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記不起的夢#
賴特(N. T. Wright)以一個切身經驗開場:他做了一個強烈而有意義的夢,醒來瞬間還記得那意義很深,但下一刻夢境就消失了。借用艾略特(T. S. Eliot)的話:「我擁有了意義,卻錯過了體驗。」
我們對公義(justice)的熱情,常常就像那場夢——我們瞥見一個世界井然有序、社會公平有效運作、人能行所當行的圖像;然後醒來,回到現實。我們聽到的是什麼?
不是一個聲音本身,而是「某個聲音的迴響」(the echo of a voice):
- 一個帶著平靜、醫治權柄的聲音
- 訴說著公義、修復、和平、盼望與普世豐盛
- 這聲音持續在我們的想像和潛意識中迴盪
我們想回到夢中再聽一次,卻怎麼也回不去;旁人說那只是幻想,我們半信半疑——但若全信,就要墜入犬儒。
公義感是與生俱來的#
賴特用日常經驗說明這一點:
- 去任何學校或幼兒園聽小孩之間的對話,很快就會聽見:「這不公平!」
- 沒有人需要教孩子什麼是公平不公平,公義感是「人」這套配備裡內建的
- 用我們的話說:我們在骨子裡知道這件事
摔斷腿可以醫好、玩具壞了可以修、電視壞了可以換——既然「修復」(put to rights)這件事是真實的,為什麼我們不能修好不公義?
不是因為缺乏努力#
賴特並不是說人類沒有試過。他舉自己住過的倫敦地區為例:那裡有立法者、執法者、首席大法官、警察總部,幾英里外還有「足以開戰艦」的律師。其他國家也有同樣龐大的司法體系。
然而:
- 公義仍從我們指縫間滑落
- 無辜者被定罪、有罪者被釋放
- 惡霸與行賄者常逃過懲罰
- 受害者得不到補償,餘生與哀傷、苦毒共存
更宏觀層面也一樣:國家侵略他國卻安然無事;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我們搖搖頭,然後再去買一個獲利歸於那家富企業的產品。
賴特承認偶有曙光——殘暴政權被推翻、種族隔離(apartheid)被拆解、貧困計畫帶來盼望、外交達成持久和平——但「正當你以為可以鬆一口氣時,一切又出了差錯」。
自然界的「不對勁」#
某些不對勁甚至無人可究責。2004 年聖誕節後的南亞海嘯一日之內奪去的生命,超過整個越戰美軍陣亡人數的三倍:
- 沒有邪惡資本家或宗教狂熱分子應為此負責
- 板塊就是會做板塊該做的事
- 但我們仍會說「這不對!」(That’s not right!)
這顯示我們所處的世界是「一個錯位的世界」(a world out of joint)——有些事我們似乎無力修正。
戰線在每個人心中#
最具說服力的例子,最靠近自己:
- 賴特說他自己有高道德標準,思考過、傳講過、甚至寫書談過——他仍然違反它們
- 公義與不公義之間的線,不在「我們」與「他們」之間,而是穿過每一個人的中央
- 古代哲學家如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早已看見這個系統中的「皺褶」:人都大致知道該做什麼,卻有時不去做
公義的呼聲:當代的見證#
賴特反駁「過去五十年是道德衰退期」的說法:相反,這是史上最具道德敏感、甚至最道德主義的時期之一。20 世紀以來幾個案例反覆撕裂我們的良知:
- 第一次世界大戰:將軍住豪宅,士兵死於壕溝
- 大屠殺(the Holocaust):意識形態雞尾酒催生煤氣室
- 亞美尼亞屠殺(1915–1917):希特勒據此鼓勵屬下殺猶太人
- 盧安達種族屠殺(1994):「永不再犯」的誓言被推翻
- 南非種族隔離:他國也曾做過類似的事,只是更有效地壓制反對聲音
當代新的全球之惡是「Jihad versus McWorld」——肆無忌憚的物質主義 vs. 不思考的宗教基要主義。同時,西方家庭以「權利」為口號互相撕裂,反而失去了「在家中安居快樂」這個 Dr. Johnson 所說的人類目標。
三種解釋這「迴響」的方式#
對於這份對公義的渴望、這個關於「世界被修復」的夢,賴特認為有三種基本回應:
它只是個夢
- 童年幻想的投射
- 接受世界本貌
- 走向馬基維利(Machiavelli)與尼采(Nietzsche):赤裸權力與「不被抓到才是唯一的罪」
夢是另一個世界的影像
