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是「發生了一件事」#

賴特(N. T. Wright)開頭定調:

基督教關乎一件發生了的事。

  • 發生在拿撒勒人耶穌身上的事
  • 透過拿撒勒人耶穌發生的事

換言之,基督教不是以下四種常被誤解的東西:

不是一套新的道德教導#

基督教不是「我們在道德上毫無頭緒,需要一些更新或更清晰的指引」。

  • 不否認耶穌和他最早的跟隨者確實給過令人振奮且具智慧的道德教導
  • 但這類教導必須放在更大的框架中——「事物發生而改變世界的故事

不是給世界一個道德楷模#

基督教不是耶穌提供一個美妙的道德典範,彷彿我們最主要的需要是看「全然愛神愛人的生命長什麼樣」、好試著模仿祂。

賴特承認確實有人僅藉默想並效法耶穌就生命被改變。但看耶穌也可能讓人沮喪——

看 Richter 彈鋼琴或 Tiger Woods 揮桿,並不會激勵我出去模仿他們。它讓我意識到我永遠無法接近他們。

不是「上天堂的新路徑」#

基督教不是耶穌提供、示範、甚至成就一條「死後上天堂」的新路徑。

這是一個頑固的誤解,基於中世紀觀念——一切宗教的「規則」是要讓你最後出現在神祕劇舞台的右邊(即天堂而非地獄)、或西斯汀禮拜堂壁畫的右半邊。

不是說當下信念與行動沒有持久後果——而是說耶穌的工作焦點不在此,這也不是基督教的「重點」

不是給世界關於神本身的新教導#

如果基督教的宣稱是真的,我們確實能透過看耶穌學到許多關於神的事。但:

基督信仰所回答的「需要」不是「我們無知,需要更好資訊」,而是:

  • 我們迷路了,需要有人來找我們
  • 我們困在流沙裡,等候被救
  • 我們正在死去,需要新的生命

那麼基督教是什麼?#

賴特給出他的核心宣告:

基督教全然關乎這個信念——活的神,履行祂的應許、作為以色列故事的高潮,已經在耶穌身上成就了這一切

  • 那尋找(the finding)
  • 那拯救(the saving)
  • 那賜下新生命(the giving of new life)

祂已成就了。在耶穌裡,神的拯救行動一次永遠地施行。一扇巨大的門已在宇宙中敞開,再也不能關上。那是我們被囚之牢的門。我們得享自由——親身經驗神的拯救、走進敞開的門、探索我們現在可以進入的新世界。

更具體:我們所有人被邀請、其實是被召喚——藉跟隨耶穌——去發現這新世界真的是個公義、靈性、關係、美的地方;不只享受它,還要在地上如同在天上一樣,努力讓它降生

在聆聽耶穌中,我們發現——一直在人類心智中迴響的那聲音,到底是誰的聲音

我們對耶穌能知道多少?#

過去一個多世紀,「寫關於耶穌」是個成長中的產業:

  • 西方文化的記憶與想像被耶穌縈繞,幾乎沒有任何其他古今人物能與之比擬
  • 我們仍以祂的(推算的)誕生紀年(六世紀的修士算錯了幾年;耶穌大概生於 BC 4 或之前,正是大希律去世那年)
  • 在賴特的祖國,連對耶穌幾乎一無所知的人也用祂的名作粗話——這算是一種反向的恭維

在美國,關於耶穌的瘋狂宣稱仍登上頭版:祂是否說/做了福音書所記的事、是否結婚、是否認為自己是神的兒子等等。Dan Brown 的《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甚至宣稱耶穌與抹大拉的馬利亞結婚生子。

這本書的非凡熱賣不能僅以「寫得巧妙的驚悚小說」解釋。關於耶穌、以及「祂可能遠比我們文化所意識到的更多」的可能性,仍能在數百萬人心中喚起新的可能與盼望

史料的弔詭#

賴特指出耶穌研究的特殊地位:

  • 我們對耶穌的材料遠少於對邱吉爾或甘迺迪那樣的近代人物
  • 遠多於對提庇留(Tiberius,耶穌死時的羅馬皇帝)或希律安提帕(Herod Antipas,當時猶太統治者)的了解
  • 事實上,我們有眾多歸給耶穌的話語與被記載的行動,史料其實多到「選都選不完」

但同時也有引人遐思的空白:

  • 耶穌大部分早年生活
  • 沒人告訴我們祂長什麼樣、早餐吃什麼
  • 更重要的是,沒人告訴我們祂怎麼讀經,或如何禱告(除了零星閃光)

