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閣樓裡的莫札特殘譜#

賴特(N. T. Wright)以一個寓言開場:

某天在奧地利小鎮閣樓的塵埃中,收藏家發現一份褪色的手稿——多頁鋼琴樂譜。他帶去找古董商,古董商致電友人。他們愈看愈興奮、又愈困惑:

  • 字跡看似莫札特(Mozart)親筆
  • 但這不是任何已知作品
  • 部分旋律隱約熟悉,卻對應不上他的任何已知作品

最後有人坐到鋼琴前,收藏家小心翼翼站在旁邊。新的驚訝出現了:

  • 音樂優美——正是莫札特會寫的那種
  • 時而活潑、時而哀婉;轉調精妙、旋律優雅、終曲鏗鏘
  • 但卻不完整——有些段落鋼琴只是在「打拍子」、有些段落看不清,但似乎標記了長段休止

真相漸漸顯明:這真的是莫札特,真的優美——但這只是一首作品的「鋼琴聲部」,需要其他樂器的配合。

樂譜本身是「指向某個曾經存在、也許某天會重現之物」的路標。沒有其他聲部的譜,幾乎不可能重建——你不知道鋼琴是要伴隨雙簧管或低音管、小提琴或大提琴、抑或整個弦樂四重奏或其他組合。

賴特俏皮地補了一句:他寫完這幾段幾個月後,費城的一位圖書館員恰好發現了一份貝多芬手稿,竟是貝多芬將其晚期弦樂四重奏的「大賦格曲」(Great Fugue)親自改編為兩台鋼琴版本——「生命與藝術有時會以多重相互模仿的方式共舞」。

美:另一個聲音的迴響#

這正是我們面對「美」時所處的位置:

  • 世界充滿美,但這份美是不完整的
  • 我們對於「美是什麼、它意味著什麼、它(如果有的話)為什麼存在」的困惑,是因為我們只看到一個更大整體的一部分
  • 美是另一個「聲音的迴響」——那聲音,若我們能完整聽見,會讓我們現在所見、所聽、所知、所愛、所稱為「美」的一切變得有意義

美的短暫性#

美與公義一樣,從我們指縫間滑落:

  • 我們拍下夕陽,得到的只是那一刻的記憶,而非那一刻本身
  • 我們買下交響樂錄音,但在家聆聽時它說的是不同的事
  • 我們爬上山頂,景色雖壯麗,卻讓我們渴望更多;即使能在那裡蓋房子整日眺望,那「癢」也不會消失

事實上,那「癢」本身——那渴慕、那精緻卻不滿足的愉悅——可能正是美的所在。

王爾德(Oscar Wilde)曾說香煙是「精緻卻讓人不滿足」(exquisite, yet leaving us unsatisfied)。今日鮮少人面對肺癌數據還會給香煙這麼高的審美評價(即便王爾德的話原本就是為了驚世)——但這顯示美的品味與時尚會徹底改變

品味的劇變#

賴特舉了幾個例子:

  • 看古希臘陶器、龐貝壁畫上「當時公認絕色」的女子畫像——「坦白說,今天在街上我不會回頭多看一眼
  • 海倫(Helen of Troy)「那張臉曾發動千艘戰艦」,但今日多數人不會認為她值得一艘小划艇
  • 過去兩百年(特別自 Wordsworth 與湖區詩人之後)人們才把英國湖區的荒野視為壯美;早年同樣的山景被視為令人懼怕、陰暗、危險
  • 美國人擁有 Yosemite 的 Ansel Adams 攝影複製品,正如英國人擁有 Langdale Pikes 餐墊

視角與品味的混合#

不只品味會變,視角也會:

  • 我們欣賞遠方阿爾卑斯雪崩的優雅力量,但若村莊在其下無助,心情立刻轉變
  • 我們著迷於海浪一波波的曲線與力量,但海嘯來臨時,喜悅變成恐怖

品味也跨越世代、跨越人、跨越同一城市同一房子裡的次文化:

