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開窗：用既有意象解釋難解之事#
賴特（N. T. Wright）以一個春晨意象開場：他剛打開窗，清新微風吹過花園；遠處農夫燒冬日廢物的劈啪聲；通往海邊的小徑旁，一隻雲雀盤旋於巢上。整個受造有種「脫去冬衣、預備新生命爆發」的感覺。
早期基督徒正是用這類意象描述一件和耶穌故事一樣奇怪、卻在他們生活中一樣真實的事：
- 一陣大能的風衝過屋子，進入他們
- 火舌停留在他們身上、改變他們
- 借自古老創造故事：一隻鳥孵在混沌之水上，孕育新世界的秩序與生命
除了用既有世界的一連串意象，我們還能怎樣解釋這無法解釋之事？
門徒的茫然與耶穌的回答#
確有要解釋的事：耶穌的跟隨者對他的復活和對他先前所說的許多話一樣困惑。他們不確定接下來該做什麼，也不清楚神要做什麼：
- 一度回去打魚
- 最後一次見耶穌（他從視線中消失之前）時，他們再次問他：這一切怪事是否意味以色列的舊夢將要實現？是不是時候了，以色列要領受國度、得著他們和當代人所盼望那種自由？
一如往常，耶穌沒有直接回答。
我們向神問的許多問題不能被直接回答——不是因神不知道答案，而是因我們的問題本身沒有意義。C. S. Lewis 曾說：許多我們的問題從神觀點看，像在問「黃色是方還是圓？」或「一英里有幾小時？」
耶穌溫和地擱置這問題：
「父憑著自己的權柄所定的時候、日期，不是你們可以知道的。但聖靈降臨在你們身上，你們就必得著能力，並要在耶路撒冷、猶太全地，和撒馬利亞，直到地極，作我的見證。」（徒 1:6–8）
聖靈與教會的任務：手牽手#
聖靈與教會的任務手牽手而行，不能分開談。
賴特嚴正提醒前一代某些對「新屬靈經驗」的興奮所帶來的偏差：
- 神給人聖靈，不是為了讓人享受屬靈版的「迪士尼樂園一日遊」
- 若你低落憂鬱，神靈的清新之風確能、也常給你新觀點，並賦予神同在、神的愛、安慰、甚至喜樂之感
- 但聖靈的目的是使跟隨耶穌的人能把「他是主、他已勝過邪惡勢力、新世界已開、我們要參與其發生」的好消息帶入全世界
反之亦然：
教會的任務不能在沒有聖靈的情況下嘗試。
賴特說有時聽到基督徒談話的口氣，彷彿神在耶穌身上做完了祂的工作，現在輪到我們靠自己的力氣繼續完成。這是悲劇性的誤解——它導向傲慢、倦怠，或兩者並至。
沒有神的靈，我們所做的沒有任何能算為神的國的事。沒有神的靈，教會根本不能成為教會。
為「教會」一詞辯護#
賴特承認自己用「教會」（church）一詞時心情沉重——他知道對許多讀者，這詞會帶起：
- 龐大陰暗的建築物
- 浮誇的宗教宣告
- 虛假的莊嚴
- 赤裸裸的偽善
但他不易找到替代語。他自己也感受到這負面意象的重量，在專業上一直與之搏鬥。
但教會還有另一面——那帶著風與火、帶著鳥孵在水上孕育新生命之記號的一面。對許多人，「教會」意味著上述負面意象的對立面：
- 歡迎與笑聲、醫治與盼望、朋友與家人、公義與新生命之地
- 無家者進來喝一碗湯、長者過來聊天的地方
- 一群在幫助毒癮者、另一群在為全球公義倡議的地方
- 你會看見人學習禱告、走入信仰、與試探掙扎、找到新目的、接觸到執行那目的之新能力的地方
- 人們把自己微小的信仰帶來，與他人一起敬拜獨一真神時，整體竟大於部分之和
沒有教會時時刻刻都是這樣——但驚人多的教會，在相當多時候，部分是這樣。
不要忘了那些「教會做對的時候」#
也不可忘記：
- 南非的教會禱告、受苦、掙扎，使重大改變發生時、種族隔離被推翻、新自由臨到那地時，沒有我們所有人預期的大規模流血
- 舊共產東歐的教會在中心存活，最終以蠟燭與十字架的列隊，明確說出「夠了」
- 教會儘管有許多愚行與失敗，在醫院、學校、監獄與許多其他地方，當有需要時就在那裡
