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最常被說,也最常被打破的話#
賴特(N. T. Wright)以一對年輕戀人開場:他們坐在他書房的沙發上,眼神交織,前來安排婚禮——
「我們是為彼此而造的。」(We were made for each other.)
但賴特立刻指出令人不安的事實:
- 看似「天作之合」的婚姻,常常結束於離天堂不遠的地獄
- 戀情起始時雙方為對方增添的所有光彩,數據顯示,若不知道如何走過往後的路,可能很快就走向爭吵、哭泣、離婚律師
這不是奇怪嗎? 我們渴慕彼此,卻又把關係處理得如此艱難。賴特的提案是:人類關係本身構成另一個「聲音的迴響」(echo of a voice)——這個迴響大到能穿透許多現代世俗世界的防線。
為什麼從浪漫關係談起#
雖然西方文化過去一代不斷拆解婚姻,雖然有獨立性的渴望、雙薪夫妻的壓力、飆升的離婚率、層出不窮的新誘惑,婚姻卻仍然非常受歡迎:
- 每年全球花在婚禮上的金錢以數百萬甚至數十億美元計
- 然而幾乎每兩部戲、電影、小說中就有一部、約十分之一的新聞報導,涉及「家庭悲劇」——通常是夫妻關係出了大事
這正是前兩章已揭示的悖論:
| 領域 | 共識 | 實況 |
|---|---|---|
| 公義 | 我們都知道公義重要 | 它從我們指縫間滑落 |
| 靈性 | 我們大多承認靈性存在且重要 | 卻難以反駁「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指控 |
| 關係 | 我們都知道自己屬於群體 | 卻常想甩門離去,又渴望被人追回安慰 |
在腦中與心中迴響的那個聲音,反覆提醒我們這個悖論的兩面:我們屬於關係,但無法把它做對。
關係之謎:群居的本性#
賴特承認獨處有其價值(噪音工廠的工人、擁擠家庭的成員、愛閱讀的人都需要安靜),但他指出:
- 大多數人——即使是內向害羞者——並不會選擇長期完全獨處
- 選擇隱士生活的人通常出於宗教理由
- 選擇單獨監禁的犯人多半是為了躲避監獄暴力
- 即使做這種選擇的人也清楚自己的選擇是「不正常的」
當人被單獨關押時,他們有時真的會發瘋——沒有人類社會,他們不再知道自己是誰。
看來我們人類被設計來在彼此身上、在家庭、街道、職場、社區、城鎮、國家的共同意義與目的中,找到自己的目的與意義。
我們稱某人為「獨行俠」(loner)並不一定貶抑——只是說他不尋常。
關係的多種形貌#
不同文化中關係的形態大不同:
- 典型非洲城鎮的孩子:街頭巷尾數十個朋友;置身於西方人眼中極龐大、令人困惑的大家庭中——附近幾乎每個成人都被當作「榮譽阿姨/叔叔」
- 這種社群中:存在多重的支持、鼓勵、責備與警告網絡;積累了集體的民俗智慧(或愚蠢),讓所有人凝聚同一方向,至少在艱困時有共同的不幸感
- 西方人:大多沒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麼,甚至會為「這麼多人擠在一起」而感到不安
但「強烈的群體團結感」也可能讓整個社群一起走錯方向:
- 古雅典的公民曾傲慢地投票通過他們打不贏的戰爭
- 大多數德國人投票將絕對權力交給希特勒,改變了歷史走向
即使群體內部運作良好,也不保證結果是健康的。
大尺度關係:民主的脆弱#
賴特把關係的尺度拉到大規模:當代民主就在掙扎中。
- 當代西方人多半無法想像在民主以外的政體生活,也不會選擇
- 「民主」(至少包含「成年人的完整投票權」)已享有最高的認可
- 若你說你不相信民主,甚至質疑它的某些方面,會被視為瘋了或極危險
但民主有警訊:
- 美國:要競選大職位特別是總統,需要大量金錢,多半來自非常富裕的金主;金主預期回報,這變成下次支持的代價;累積的犬儒侵蝕公民關係的核心
- 英國:投票給「實境秀」(如 Big Brother 淘汰賽)的人比投票給大選的還多;當「贏」的政黨只獲得選票的微小一部分,整個系統就被嚴肅質疑
在許多西方國家,人們對運作方式有類似的不滿。我們知道自己屬於彼此,但不清楚這該如何運作。
從最親密到最大規模:同一個悖論#
從最親密(婚姻)到最大規模(國家機構)我們發現相同的事:
- 我們都知道自己是被造來共同生活
- 我們都發現實踐起來比想像困難得多
- 在這些情境中——尤其是個人與親密的尺度——出現人類生命特徵性的記號:笑與淚
我們覺得彼此可笑、覺得彼此悲劇;我們覺得自己與自己的關係既可笑又悲劇。這就是我們是誰——無法迴避,也不想迴避,即使事情常不如願。
關係的核心:對性與性別的混亂#
關係的核心是性。並不是所有關係都是情慾性的(幾乎所有社會都把情慾行為限縮在特定脈絡,常為婚姻或近似關係內),但人與人的互動,從來都是男與女的互動——男性與女性的身分不只在某類關係(浪漫/情慾)中啟動。
性是賴特所強調這個悖論的最尖銳例子。它在今日世界看來似乎不太像是能聽見「迴響」的地方,而這正暴露我們誤解之深。
