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隨眾行惡。」 ——《出埃及記》(Exodus)

科學怪人式構想(The Frankenstein Idea)#

作者每學期都讓行銷課的學生分組接案,請業界專業人士當客戶。學生們點子聰明、執行細膩,但幾乎每組都犯下同一個錯誤——資深主管也常常翻車的那個錯。

那就是「科學怪人式構想(Frankenstein idea)」。

在瑪麗・雪萊(Mary Shelley)的《科學怪人》中,法蘭肯斯坦博士(Dr. Victor Frankenstein)刻意挑出最美的器官、最秀麗的毛髮、最潔白的牙齒拼成一具軀體——但成品醒來時,是一隻醜陋的怪物。

每個零件單獨都很美,但拼在一起時形成「可怕的對比」——整體比所有部分加總還糟。

這正是團體腦力激盪的常態:

  • 有人喊「找網紅」,有人喊「用空拍機」
  • NFT、AI 跟著加進來,白板上同時冒出三個標籤
  • 截稿日逼近,所有東西被拼貼在一起,誕生七個頭的怪物

為什麼聚焦如此重要#

注意力是零和遊戲#

當訊息只有一個重點,受眾本能會注意到;當訊息塞了四五個點,重點稀釋,每個都不顯眼。愈加東西,愈削弱已有的重點。

Figure 5.1:注意力是零和遊戲

失焦不是「效果差一點」的問題,而是工程師說的「災難式失敗(catastrophic failure)」——一切同時崩盤。

拋接太多球,不會只掉最後一顆——你會全部掉光

多工是迷思#

研究顯示:只有 2.5% 的人是真正的「supertaskers」。其他人快速切換注意力,反而會降低處理每件事的能力。當你不替訊息聚焦,等於強迫接收者切割注意力,最後完全連結不上

民間智慧:「追兩隻兔子,一隻也抓不到。」 「Priority」這個字本來就是單數——你能優先做的事只有一件,能做到最好的事也只有一件。

阻礙聚焦的兩大力量#

委員會謀殺偉大(Committees kill greatness)#

如果說科學怪人是文學中最被詛咒的造物,委員會就是商業世界最猙獰的對手

切斯特頓(G. K. Chesterton):「我搜遍每個城市的每座公園——找不到任何委員會的雕像。」

巴納特・考克斯(Barnett Cocks):「委員會是一條死巷,點子被引誘進來,然後被默默勒死。

研究指出,群體腦力激盪在質與量上通常不如個人

  • 團體一旦超過 6–7 人,整場會議的點子總量就封頂
  • 內向者很難被聽見
  • 一位大嘴巴就能扭曲整場討論
  • 群體會迴歸均值,刪掉風險,連最有趣的部分一起刪掉——而那些有趣的部分,正是訊息能起作用的地方

廣告大師大衛・奧格威(David Ogilvy):「委員會可以批評 ⋯⋯ 但永遠不該被允許創作。

聚焦的訊息天生高對比、敢與眾不同——這需要勇氣。獨自做到都不容易,在團體裡更是難上加難,因為所有誘因都指向「保險的選擇」。

「少」沒有擁護者#

「東西多」永遠有人捍衛:法務部要你保留所有免責、各部門希望自己的功能上廣告、CEO 希望臉出現在首頁——每個人都想加,沒人想刪

而「少」的好處不容易被指認:缺席沒有證據,沒有東西可以拿來邀功。

Figure 5.2:缺席沒有證據(There is no evidence of absence)

砍訊息天生痛苦——你必須取捨。痛苦來自兩面:

  • 內在:我們捨不得「殺掉自己最愛的孩子」
  • 外在:合作者會為了自己的部分激烈抗辯,是一種自保本能

要突破這層痛苦,需要創意權威、願景、政治嗅覺、決斷力

Beneficial vs Unfocused 範例#

Focused(聚焦)Unfocused(失焦)
Walmart:「Save money. Live better.」Sears:「There’s more for your life at Sears.」
Burger King:「Have it your way.」Applebee’s:「Eatin’ good in the neighborhood.」
民間:「Absence makes the heart grow fonder.」(非民間):「Absence, communication, kindness, and affection make the heart grow fonder.」

達到聚焦的四種方法#

方法一:把 And 換成 So#

在追求簡單的戰場上,「and」是敵人。And 射得太散;它代表你又多了「另一件事」。

換成 「so」——它代表後一個想法從前一個合乎因果地流出來

例子比較#

句子效果
「我們要為咖啡店做集點方案 and 推出收藏馬克杯系列。」文法正確,腦袋會說「好喔」放過去
「我們要為咖啡店做集點方案 so 推出收藏馬克杯系列。」念起來很卡——馬克杯跟集點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們要為咖啡店做集點方案 so 我們會做一個 App 讓顧客追蹤點數。」這才合乎因果,這才是一個完整想法