訣竅是:要那麼充分地理解耶穌的世界——複雜且危險的第一世紀中東——以致我們能從歷史、個人、神學三個層面,理解祂試圖做的事、祂相信祂被呼召去成就的事

一個獨特的研究困難#

但還有一個讓耶穌研究比任何其他古今人物都更複雜、更具爭議的因素:

基督徒從一開始就宣告:雖然耶穌不再在巴勒斯坦走動讓我們能以那種方式遇見並認識祂,但祂以另一種方式「與我們同在」——而我們也確實能以「不全然不像我們認識他人」的方式認識祂。

這是基督徒經驗(不只是教義)的核心:在拿撒勒人耶穌裡,天地一次永遠地相會

  • 神的空間與我們的空間相交互鎖之處,不再是耶路撒冷的聖殿,而是耶穌祂自己
  • 同樣關於聖殿的宇宙觀解釋這個宣告
  • 雖然基督徒相信耶穌「在天上」,祂同時臨在於、可被進入、並在我們世界中行動
  • 對於相信並按此而活的人,寫耶穌的「歷史」遠比為過去人物作傳更複雜——更像為一位仍然活著、仍可能讓我們驚奇的朋友寫傳記

仍要做歷史研究#

那是否乾脆放棄「把耶穌當作歷史人物來寫」、改寫「我們當下經驗中的耶穌」就好?

不能這樣做:

  • 即使全力認真研究歷史證據,已經很難避免按自己形象重塑耶穌
  • 一旦放棄歷史,剎車就鬆了,畫像將滑向幻想

最惡劣的一例是 1930 年代德國某些神學家試圖杜撰一位非猶太的(甚至反猶的)耶穌——這種嘗試與一些近期「非猶太化耶穌畫像」有令人不安的相似之處。

當代學術一個健康跡象是:堅決嘗試在耶穌時代的猶太教中重新理解祂。但這仍留下未解問題:耶穌固然是第一世紀的猶太人,他是「什麼種類的」第一世紀猶太人?——這把我們放在正確的起點。

我們可以信任福音書嗎?#

賴特用一節處理常被攻擊的「正典問題」:

  • 「福音書」指馬太、馬可、路加、約翰四卷
  • 屬於新約「正典」(canon)——早期教會公認為真實有權威的書卷
  • 近期不少書(學術與通俗)主張:這四卷只是早期教會數十部類似作品中的四部,後來才被「特權化」,其他被棄、被壓、被禁
  • 一種說法:選這四卷是因它們支持四世紀羅馬帝國國教化時對統治者有利的耶穌觀

是否要把基於正典福音書的耶穌畫像全部撕掉?

確有其他文獻陸續出土——1945 年上埃及 Nag Hammadi 發現整批資料,給我們對當時人們關於耶穌的言說提供珍貴一瞥。(順帶澄清,死海古卷——稍後在 Nag Hammadi 之後被發現——其實完全沒提到耶穌或早期基督徒,雖然有不少誤導性的反向斷言。)

但這些文獻都不能勝過我們已有的福音書。

以《多馬福音》為例#

最知名的 Nag Hammadi 文獻之一,被一些人主張至少與正典福音書相等、甚至更優:

  • 現存版本是科普特文,那是當時埃及地區語言
  • 已證實是從敘利亞文翻譯(敘利亞文與耶穌應該說的亞蘭文很近——耶穌幾乎可以肯定也會說希臘文,正如今日許多人說英文作為第二語言)
  • 但《多馬》所承載的敘利亞傳統,可信地不能上溯到第一世紀,而是第二世紀後半——比耶穌晚一百多年,比正典福音書在早期教會廣泛使用晚七十到一百年

而且儘管有人試圖反證,多馬福音裡的耶穌話語顯示,相較於正典福音書中(可比的)平行材料,它們並非更原始——許多話被悄悄改寫以表達截然不同的世界觀。

例:耶穌在馬太、馬可、路加說「該撒的物當歸給該撒,神的物當歸給神」;多馬版本末尾多了一句:「屬我的當歸給我」。

這透露:

  • 多馬世界觀中「神」一詞指的是「製造這邪惡現世的次等神祇」——耶穌正是來把人從這世界拯救出來
  • 多馬與多數 Nag Hammadi 文獻代表「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世界觀:現世是黑暗邪惡之地,我們需要靠對隱藏真理的「gnosis」(特殊知識)被救
  • 這個世界與耶穌、四正典福音書的猶太世界完全不同

正典福音書的根本差別#

多馬與類似作品——亦即幾乎所有新約之外的所謂「福音書」——是話語集。幾乎沒有關於耶穌做了什麼或發生在祂身上的事的敘事。

但四正典福音書截然不同:它們講故事——耶穌自己的故事,被當作以色列故事的高潮,被當作神(創造主、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立約之神)應許的應驗

