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亂與混淆是設計的失敗,而不是資訊的本質。」 ——艾德華・塔夫特(Edward Tufte)

二戰特工手冊:如何用「複雜」摧毀一個組織#

1944 年冬天,美國戰略情報局(OSS,CIA 前身)祕密編寫了一本《簡單破壞行動野戰手冊(Simple Sabotage Field Manual)》,教導敵方陣線中的潛伏者如何拖垮工廠、運輸與電力系統。

但裡面真正令人坐立難安的,是一段教人「從組織內部破壞」的指南:

  • 多開會、長篇大論。用個人經驗、長故事「闡述」你的「重點」。再加幾句愛國金句,永遠不嫌多。
  • 盡量提出無關的議題。
  • 訓練新人時,給予不完整或誤導的指示。
  • 被質詢時,給冗長且難以理解的解釋。

讀到這裡,你大概會驚覺:這不就是我見過的某些開會風格、某些主管、甚至有時候是自己嗎?

當我們把訊息變得複雜、混亂時,我們其實正在用 OSS 教給間諜的方式破壞自己

「複雜」與「複合」不是同一件事#

開戰之前,先區分兩個容易混淆的字:

Complex(複合)Complicated(複雜)
自然狀態,由許多互相連結的部件構成不必要的複合:本可簡單,卻被弄得難懂
國際外交、人類眼睛、機器學習、彈鋼琴Airbnb 房東給的 check-in 指引、卡關的印表機、密密麻麻的 PTO 政策
值得花心力處理製造摩擦,因為「沒做完

Figure 3.1:Complicated 是不必要的 complexity

Complex 是名詞性的狀態;Complicated 是動詞——是「把事情複雜化」的結果。

讀《戰爭與和平》是 complex,因為值得;但你的洗髮精廣告或公司年報絕對不該是 complicated。

大腦的預設值是「做加法」#

問題在於,我們天生就愛把事情弄複雜。

複雜性偏誤(complexity bias)#

複雜為什麼吸引我們?因為處理複雜任務反而比處理簡單任務還要輕鬆

  • 一個只有「一個大真相」的挑戰,無處可逃,必須直視
  • 一個有許多細節的挑戰,可以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在無關緊要的小角落

Farnam Street 的一篇文章描述得很精準:「在『戰或逃』的反應中,複雜性偏誤是『逃』的版本——把問題或概念貼上『太混亂』的標籤,藉此交出理解的責任。」

我們寧願花時間調文件排版,也不願意重新質疑那個糟糕的大點子;寧願翻評論挑一張人體工學椅,也不願質問為什麼自己一天要坐 8 小時。

加法偏誤(additive bias)的實驗證據#

實驗一:被忽略的最簡關係#

1989 年加州大學的法瑞斯(Hilary Farris)與雷夫林(Russell Revlin)給受試者看一組數列,問他們找出規律。最簡單的答案——「按升冪排列」——多數人完全忽略,反而發明出複雜的算式來「解釋」。

Figure 3.2:你看出這串數列的規律了嗎?

實驗二:樂高平衡題#

雷迪・克洛茲(Leidy Klotz)在《Subtract(減法)》中分享了一系列實驗。要求受試者修改樂高結構讓它平衡,每加一塊磚要付 10 分錢,目標是花最少的錢:

  • 理性解:拆掉一塊就好
  • 結果:不到一半的人選擇減法,多數人選擇加更多磚撐住結構
任務結果
改色塊圖樣加 > 減
改度假行程加 > 減
改造迷你高爾夫球場加 > 減
調整湯品食譜加 > 減
改寫文字加 > 減

每個任務,大腦都先想「加」,連「簡化」這個選項都進不到考慮範圍

為什麼大腦這麼愛做加法?#

  • 演化遺產:人類大部分歷史都活在匱乏與不確定中——下一頭猛獁象不知何時來、下次收成不知是否豐饒、隔壁部落不知何時來犯。累積與儲藏才能活下來
  • 社會誘因:員工手冊多寫一頁、首頁多放一段、再寫一份備忘錄,都是「我在做事」的證據;減法產生「不在場證明」般的留白,沒有東西可指
  • 時代錯位:如今最稀缺的資源不是物資,而是時間與注意力。我們仍套用石器時代的累積本能,注定窒息在自己堆出的資訊堆中

複雜的三宗罪#

對「複雜」的指控有三條罪名:自私(selfish)懦弱(cowardly)危險(dangerous)

罪一:自私(Selfish)#

複雜訊息把發送者的便利擺在前面,假設接收者既能、也願意花力氣解碼你說的話

案例:用戶條款(Terms of Service)#

我們每天都在按下「我同意」,但條款裡寫了什麼?例如:

  • Facebook 可在他人廣告中使用你
  • YouTube 可取得你的瀏覽歷史
  • Pinterest 可讀取你的私訊

長度更是驚人:

平台條款字數
Instagram2,451 字(最短)
Tinder6,215 字
Spotify8,600 字
Microsoft15,260 字(光讀完就要超過一小時)

讀完所有你會簽下的數位生活合約:約需 250 小時,而且大多寫成大學程度的可讀性——美國民眾的中位閱讀理解力只到六年級程度。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說:「一堆拉丁字落在事實上,像柔軟的雪覆蓋輪廓、掩埋細節。清晰語言的最大敵人,是不真誠。

罪二:懦弱(Cowardly)#

我們複雜化,是因為害怕

  • 害怕承認不知道,所以躲在大字眼後面
  • 害怕被視為冒牌貨,所以堆砌術語、縮寫、無關統計數字當煙霧
  • 害怕承擔立場,所以模糊成一面可以反映任何觀眾期望的鏡子

政治標語上的「自由與家庭、社區與尊重」之所以氾濫,是因為戰略性模糊讓選民投射自己的信念。但鏡子不是訊息——它不溝通、不告知、不說服。

「下層」更愛用術語#

  • 2020 年研究發現:排名較後的學校,論文使用過度複雜語言與縮寫的機率,高於頂尖大學
  • 同樣模式出現在:大學部 vs MBA、低權力 vs 高權力律師事務所、甚至小機場比大機場更愛自稱「international」

學術造假醜聞:Sokal Hoax#

1996 年物理學者艾倫・索卡(Alan Sokal)把一篇充滿術語的胡說八道〈跨越界線:邁向量子重力的轉化詮釋學〉投稿到文化研究期刊,結果真的被刊登。此後類似的假論文層出不窮——2020 年甚至有人把 COVID-19 與寶可夢「Zubat」消費連結的論文發表成功。

行業自創的「黑話方言」遍地都是:聯準會的 Fedspeak、律師的 legalese、官僚的 officialese、企業的 corporatese,還有 psychobabbletechnobabble——科幻劇本甚至會在草稿寫 “tech the tech”,等顧問之後填字。

Plausible(聽起來合理)」就是複雜的祕密武器:它讓我們對自己、對受眾的責任有一條看似合理的退路。

罪三:危險(Dangerous)#

哥倫比亞號太空梭悲劇(2003)#

  • 2003 年 1 月 16 日:發射 81 秒後,一塊兩英尺寬的隔熱泡棉以時速約 500 英里撞上左翼,刨傷了重返大氣的隔熱瓦
  • NASA 啟動「碎片評估小組(Debris Assessment Team)」,波音工程師準備了 28 張投影片的報告

關鍵警訊埋在第二份報告第六頁第十四行

“Flight condition is significantly outside of test database. Volume of ramp is 1920cu in vs 3 cu in for test”

翻譯成人話:這次撞擊的泡棉體積是過往測試的 640 倍——也就是偏差 64,000%。

但這張投影片做了什麼?

  • 標題「Review of Test Data Indicates Conservatism for Tile Penetration」幾乎無法理解
  • 「significantly」一詞在同一張投影片出現 5 次,每次意義不同
  • 用了 4 層巢狀條列3 種不同格式的測量單位才講到重點
  • 沒有說明「這個數字為什麼重要」

理想的標題應該是這樣:「Debris Impact Hundreds of Times Larger Than Test Data, Danger Unknown.

Figure 3.3:碎片評估小組的關鍵投影片——關鍵訊息究竟在哪裡?

任務指揮中心錯失警報,2 月 1 日下午 1:59 任務控制與哥倫比亞號失聯——機體在德州上空解體,七名太空人全數罹難。事故終結了太空梭計畫,最後一架在 2011 年退役。1986 年挑戰者號爆炸的部分原因,同樣是溝通失敗。

複雜的真實代價#

領域數字
商用航空事故可追溯至溝通失誤70%
醫療失誤源自溝通失敗4 / 5
企業每年因不良寫作損失$400 billion
財報可讀性下降 1 個標準差,公司估值下降2.5%

投資人查理・蒙格(Charlie Munger)說:「有複雜的地方,自然就有詐欺與錯誤。

GE 傳奇執行長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沒安全感的主管才會製造複雜。緊張不安的主管會用厚厚一本計畫書、塞滿從小到大所有知識的投影片。⋯⋯ 人們不敢簡單,因為怕被當成腦袋簡單;但事實正好相反——清晰、強悍的人,最簡單。」

結論:屠龍,從第二部開始#

第一部已經建立了 Why

  • 人類大腦有限制
  • 我們生在資訊過載時代
  • 偏偏我們又有加法偏誤,自己把問題弄得更糟

第二部開始進入 How——拆解簡單的五大原則 BFSEM,並提供經過驗證的方法。故事從一個最關鍵的心態翻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