  • 新婚夫婦發現他想掛在壁爐上的畫,在她看來是廉價煽情
  • 對教師而言幾何證明擁有近乎超越的優雅,對學生來說只是數字、線條、角度

美也凋零得快。壯麗夕陽很快結束。年輕的容顏靠呵護與化妝師延長一段時間,但我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即使我們學會欣賞老者眼中的智慧與善意、千條訴說愛、悲、喜、勇氣的皺紋——走得愈遠,我們愈接近「夕陽悖論」本身。

美與真理:濟慈的詩太簡化了#

濟慈(Keats)寫道:「美即真,真即美」(Beauty is truth, truth beauty)。但賴特認為剛剛瞥見的問題應阻止我們做這麼簡單的等同:

  • 我們所知所愛的美,至多是真理的一部分,而且未必是最重要的部分
  • 把美與真理等同起來,會把我們推向當今的後現代困境:「真理」整體的崩塌
    • 若美與真理是同一回事,真理便人人不同、世代不同,甚至同一人逐年不同
    • 若美只在觀者眼中,那「真理」就只是描述伴隨美感的內在感受——這不是我們通常使用「真理」一詞的方式

也不能把美等同於通往神的直接通道#

同樣要排除的觀念是:「美讓我們直接接觸神、接觸『神性』、或某個超越領域」。

  • 音樂顯然要在更大整體中演奏,但這並未告訴我們那更大整體究竟是什麼
  • 若你毫無動物學知識,迎面遇到一隻雄壯的老虎,你或許會跪下敬拜——但這幾乎是最迅速自我反駁的偶像崇拜實例
  • 美比這更複雜
  • 對自然世界的「神化等同」——某些世代曾被吸引——是站不住腳的

美「在這裡」,又「不在這裡」#

自然世界的美,至多是一個聲音的迴響,而不是聲音本身

若我們嘗試把它「釘住」——就像蝴蝶採集者用大頭針——我們會發現那關鍵之物(那永遠引我們向更遠處張望的迴避之美),正是大頭針插下時失去的東西

美在這裡,但不在這裡。它就是這個——這隻鳥、這首歌、這夕陽——但又不是這個。

雙重張力:必須兩者並握#

任何關於美的解釋,特別是把美視為超越自身的路標的,都必須兼顧兩件事:

一面另一面
美有時強烈到激起我們最深的敬畏、驚嘆、感恩、崇敬這些感受的歧異與謎題,讓人覺得美只是心中、想像中、基因中的事
幾乎所有人在某些時刻都感受到有人歸於演化制約、潛意識性慾、替代性快感(imagining oneself in the painting)等

我們必須兩者並握:美既是把我們呼喚出自身的東西,又是訴諸我們深處感受的東西

柏拉圖的解答與其代價#

柏拉圖(Plato)以及繼承他的某些哲學傳統提出一條解答:

  • 自然世界與藝術家的再現,都是更高世界的反映
  • 那是超越時空、特別是超越物質的「形相世界」(the world of “the Forms” or Ideas)
  • 那才是終極真實,當下世界只是它的影子或副本
  • 美是指向「那超越世界」的路標,我們可以學習默觀甚至愛慕它本身
  • 若不做這個轉換,美便不免崩塌為主觀感受

這個提案在某層面有吸引力,且確實對應了部分經驗。但對三大一神信仰(或其主流版本)而言,它讓步太多

把柏拉圖式解答推進一吋,我們就要說:

  • 當下時空物質的世界本身是壞的
  • 它若是路標,是用已腐朽的木料做的
  • 它若是聲音,是病重之人在告訴我們他無法到達的「健康之地」

這對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的傳統極為不真實——這些大一神信仰正視當前看似相反的證據,仍宣告:當下時空物質的世界從來都是、也仍是好神所造的好創造

賴特也指出,這種柏拉圖式說法對人類普世經驗也不真實:當我們幾乎要承認一切都是幻覺、都在心中、都可由本能與基因解釋時,我們轉個彎,遠望群山、嗅到新割的乾草、聽見鳥鳴——便像 Dr. Johnson 踢石頭般宣告:它真實、它在我們之外、不是想像