賴特寧願「重整教會」一詞的名譽，也不願用冗長措辭如「神子民的家族」、「所有信靠並跟隨耶穌的人」、「在聖靈大能中使神新創造誕生的群體」——但他說「教會」時就意味這一切。
聖靈使教會成為教會#
風、火與孵雛之鳥的賜下，是為了使教會成為教會——換言之，使神的子民成為神的子民。
這帶來令人驚訝且戲劇化的效果——
聖靈被賜下，是要讓我們這些平凡的人在某種程度上成為耶穌自己曾是的：
- 神的未來進入現在的一部分
- 天地相會的地方
- 神國前進的器皿
聖靈被賜下，事實上是要使教會參與耶穌自己的生命與持續工作——既然他現在已進入神的維度（即天）。
（「升天」（ascension）正是關於這事：耶穌先進入神的領域，等候那日天地合一、他再次親身臨在於新的、合一的「天—地」。）
神的靈與神的未來#
聖靈被賜下是為了開始把神的未來在現在實現——這是關於這奇特、有位格、用許多意象描述之能力的工作之第一、也許最重要的一點。
正如耶穌的復活打開了神新創造這意外世界，聖靈也從那新世界——那等候被生出的世界，那古先知所說和平與公義必繁茂、豺狼與羊羔必同臥的世界——來到我們這裡。
作為基督徒生活的關鍵之一是學習以神未來世界的生命與規則生活，即使我們仍住在現在這世界中——
保羅稱之為「現今的邪惡世代」，耶穌稱之為「這敗壞罪惡的世代」。
「訂金」與「保證」（arrabōn）#
最早的基督徒作家保羅稱聖靈為「將來之事的保證或頭款」。他用的希臘字 arrabōn（在現代希臘文裡是訂婚戒）——現在的記號，預示未來。
保羅稱聖靈為我們「產業」（inheritance）的保證（弗 1:14）：
- 不只用日常人事比喻——某人死後，他人繼承財產，可能有人預先收到首期分配
- 也不是如許多基督徒所以為的，只在說我們「上天堂」，彷彿天堂的至福就是神為我們預備的全部「產業」
不。他在借助一個聖經主題並把它帶向驚人的新方向。把握這點，就看見聖靈為什麼被賜下，以及聖靈究竟是誰。
出埃及—應許之地的圖像#
保羅借用的「產業」主題，是老朋友——出埃及故事：以色列逃出埃及，奔赴應許之地。
- 迦南（今稱聖地）是他們應許的「產業」，是他們要作為神子民居住的地方
- 那裡是——若他們守住自己這方的立約——神與他們同住、他們與神同住的地方
- 作為這應許的預嚐，也是引他們承受產業的方式，神在路上同行——一個奇特、神聖的同在，引導指引他們的漂流，為他們的悖逆悲傷
因此當保羅說聖靈是「我們產業的保證」，他在喚起——一如耶穌自己——整個出埃及傳統，那從逾越節開始、以應許之地結束的故事。
他實際上在說：你們現在是真出埃及的子民。你們現在正在通往你們產業的路上。
但這「產業」是整個世界#
但這「產業」既不是無身體的天堂，也不是一個小國土。現在整個世界是神的聖地。
- 此刻世界既是受苦悲傷之地，也是力量與美之地
- 但神正在收復它——這就是耶穌死與復活的全部意義
- 我們被呼召加入這收復的工作
有一日，整個受造將從奴役、從毀容其美、毀壞其關係、抹去其神同在感、使之成為不公暴力殘忍之地的腐敗、衰敗與死亡中，被拯救出來。
這就是保羅最偉大章節之一——羅馬書第八章——核心的「拯救」、「救恩」信息。
「未來在現在」具體是什麼意思？#
對那些跟隨耶穌、發現自己相信他是世界真主、相信他從死裡復活的人——
聖靈作為新世界樣貌的預嚐被賜下他們。
任何人若「在彌賽亞裡」（保羅最愛的描述屬耶穌之人之一），他所有與所是的就是……新創造！（林後 5:17）
你自己這個人、你的人格、你的身體，正被收復——使你不再僅是舊創造（悲傷、不公、最終死亡羞恥之地）的一部分，而是預先成為新創造的一部分，並成為使新創造此時此地開始發生的人。
雲柱火柱的對應#
這對聖靈意味什麼？聖靈在我們從逾越節到應許之地的朝聖中（即從耶穌復活到整個受造最終被更新的最後時刻）扮演的角色，等同於舊故事中雲柱與火柱的角色：