Nag Hammadi 等文獻完全脫離了前面兩章所研究的世界——那個耶穌若是可信的第一世紀早期猶太人就必屬於的世界。

四正典福音書都堅持把祂放在那裡。可惜的是,教會禮拜中只讀小段經文的傳統,模糊了這個事實。對耶穌與福音書做歷史研究,部分原因正是:教會自己(更別說世界)需要被一再提醒,福音書真正在講什麼

年代與來源#

四正典福音書最晚也必須在 AD 90 左右之前完成(賴特認為很可能更早):

  • 二世紀上半的基督徒作家已知並引用它們,遠在任何人開始討論 Nag Hammadi 材料之前
  • 它們納入並基於更早的口頭與書面來源——當時不僅耶穌的多數跟隨者仍在世且在運動中活躍
  • 連旁觀者、反對者、官員仍在世,意識到這個新興運動,隨時可挑戰或反駁流傳中的故事
  • 巴勒斯坦是小國;在沒有印刷與電子媒體的世界,人們渴望聽並渴望傳播任何不尋常事件的故事
  • 約翰福音末了暗示——關於耶穌的材料遠多於任何單一福音書作者所能納入

賴特對於常被假設的「Q 來源」(許多人假設它在馬太與路加背後)保持冷靜:

即使這樣的來源存在,要先重建它再以它衡量馬太與路加本身就極為脆弱;近年有人提議該來源代表早期基督教某個有自身信念與生活方式的整體支派,這就更搖搖欲墜

更可能的是:福音書作者能取用令人眼花繚亂的多種來源,許多是口頭的(在那個重視口頭報告勝過書面的世界中),並有許多來自目擊者。

賴特的結論#

當然,這不代表福音書所說的一切因此自動有效。要評估其歷史價值,只能透過費力細緻的歷史工作。賴特只記下他的信念:

四正典福音書大致呈現了一幅牢固扎根於真實歷史的拿撒勒人耶穌畫像。

已故歷史學家 John Roberts(《世界史》1980 作者)總結:「福音書不必被拒絕;歷史寫作中常需採用比這更不充足的證據處理遠更難纏的主題。」

  • 正典中的耶穲畫像在第一世紀 20–30 年代的巴勒斯坦世界中講得通
  • 最重要的是它本身連貫
  • 由此浮現的耶穌完全可被相信是一個歷史人物——儘管我們愈看祂愈覺得自己彷彿再次直視太陽

神國的來臨:耶穌公開宣告的核心#

「神國近了。」(The kingdom of God is at hand.)

這宣告是耶穌公開宣傳的核心。祂面對的世界正是前一章末所描述的:猶太人焦急等候他們的神把他們從異教壓迫中拯救出來、把世界扶正——換言之,最終、完整地成為王

福音書以這樣的方式說故事:把古老的應許與當下迫切的處境連結,耶穌處於中央。沒有充分理由懷疑耶穌自己也這樣看祂的工作

「神國」意味著什麼?#

舊約幾條線匯流到這詞中:

  • 以賽亞 與多篇詩篇等聖經段落,把神到來的國描述為:
    • 神的應許與計畫被成就
    • 以色列從異教壓迫中得救
    • 邪惡(特別是壓迫性帝國的邪惡)被審判
    • 神帶入公義與和平的新統治
  • 但以理:將來怪獸(壓迫性帝國)做盡惡事,神要為祂的子民伸冤、把一切扶正
  • 世界終將被「翻過來」轉成正面朝上

因此在當下宣告神國的來臨,就是召喚整個敘事——並宣告其高潮正在到來。神的未來正闖入現在;天正在到地上。

「神國」的政治火藥#

耶穌的這套語言不是首次出現:

  • 耶穌少年時代曾發生兩次猶太革命,群眾抗拒羅馬人口普查與隨之而來的徵稅
  • 口號是:「不可有別的王,只有神」——換言之,是神的國的時候了,而不是這些腐敗的人類國度
  • 羅馬人以其慣常冷酷澈底地鎮壓
  • 「神國」這詞,當時很多猶太人聽到的第一個聯想是十字架——叛亂者的標準死刑

那麼耶穌走遍各處告訴人「神國正在發生」是什麼意思?