天地充滿榮耀,這榮耀頑強地拒絕被化約為感官之事

美與神:那是誰的榮耀?#

這個關鍵問題,基督教傳統的回答是:

那榮耀屬於創造之神。

  • 我們聽見的,是祂的聲音迴響於山岩、低語於夕陽
  • 我們感受的,是祂的力量在浪濤的激盪、在獅子的吼聲
  • 我們看見的,是祂的美反映在千百張臉與形體中

當犬儒者提醒我們:人會從崖上掉下、夕陽後會迷路、會被海浪淹死、被獅子吃掉、容顏會老、身形會肥腫病痛——基督徒因此宣稱一切是個錯誤,也援引柏拉圖的逃生口宣告「真實世界不是時空物質而是另一個可逃入的世界」。

基督徒說:

  • 當下世界就是那真實世界
  • 它狀態不佳,但正等候被修復
  • 我們訴說的,正是第一章那個故事:好的創造者渴望把世界復歸祂所設計的好秩序
  • 這位神做兩件我們有時都知道自己想要、需要的事:
    • 完成祂所開始的工作
    • 來拯救那些迷失於現世狀態、似乎被奴役的人

以賽亞書的兩個並存圖像#

「神來拯救」與「神完成創造、修復世界」這兩個觀念,在以賽亞書(Isaiah)並列:

  • 第 11 章:豺狼與羊羔同臥、神的榮耀充滿大地如水充滿洋海
  • 第 6 章:天使歌唱,全地滿是神的榮耀

邏輯上會想追問:地是已被祂榮耀充滿,還是這只在未來成就?

從美的角度想:我們此刻所見的美是完整的,還是不完整、指向未來?

更迫切地:若全地充滿神的榮耀,為何全地也充滿苦痛、哀號、絕望?

賴特表示,先知(或編輯者)對這些問題都有答案,但都不是寫在明信片背面那種答案——也不是現在就能展開探討的。

但有一個觀察很重要:

在新舊約裡,當下世界的苦難——聖經作者對此知道得不比我們少——從不曾使他們動搖「受造世界確實是好神之好創造」這個宣告

他們承擔了這份張力。他們不靠假設「創造秩序本身是次等的」(如某些柏拉圖主義那樣,由次等之神所造)來解決問題,而是訴說「獨一創造之神為了拯救祂美麗的世界、把它復歸正位所做的故事」。

殘譜的整全:傑作已經存在#

這故事的要點是:

  • 那「整個傑作」已存在於作曲者心中
  • 此刻樂器與演奏者都還沒準備好
  • 但當他們準備好時,我們手上這份手稿——當前世界連同它所有的美與謎題——將被證實真的是其中一部分
  • 我們現有部分的缺陷將被補足
  • 此刻無法理解的事將顯出我們未曾夢想的和諧與完美
  • 此刻幾近完美只差一物的部分,將被完成

這就是故事所給予的應許。正如新約偉大宣告之一所說,「世上的國要成為神的國」(the kingdoms of this world are to become the kingdom of God),同樣這世界的美也將被收入神的美——

不只是神自己的美,還有「因祂是卓越的創造者,當這世界被拯救、醫治、重整、完成時,祂將要創造的那美」。

為什麼不談「真理」?#

賴特承認他演講後曾被問:你為什麼沒給「真理」同等篇幅?這是公允的提問——但其實「真理」一直纏繞著本書整個討論,並會繼續如此。

什麼是真?我們如何知道?」是大多數哲學的核心,並逼我們追問更深的問題:你所謂的「真」是什麼意思?你所謂的「知道」又是什麼意思?