聖靈是活神奇異、有位格的同在，引導、指引、警告、責備、為我們的失敗悲傷、慶祝我們朝向真產業的微小腳步。
但若聖靈是神自己的位格性同在，**這對我們作為基督徒意味什麼？**保羅再次給出答案：
「你們是活神的殿。」
神的靈在天與地之間#
若聖靈帶神的未來進入現在，聖靈也是把天地連在一起的那位。我們又回到選項三。
選項一（泛神論）行不通#
在泛神論架構中，談「神的靈在我們裡面動工」似乎容易：若我們稱為「神」的某物在萬有中，談神的靈不過是另一種說同樣的事。在當代世界這似乎不錯且「民主」——我們不喜歡神特別與某些人某些地方同在，這冒犯了我們後啟蒙的西方感受。
賴特回憶 1968 年夏天他在英屬哥倫比亞搭便車時遇見的第一個泛神論者——一位女孩說：
「當然耶穌是神性的，但我也是、你也是、我的寵物兔也是。」
賴特對寵物兔本身沒有意見（除了他家裡寵物兔主人總把清籠工作留給別人——也就是他）。
但說「神的靈在寵物兔裡，與『神的靈在耶穌裡』是同一意義」，當時與現在他都覺得荒謬。
這就是泛神論的麻煩：它讓你停留在原地，你已擁有所有可能擁有之物。不僅沒有對邪惡的解答，也沒有任何超越我們現在處境的未來。
若選項一是真的，耶穌不過是個受了妄想的狂熱者。
選項二（自然神論）也行不通#
選項二乍看更像是理解神「新鮮如火、急速如風」之臨在的可能：神的領域與我們完全不同——多奇妙、多刺激、多戲劇——一個能力從神遙遠的世界一路來到我們、來到我這裡！
「自然」（natural）與「超自然」（supernatural）的語言對許多人扮演關鍵角色：
- 我們領域裡一切都是「自然的」，可由自然律、物理、歷史等普通法則解釋
- 神領域裡的一切都是「超自然的」、完全「他者」、完全不像我們普通經驗
因此採取類似選項二世界觀的人，會在以下事項中尋找聖靈臨在與工作的證據：不在於道德智慧的安靜成長、不在於穩定不戲劇化的一生無私服事，而在於壯觀的「超自然」事件——醫治、說方言、奇妙轉變等等。
賴特特別澄清：他不是說醫治與說方言不會發生或不重要——它們會、它們重要；他不是說神不會以奇妙戲劇性的突然性轉化人——祂會。
他要說的是：選項二為「正在發生的事」設立了錯誤的框架。特別地，它排除了「神已存在於『自然』世界內的同在與大能」這種感受。
選項三：天地交疊互鎖#
前兩個選項都不能作為理解新約所說聖靈的框架。為此，我們需要選項三。
不知怎麼地，神的維度與我們的維度——天與地——交疊互鎖。
我們想問的問題（如何發生？發生在誰身上？何時、何處、為何、什麼條件下、發生時看起來像什麼？）部分仍是奧祕，並會持續如此，直到創造最終被更新、兩個維度按設計合一（基督徒每天禱告盼望此事）。
但從選項三談聖靈的重點現在應已清楚。若還不清楚，保羅會把我們鼻子按下去：
聖靈進駐之人，就是神的新聖殿。他們，個別地與群體地，都是天地相會之處。
反駁：「我看不像啊！」#
顯而易見的反駁是：「我看不像！」——多數人即使想到自己景仰的基督徒典範，也難以想像那些人是行走的聖殿、天地相會之處。多數人更難這樣想自己。
我們確實難以——看著基督教歷史中所有悲劇性的胡鬧——把整個教會這樣看。
但對熟悉保羅書信的人，反駁的反駁同樣明顯：
保羅看得見教會與個別基督徒的失敗，和我們看得一樣清楚。
而正是在那封那些失敗令人尷尬地最為明顯的書信——保羅給哥林多人的第一封信——他做出這些宣告：
- 「你們團體上是神的殿，神的靈住在你們裡面」（林前 3:16）——這就是為何教會的合一如此重要
- 「你們的身子是聖靈的殿，聖靈住在你們裡頭」（6:19，對個別人）——這就是為何身體的聖潔（包括性的聖潔）如此重要
合一與聖潔是過去一代教會的兩大問題。會不會是我們需要重拾保羅關於聖靈那刺激的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