西方近代的「性別中立化」嘗試#
近幾代西方花了大量精力教導男女孩「差異只是生物功能」、嚴禁性別刻板印象、職業彼此可互換。
但賴特觀察到:
- 即使是理想主義無懈可擊的家長,也發現多數小男生喜歡玩玩具槍與車
- 相當數量的小女生喜歡玩娃娃,幫她們穿衣與哄睡
- 「男性雜誌」幾乎沒有女性會買、「女性雜誌」幾乎沒有男性會看——銷量在性別宣傳最強的國家依然增長
- 在大多數國家,根本沒人試圖假裝男女完全相同——大家都知道兩者顯著不同
賴特澄清自己的立場:
- 他不否認過去在許多領域我們做錯了
- 他在自己的工作領域也力主比傳統更多的可互換性
- 他的論點只是:所有人類關係都涉及性別身分的元素——而我們對此心知肚明,卻又異常混亂
兩種偏離#
賴特指出兩種對性別與性的扭曲:
假裝自己是中性
- 否認我們深層被造的樣態
- 性別影響各種態度與反應,假裝沒有並無益處
將他人視為潛在性伴侶
- 否認情慾關係的本質——「世上沒有所謂『隨性的性』」(no such thing as casual sex)
- 性活動會在我們人類身分與自我意識的核心燒出一條路徑
否認這一點——無論在理論或行動中——就是與「關係的去人性化」共謀,是擁抱一種「活著的死」(a living death)。
簡言之:性與性別對人類生活極端重要;但這個領域顯示,人類關係的所有面向都遠比想像更複雜、更充滿難題與悖論。
性與死,事實上彼此關連——而死亡似乎挑戰著「我們是為關係而造」這個說法本身。
死亡——與走向真實人性的呼召#
賴特把三章的悖論並列:
- 我們追求公義,常找不到
- 我們渴望靈性,卻活得像唯物世界顯而易見的真理
- 最美好的關係終將以死亡告終,笑將以淚告終——我們知道、我們害怕,但我們無法改變
這既是悖論,也是迴響。植根於我們稱為《舊約》(the Old Testament)的信仰系統指出:
- 人被造,無法化約地,是為「關係」而存在
- 與彼此(特別在男女互補性中)
- 與其他受造物
- 最重要的是,與創造者
- 然而在這個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共同基礎的創造故事中,現世一切都是短暫的——並未被設計為永久
這份「無常」——也就是死亡——如今帶上了悲劇的暗色。它與人類對創造者的悖逆糾結在一起:拒絕了那最深的關係,連帶使另兩個關係(與人、與受造世界)變酸。
但「關係」與「無常」這兩個母題仍是大一神宗教中「身為人」的根本結構。所以當我們思考人類關係時聽到一個聲音的迴響——即使如《創世記》那樣,這聲音是在問「你在哪裡?」——也不應感到意外。
神的形象:被造為「看顧的受造物」#
古老的聖經創造故事提供強有力的圖像:人是按神的形象(God’s image)所造。乍看之下這沒幫助多少——我們對神所知不多,難以推導我們該成為怎樣的人。
但《創世記》的重點可能不同。賴特用古代的政治背景解讀:
古代世界的偉大統治者常在「外地或邊陲領地」豎立自己的雕像(而非在他們已被熟知的家鄉)。
例如,羅馬皇帝雕像在希臘、土耳其、埃及的數量遠多於在義大利或羅馬本土。在臣服領地放置自己的形象,是為了提醒臣民:你們的統治者是誰,你們應如此行事。
對我們現代民主世代來說這聽起來威脅,因為我們與神、與世界、與彼此的關係本身就受了污損。但在最初的故事中:
- 創造者愛祂所造的世界,要以最好的方式照顧它
- 為此祂在世界中安置了一種「看顧的受造物」(looking-after creature)
- 這受造物(人類這一族)會向受造世界顯明創造者真正是誰
- 並在創造中工作,使其茁壯、實現目的
- 這群人也會體現那相互的、結果纍纍的「認識、信任、愛」——也就是創造者的本意
關係正是我們之所以為完整人類的途徑之一——不是為了我們自己,而是作為一個更大計畫的一部分。
因此,我們在人類關係上的失敗,與我們在公義(第 1 章)和靈性(第 2 章)上的失敗,是交織在一起的——同樣是「我們在骨子裡知道自己參與其中」的計畫的失敗。
結語:神自己內部的關係#
但賴特暗示一個只有基督教傳統在大一神信仰中深入探究的信念:
創造者自己內部就包含著一種「多重的關係」。
這要留待後面探討。但即使僅就此處所言:如果我們確實知道自己被造為關係而生、並在關係上掙扎,我們可以把這份「雙重的知曉」當作另一個路標——
- 它指向與前兩章相同的方向
- 對關係的呼召、與對失敗的傷感責備,可以一同被聽作一個聲音的迴響
- 那聲音提醒我們真正的身分——甚至可能向我們提供從困境中的某種拯救
我們已能對這個聲音的「主人」做出輪廓性的描繪——若遇見祂,我們會認得祂:
- 祂全然委身於每一種關係:與人、與創造者、與自然世界
- 祂同時也分擔每一種關係之破裂的痛苦
基督教故事的核心宣告之一是:那編織在所有人類經驗深處的「笑與淚的悖論」,也編織在神自己的心中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