，得到一個「失敗的悖論」：

「歸因理論」：心理上的自我保護#

Staats 與同事的解釋是 歸因理論（attribution theory）：

人傾向用「能讓自己感覺良好」的方式去解釋自己的失敗與成功。

• 自己失敗：怪外部因素（運氣不好、病人不穩、看不清楚、時間不夠）
• 自己成功：歸因內部因素（努力、技術、臨場反應）
• 別人失敗：歸因他人能力與努力不足（→ 我看到問題在哪，下次別這麼做）
• 別人成功：歸因運氣（→ 學不到東西）

Startup Funeral 那些創辦人說的話完全符合：「沒錢了」、「人家不要」、「老人沒計畫」——全是外部歸因。

這是生存機制——我們需要在失敗後繼續活下去。但它讓潛在的學習被埋葬。除非後續刻意反思，否則失敗中的知識依然鎖死。

回到 The Second City：Smartcut 的真貌#

當天晚上同一棟劇場二樓，The Second City 演員的正式公演讓觀眾笑到流淚：

• 一位演員邊唱鯨魚的歌、搭檔突然吐水
• 兩人用卡斯提爾口音講韻律押韻
• 一支關於 Pinkberry 優格的饒舌讓 60 歲的鄰座女士笑到讓人擔心要送 CABG

更驚人的事實是——這群演員的訓練年數和早上看到的那批糟糕學生差不多。差別在哪？

Smartcut：散場後的免費續攤#

訣竅是每晚正式演出結束後的「即興加演」。

• 演員告訴觀眾「我們沒排練過，盡量讓你笑」
• 語氣放鬆、深夜、免費——觀眾預期它「可能不好笑，沒關係」
• 在這個低壓力場合，演員測試新段子
• 即興格式允許隨時轉場、切斷不靈的笑話

「失敗」被轉化成「資料」。

一百年的 Feedback 研究：關鍵不在內容，在焦點#

Avraham N. Kluger 與 Angelo DeNisi 在 1996 年總結 100 年回饋研究後發現：

• 大多數的回饋介入並未提升表現，許多甚至讓表現變差
• 真正有效的回饋差別在於：它讓人關注「自己」還是「任務」
• 越把注意力導向自身（自我意識），越糟糕

保齡球比喻#

當你打不到瓶子，朋友湧上來給建議：「丟用力一點」、「手腕要轉」、「瞄準中柱右邊」、「膝蓋要彎」、「我們要一個 spare 才能贏喔」——你站到線前，腦袋塞滿一團，球直接滾進溝。

專家偏好負面回饋；新手需要鼓勵。

• 「你做得很好」對改善幫助不大；「你的手腕轉太多」可被立刻採取行動
• 專家能把自我從回饋中抽離，把它當作客觀資料
• 新手會把負面回饋當作「我失敗了」，因而退縮

The Second City 教學生成為「科學家」：把觀眾反應視為對笑話的評論，而非對說笑話的人的評論。

The Second City 的三個機制#

The Second City 同時做到三件事：

1. 快速回饋（Rapid feedback）——每週都有現場觀眾，不是等學期末
2. 去個人化（Depersonalized feedback）——觀眾笑或不笑是「資料點」，不是審判
3. 降低風險（Lower stakes）——免費加演的「safe environment」讓人敢嘗試

兩年下來，學生與名人差距其實沒那麼大——只是訓練密度天差地遠。

老師 Anne 直言：「我有時故意讓學生上演會被『燒掉』的橋段。笑點就在那條會失敗的線上——就像肌肉，不破壞一點，就不會變強。」

矽谷口號的盲點#

• 「Fail fast, fail often」抓對了方向（快速回饋），但 失敗 暗示終局——一個葬禮、一個阿們
• The Second City 的版本更精準：把失敗轉換成「回饋」，這樣根本不會有真正的失敗
• 一般演藝課整學期排練、最後一天才演出；多數企業也類似——產品憋幾個月幾年才推出，那一天決定生死

Upworthy 如何複製這套 Smartcut#

回到 Upworthy。Zach Sobiech，一位 14 歲被診斷為骨肉瘤（osteosarcoma）的明尼蘇達男孩，紀錄片《My Last Days》紀錄了他罹癌後的生活。臨終他說：「我希望被記得是那個努力到最後、其實沒輸的孩子。」原片標題是〈My Last Days: Meet Zach Sobiech〉，傳播效果有限。

Upworthy 把這部片視為值得被聽見的故事，並用以下流程操作：

• 寫多個替代標題，分別發送給不同小群訂閱者
• 監測點擊率與分享率
• 一輪輪迭代，總共測試 75 種版本

加上獲勝縮圖（Zach 與女友額頭相觸的照片），點擊率再增加 69%。

這個流程不只把單支影片觀看數提升 186%——每一輪分享都複利成長。

• 你分享給朋友後，他們點擊與分享的機率比原版高 3 倍
• 他們的朋友又是 3 倍
• 最終超過 1000 萬人看到 Zach 的故事

成立才一年多的 Upworthy 月訪客衝到 3000 萬，被《Business Insider》譽為史上成長最快的媒體公司——當時七歲的 BuzzFeed 月訪客是 5000 萬。

本章核心結論#

快速回饋的 Smartcut 不是「失敗」，而是「把每次嘗試變成科學實驗」。

• 失敗本身不會教你東西；歸因偏誤會偷走教訓
• 觀察別人失敗反而比自己失敗有效——但前提是放下「我絕對不會犯同樣錯」的傲慢
• 真正有效的方法：快、去個人化、低風險——讓回饋成為資料，而不是審判
• The Second City 一週做幾百次小失敗；Upworthy 在發出文章前就做完 75 次 A/B 測試
• 兩者都把「失敗」這個詞改寫為「回饋」——而當失敗不再是終局，真正的失敗就幾乎不可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