賴特的策略是:

  • 用四個「跨文化、跨時代都會引發提問」的領域作為路標
  • 它們指向的是更深、不同種類的「真」——不像「倫敦到紐約多遠」或「胡蘿蔔該怎麼煮」那種真
  • 若是不同種類的真,那要把握它,可能需要不同種類的「知」

複雜世界中的人#

我們活在極其複雜的世界中,而我們人類大概是其中最複雜的東西。

一位當代偉大科學家曾說:不論你以顯微鏡觀察最微小之物,或以望遠鏡眺望外太空浩瀚深處,世界上最有趣的東西仍是離鏡片不到兩吋(約五公分)那一側的東西——也就是人類的腦,包含心智、想像、記憶、意志、人格與我們以為各自獨立、實則交織為複雜身分功能的千百種能力。

我們應預期世界與我們對它的關係,至少和我們一樣複雜。若有神,我們應預期祂至少又比這複雜

賴特指出人們常一遇到「人生意義或神」的話題稍微複雜化便抱怨:但任何包含音樂與性、笑與淚、群山與數學、鷹與蚯蚓、雕像與交響、雪花與夕陽的世界——而我們人就置身其中——必然是個追求真理、實在、確定性遠比「是非題」更複雜的世界。

這世界有適當的複雜,也有適當的簡單

  • 我們愈學愈發現自己是極其複雜的受造物
  • 同時人生也充滿「事物極其簡單」的時刻:出生、死亡、愛的喜悅、發現呼召、致命疾病的開始、突然湧現的劇痛或憤怒
  • 這些時刻我們的多重複雜匯成一個簡單的驚嘆號或問號——一聲歡呼或一聲痛叫,一陣大笑或一陣痛哭

五件事:人類榮耀並慶祝其複雜與簡單的方式#

我們透過持續做五件事來榮耀並慶祝這份複雜與簡單:

  1. 講故事(We tell stories)
  2. 行禮儀(We act out rituals)
  3. 創造美(We create beauty)
  4. 在群體中工作(We work in communities)
  5. 思想信念(We think out beliefs)

賴特不是只在說小說家、劇作家、藝術家、實業家、哲學家——這些只是各領域的專家。他在說我們所有人,並且不只是特殊事件(人生轉捩點的故事、家族婚禮的禮儀),而是每個尋常時刻:

  • 你下班回家、訴說當日故事,並聽更多電視廣播裡的故事
  • 你經歷簡單卻深刻的禮儀——煮飯、擺桌、做那千百件熟悉之事,說出「這就是我們是誰」(或一個人時:「這就是我是誰」)
  • 你插一束花、整理房間
  • 你不時討論這一切的意義

拿掉其中任何一個元素——故事、禮儀、美、工作、信念——人的生命就被削弱。

對「真理」一詞的小心使用#

過去一代西方文化中,真理像拔河繩:

  • 一端:所有真理都該化約為「事實」(facts),如同油比水輕、二加二等於四那樣可被證明
  • 另一端:所有真理都是相對的,所有真理宣稱都只是權力宣稱的編碼

普通人面對這場拔河,對「真理是什麼」感到不確定,但仍知道它重要。

賴特認為「真理」應根據談論對象有不同涵義:

  • 「該搭幾號公車」這種真理可被驗證
  • 但「世界本不該道德混亂」之中的「本應」是什麼意思?我們如何知道?
  • 靈性的真理可能只是「人類在探索靈性面向中找到滿足」,也可能是「我們被造為與另一位只能如此被認識的存有者建立關係」
  • 關係的真理在關係本身,在彼此「忠於」(true to one another)對方——這比「告訴對方公車號碼」要深得多
  • 美若被等同於真理,會帶上美的脆弱與曖昧而拆解掉真理本身

「知」的另一種樣態:愛#

「知道」一詞同樣需要再探:

要「知道」我們所暗示的較深真理——更像是「認識一個人」:需要時間、信任,以及大量試誤;而較少像知道進城該搭幾號公車。

這種「知」中,主體與客體交織,因此你永遠無法說它純然主觀或純然客觀。

對這種更深更豐富的「知」,賴特給了一個好詞:「」(love)。

通往第二部分:學習凝望太陽#

但要走到「愛」,我們得先深吸一口氣,跳進故事的中心:那個基督教傳統認為足以讓我們對公義、靈性、關係、美、以及真理與愛的渴慕變得有意義的故事。

我們必須開始談論神——這就如同要學習凝望太陽(staring at the s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