- 我們真正屬於那裡,那裡一切已被修復
- 但那世界對「現在這個世界」幾無影響力
- 結果是讓不擇手段的惡霸繼續經營這世界,我們以「他處有更好世界」自我安慰
有人正在對我們低語
- 這夢、這迴響來自一位真實的對話者
- 祂深愛這現世與此刻的我們
- 祂造我們與世界,是有目的的——一個關乎公義、關乎修復、關乎拯救的目的
三大宗教傳統採取了第三種解釋——它們是親緣相近的「表親」:
- 猶太教:神創造世界並將祂自己對公義的熱情內建其中
- 基督教:這位神在拿撒勒的耶穌(Jesus of Nazareth)的生平與工作中,將這份熱情付諸實行
- 伊斯蘭教:綜合部分猶太—基督故事與觀念,認為《古蘭經》中神旨意的啟示是公義的理想
它們的共通點是:「我們以為聽見的那個聲音」——是真的。
眼淚與笑聲:基督教的特色#
本書要解釋並推薦其中一個傳統——基督信仰。其核心主張可以這樣理解:
- 古希臘故事說有兩位哲學家:一位每天出門大笑(世界荒謬可笑),另一位每天出門痛哭(世界充滿悲劇)
- 喜劇與悲劇都是對「事物錯位」的反應
- 笑與哭是身為人的指標——鱷魚看似哭,但牠不悲傷;電腦能講笑話,但永遠 get 不到笑點
早期基督徒講述耶穌的故事時:
- 從未說祂笑過,只記載祂哭過一次
- 但故事本身充滿了笑聲與淚水的暗示
耶穌的「笑」#
- 常常去有酒食、有慶祝氣氛的宴席
- 用誇大法說重點:「你眼中有大樑,卻想取出朋友眼中的刺」
- 給門徒取綽號:彼得(Peter)= 磐石,雅各與約翰 = 「雷子」(Thunder-boys)
耶穌的「淚」#
- 看見痲瘋病人深受感動
- 在好友墳前哭泣
- 故事末了,祂自己經歷靈魂與肉身的雙重劇痛
與其說耶穌「對世界笑」或「對世界哭」,不如說:
- 祂在「正開始誕生的新世界」中歡慶——一個善與美終將勝過邪惡與悲苦的世界
- 祂為「現在這個世界」——充滿暴力、不公、悲劇——同悲
兩千年來基督徒持守一個雙重宣告:
- 耶穌將世界的眼淚承擔在自己身上,帶往不公的死亡,完成神的拯救行動
- 耶穌將世界的喜悅在自己復活時帶入新生,啟動神的新創造
基督徒與公義:誠實面對#
「基督徒自己不是常常造成不公嗎?十字軍、宗教裁判所、轟炸墮胎診所的人、認為末世將至所以可以糟蹋地球的基要主義者……」
賴特的回答是「Yes and no」:
- 是:歷史上確有人以耶穌之名做可怕的事
- 不是:仔細看,這些「以耶穌之名」的惡行往往出於對基督信仰本身的混淆與誤解
- 耶穌教門徒禱告時包含「求祢饒恕我們的罪」一句——祂顯然知道我們會持續需要這句話
另一個常見混淆是把「基督教」等同於「西方」:
- 大多數西方人不是基督徒
- 大多數今日的基督徒不住在西方,而是在非洲與東南亞
- 大多數西方政府並未試圖將耶穌的教導付諸社會實踐——許多甚至以此為榮
那些常被遺忘的見證#
賴特特別點出幾個應當被傳述的故事:
| 人物 | 為公義所做 | 代價 |
|---|---|---|
| Wilberforce / Woolman | 終結奴隸貿易 | Wilberforce 失去本可耀眼的政治前途 |
| Martin Luther King Jr. | 為非裔美國人爭取種族平權 | 喪命 |
| Desmond Tutu | 帶領南非以極少流血終結種族隔離 | 兩面被孤立、被仇視 |
| Dietrich Bonhoeffer | 抵抗納粹 | 被處決 |
| Oscar Romero | 為薩爾瓦多窮人發聲 | 遭暗殺 |
這些人並非附帶地做了一些好事——他們不倦的行動直接、明確地源自對耶穌的忠誠。他們的雕像如今立於倫敦西敏寺西側立面,提醒當代世界:基督信仰仍然在世界中激起波瀾。
結語:第一個迴響#
對公義的熱情是人類生命的核心特徵:
- 它有時被扭曲,會走樣到極端
- 但即使是暴民、即使是個別的兇手,冷靜時也都知道「公義是人類偉大的目標與夢想」
基督徒相信:
- 之所以我們都聽見這份呼喚,是因為深處我們真的聽見了一個聲音
- 而在耶穌身上,這個聲音成了肉身,並做了該做的事,使這呼喚得以實現
但要走得更遠之前,我們需要聆聽同一個聲音的其他迴響——下一章就要轉向當代愈來愈多人正在聆聽的另一個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