耶穌的「拯救行動」與眾不同#

他相信古老的預言正在實現;以色列的神正做新事,激進地更新並重組以色列。

他的表親施洗約翰也曾宣告神國將至,並叫人為「將來那位」做預備,以斧頭已放在樹根的激烈語氣說話——「神能從這些石頭給亞伯拉罕興起子孫」。

但這拯救行動有別於一般所想:

  • 不是神單純擊退邪惡的異教徒、為自己的子民伸冤
  • 更具毀滅性——神既審判異教徒,也審判以色列
  • 神以新方式行動,沒有什麼可被視為理所當然
  • 神實現祂的應許,但用的是無人預期或預料的方式
  • 神向以色列發出新挑戰,回應到對亞伯拉罕的應許:以色列確是世界之光,但其當前政策卻把這光放在斗底下——是時候採取激烈行動了
  • 不再是慣常的軍事起義,而是要向異教徒顯明真神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不是靠戰鬥與暴力,而是靠愛仇敵、轉過另一邊臉、走第二里路

這正是耶穌在一系列教導中發出的挑戰,即「登山寶訓」(馬太 5:1–7:29)。

如何傳達如此激烈的信息?#

對期待截然不同事物的人,如何說出如此激烈的話?耶穌用兩種方式:象徵性的戲劇行動故事

戲劇行動#

  • 選十二位門徒(disciples = 學習者)本身是強烈象徵——說明神子民全體(雅各十二子衍生的十二支派)正在被重塑
  • 驚人的醫治:歷史上毫無疑問祂擁有醫治能力,這就是為什麼祂同時吸引群眾與「與魔鬼勾結」的指控

但耶穌的醫治不是前現代的「巡迴醫院」:

  • 不是只為了治病本身(雖然醫治本身重要)
  • 也不是只用來吸引人聽他的信息
  • 醫治本身就是信息的戲劇性記號——世界的創造者正藉著祂工作,履行祂的應許:開瞎眼、開聾耳、拯救人、把一切翻回正位

那些在堆底的人,會驚奇地發現自己被翻到堆頂。「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祂走遍各處讓這事發生。

故事(比喻)#

耶穌講的故事鑽進當代人皮膚——正因為這些故事既是、又不是他們所期待的故事

  • 古先知說神將在漫長的流亡冬天後重新栽植以色列
  • 耶穌的故事:撒種、有些結果、許多浪費、種子在秘密中生長然後突然收割、極小的種子長成大樹

這些「比喻」並非常見以為的「擁有屬天意義的地上故事」

耶穌工作的全部要點是把天帶到地、永遠連結兩者、把神的未來帶入現在並讓它停留

但當天到地、地尚未準備好;當神的未來到來、人仍沉睡時——會發生爆炸。果然如此。

衝突的爆發#

衝突首先來自「宗教右派」——一個受歡迎雖非官方的壓力團體「法利賽人」(Pharisees):

  • 強烈反對耶穌教導「神國透過他自己的工作這樣降臨」
  • 他們最被冒犯的是耶穌慶祝神國的方式——這也是強烈的象徵:與所有「不對」的人一起:窮人、被棄者、被恨的稅吏——任何想加入的人

正是回應這批評,耶穌講了他最動人也最強的比喻。其中一個常被稱為「浪子的比喻」(路加福音 15):

弟弟離家、辱沒自己與家族,然後悔改回來受到驚人歡迎。哥哥留在家裡,對父親豐盛地歡迎歸來的浪子苦毒怨懟。

故事有長長的聖經回響——雅各與以掃、流亡與復興。

一如耶穌大多數比喻,這故事強迫聽眾把自己放進畫中,從而發現關於耶穌與自己的真相

比喻的目的明確:這就是為什麼那場「都是不該來的人」的派對正在進行;而你若拒絕加入,你看起來就是這樣神國正在你的眼前發生,你卻看不見。更甚的是,若你不留心,你會發現自己被擋在門外

政治權力結構的注意#

不只非官方壓力團體擔心耶穌的教導(他們本就擔心以色列對律法的忠誠、以及耶穌教導與傳統不易合拍的危險);「神國」式宣告意味叛亂,當時複雜的權力系統不可能不留意:

權力層角色
希律安提帕他父親大希律的蒼白影子但仍強大惡毒;當時官方「猶太人之王」——影子貫穿整個故事
大祭司耶路撒冷權力中心,聖殿守護者,實際管理者
羅馬透過總督管控,可從鄰近敘利亞召援軍,陰沉地存在於背景之中

耶穌時代猶太人讀但以理書四隻海怪攻擊神子民的故事時,把第四隻最兇猛的解釋為羅馬。是時候神要行動、登上寶座、拯救祂的子民、帶來祂的國、把世界扶正——耶穌的「神國」語言必定攪起的正是這些回響

通往下一章#

那麼耶穌透過這一切到底想做什麼?他認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為何他走進這樣的麻煩?

而在他自己暴力的死亡之後,為何還會有人繼續認真看待他、甚至以為他是獨一真神在人間的活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