Figure 5.3:把 and 換成 so,測試訊息的內聚性

And 是膠帶——把不該黏的東西硬接在一起,看起來「勉強行得通」。科學怪人就是被 and 縫起來的

So 強迫你思考。如果你的故事用 so 講不通,那就是真的講不通。

方法二:要有一個老大(Have a Boss)#

「The Boss」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

50 多年來最成功的搖滾巨星之一,葛萊美、奧斯卡、東尼、金球、總統自由勳章皆有,同時入選詞曲作家名人堂與搖滾名人堂。

他在《Born to Run》自傳中說:第一個樂團 Castiles 充滿活力但混亂,成員為各種事情爭執,多了搖滾客,少了領袖——最後解散。

後來他組成 E Street Band,但要注意:

史普林斯汀不在 E Street Band 裡——E Street Band 是他的樂團(his band)。

他的話:「我想要的東西比個人單飛多一點,但比一人一票的民主樂團少一點。我去過那邊,不適合我。搖滾樂團裡的民主,除了少數例外,通常就是定時炸彈。

「The Boss」這個綽號其來有自。他主導創意願景、決定誰進誰出、扛起所有成功與失敗。

創意領導#

太多組織缺少這份權威——學生小組、跨部門合作都容易掉進這個陷阱。任何沒有領袖、或沒有共識決策流程的群體,第一個摩擦點就會崩盤

突破口是建立創意領導(creative leadership)

  • 大多時候不可能有共識,必須有人最終畫一個圈圈出贏家
  • 這份工作吃力不討好:你被貼上靶心,得罪所有沒被選中的人
  • 編輯(editing)這個不性感的動作,是所有有效合作的共通真相——必須有人被信任做這個決定

領袖 ≠ 獨裁者。好的老大是催化者(facilitator):被授權做決定,幫助大家把最好的部分釋放出來。

方法三:明確告訴大家「可以做減法」#

回到第三章學到的事實:人類的預設動作是加東西。Klotz《Subtract》中的研究找到一個極簡有效的解法——直接告訴人們「減法是被允許的」

任務加註「也可以拿掉」一句話之後,使用減法的人
樂高平衡題+20 個百分點
設計迷你高爾夫場+27 個百分點

這是可得性偏誤(availability bias) 的應用:點子愈容易被取得,愈會被使用。

把「可以簡化」這個選項顯著地擺在團隊腦中,整個討論就會自動偏向減法。

方法四:理解政治,但別放棄承諾#

沒有人贏,除非每個人都贏#

The Boss 在演唱會上常說的智慧句:「Nobody wins unless everybody wins.」要讓痛苦的「簡化」過程獲得買單,關鍵就是讓每個利害關係人都覺得自己也贏了

不同利害關係人有不同動機:

  • 直接動機:CEO 想在董事會好看,董事會要股價漲
  • 間接動機:開發者想讓更新更輕鬆,主管想要好看的數字幫升職
  • 完全脫鉤的動機:行銷長討厭某個對手主管、寫手有自己愛用的「幸運字」

工作就是讀懂這片地形,幫每個人找到「這對我也是贏」的角度

政治不是骯髒的#

調查指出 43% 的職場工作者寧願「完全不碰政治」。但政治存在與否不取決於你;只要有人合作,就有動機,就有政治。政治只是穿越這片水域的過程

給人們一個「掩體」#

奧美副總裁 Rory Sutherland 在《Alchemy》一書中揭露關鍵:

「在企業或政府中作決策的人,最在乎的常常不是『成功的結果』,而是『不論結果如何都能為自己的決定辯護』。」

當你推一個敢於聚焦、敢於 less 的點子,等於要對方承擔風險——所以你必須幫他們搬出研究、案例、統計、專家名字、利害關係人背書,讓他們覺得「做這個決定時是安全的」。

方法五:承諾下去(Commit)#

當你做完所有功課——授權領袖、整頓桌面、玩過政治——還是會卡在最後一關:做最終選擇

不行動與優柔寡斷,造就一個對所有人都好但什麼都不代表的混濁世界。Done is king.

伏爾泰(Voltaire):「完美是良好的敵人(Perfect is the enemy of the good)。」溝通沒有完美——把「good」拿出去跑,遠勝於害怕踩油門。

承諾本身就是祕訣#

不論灌再多伏特,那隻怪物都不會醒來。

橄欖球教練的老話:「有兩位四分衛,等於沒有四分衛。

那如果有人討厭怎麼辦?#

「**很好。**愛與恨之間的距離,比冷漠與熱情之間短得多。」

  • Red Bull 在口味測試中表現慘烈,卻成為全球頂級飲料品牌
  • 艾菲爾鐵塔(Eiffel Tower) 當年被罵「半成品工廠管」、「沒填肉的骨架」、「漏洞百出的栓劑」——如今是地球上最多人造訪的地標

承諾下去,群眾會慢慢轉向你。

你可以做的工作#

  • 你在追幾隻兔子?數一數訊息裡的 and,有幾個可以拿掉?
  • 誰會因為你的訊息成功而受益?誰會從現狀獲益?怎麼把後者拉到前者?
  • 如果接收者只能感受到一種情緒,那會是哪一種?
  • 「多」的可得性 vs.「少」的可得性,怎麼讓兩邊更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