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住的窗戶:努力 vs. 思考#
想像一個春日午後——陽光、鳥鳴、紫丁香的香氣,你想開窗,卻怎麼也推不上去。
接下來會做什麼?
- 拿撬棒、螺絲起子、鐵鎚——加大施力。
- 想要永久解決:用炸藥(紫丁香就會跟著遭殃)。
- 開始六個月舉重訓練——等練成了冬天也到了。
或者,你可以——
用一根手指,輕輕把窗鎖撥開。
啊,舒服多了。
拚命卻沒進展,往往是方法或理解有問題。
真正的障礙可能看不見,跨過障礙不是靠蠻力,而是退一步、換個角度。要做的可能是放下大鎚、撥開窗鎖。
不要把「辛苦」奉為神聖#
這段比喻適用於職涯與人生:
- 為了升遷、約會、成為大師而努力推進。
- 結果被刷掉、被婉拒、不如預期。
- 我們是不是該更努力?或者,更努力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
也許我們推錯了方向,在該簡單、該輕鬆的地方加進複雜與努力。一段暫停、一次修剪,可能會帶來更好的結果。
但這不是要詆毀「努力」——
- 如果處在「心流」狀態,事情順利、看似輕鬆,它仍然是真進步、仍然是好的。
- 黑澤明在自傳中感嘆:「人性傾向把價值與付出的勞力成正比。」他主張:價值不該以難度衡量。
當然,有些工作就是要流汗。馬拉松訓練要跑里數,但訓練重點是學會好的跑姿——讓努力獲得最大回報、降低受傷機率。良好的姿勢不只更有效率,也讓我們不必受傷。
把「困難」誤等於「好」,會把我們推向地圖左上角——複雜上升、好度下降。
更深思熟慮的看法:困難本身沒什麼好炫耀。費力的訊號是「有改善的機會」,而非「一切順利」。
若一件事困難,我們很可能正面對一個值得簡化的局面——特別是當其他人都看不到這點時。
範例:滾輪行李箱#
幾代旅人扛著沉重行李通過火車站、機場。聰明者租輪推車,但把輪子直接裝到行李箱上的點子直到 1987 年才商業化。
- 一推出,有些大男人嘲笑用滾輪是軟弱的表現。
- 全世界(包括行李設計專家)卻都在說:「為什麼我沒想到?」
- 答案是——他們把扛行李的辛苦當成「旅行不可避免的後果」。
滾輪是非常古老的技術,不需要科學突破;輪子也便宜、簡單,沒有電池與晶片。沒有缺點——到底是什麼讓我們等了這麼久?
看似明顯的解法之所以沒早點出現,是因為人們連「這是個問題」都沒看到。
製造這類改善需要一種特定心態:
把困難視為「改變是必要且可能」的路標,而不是「人類處境不可避免」的事實。要追求複雜的另一面那種聰明的簡單;要問別人沒在問的問題。
這樣的心態其實很罕見——但可以刻意培養:留意那些困難的場景,找機會「裝個輪子」、「撥動窗鎖」。
簡單循環提醒我們:通往更好的路常常是移除不必要的努力,而不是容忍它。
過度施力的代價:疲憊讓人變笨#
過度施力會帶來疲憊,疲憊讓一切變難——不是世界改變了,而是疲勞讓我們變笨。
它會蒙蔽判斷,誘使我們採取蠻力——拿大鎚或炸藥,忽略掉那個窗鎖。
一旦發現自己被一團複雜捲住、努力卻沒進展,往往應該暫停——有時,一個午睡就能改變一切(Figure 22:Sleep on It)。

Figure 22: Sleep on It
練習仍然重要:一萬小時與「精煉」#
休息很重要,但靠午睡達到卓越是不可能的。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在《異數》(Outliers)裡有名的「一萬小時」雖是個可疑的整數,但概念仍值得認真看待——精通需要約一萬小時的練習。
練習不只是重複,而是不斷修正:
- 犯錯、修錯。
- 識別並移除動作中的摩擦。
- 嘗試新技巧、調整舊做法。
- 最終,把練習從簡單循環的中央,推進到右下角的優雅簡單。
鋼琴家彈琴是為了讓手指靈活,還是因為手指靈活才能演奏動人的音樂?
同樣地,簡單之所以可貴,是因為它讓我們能做的事——我們是為了更高目標而簡化,而不是為了簡化本身。
再說一次:簡單不是重點。它是工具、是修練、是讓我們做更重要的事的「成分」之一。它不是終點,但少了它,產品與人生都可能墮為昂貴、過度工程化的「困難紀念碑」。
過度工程 vs. 高度工程#
「過度工程化(overengineered)」:
- 性能遠超過環境需求。
- 不需要鍍金的地方鍍金、運作頻率超過人耳辨識、速度超過人類操作極限。
- 設計壽命遠超過底層技術的相關期。
克里斯汀生(Clayton Christensen)在《創新者的兩難》(The Innovator’s Dilemma)說明:
過度工程化的設計極其脆弱,會被「能力較低、卻更貼近市場需求」的破壞式創新攻破。
例如,1980 年代若有人造出一台可以撐 100 年的隨身聽(Walkman),代價會極高——大量複雜與冗餘。「高端」其實只是「貴」的客套說法。
「高度工程化(highly engineered)」則不同:
- 流線、優雅、聚焦。
- 設計目的與實際需求對齊。
兩者的差別如 Figure 23 所示。

Figure 23: Overengineered / Highly Engineered
初心、專家心:禪的觀察#
鈴木俊隆(Shunryu Suzuki)《禪心,初心》(Zen Mind, Beginner’s Mind)開篇:
「在初心中,可能性很多。在專家心中,可能性很少。」
鈴木並非褒貶——這是描述性的觀察,不是處方。他在指出兩者的差異,不在比較高下。
那本書第二頁就提醒:「對禪學生而言,最重要的是不要二元對立。」
那麼初心好還是專家心好?這個問題本身就誤入禪的陷阱。
簡單循環中的初心與專家心#
- 初心:剛開始時,少有決定、許多選項都在桌上——加東西、收集、創造,從左下走到中央。這個擴展的、包容的世界觀重要且生產力強,只要它是後續簡化的基礎,而不會讓設計往左上爬。
- 專家心:當「不確定性的圓錐」(Cone of Uncertainty)展開許多可能性,隨著決策推進,未來選項收斂為「少」。學徒此時要成為大師——區分哪些選項可行、哪些不可行。
- 這個「看到更少」的篩選,是把無效或不智的選項拋棄、走向簡化的右下方。
兩種心都有風險:
- 初心:被無限可能麻痺到無法跨出第一步。
- 專家心:經驗讓人自負狹隘,看不見曾被自己排除的選項,只走熟悉的路。
人類會自然發展出「思考慣性(intellectual inertia)」——抓著某些想法、排斥其他。即便已悟,也可能誤把不智的習慣當成必然真理。
因此禪修者各層級都被鼓勵培養「初心(shoshin)」。身邊有初學者很有幫助——他們提醒我們初心的樣貌。也因此,初學者與大師常出現在彼此身邊,雙方互利。
趙州禪師的故事#
新進僧人問趙州禪師如何修習,他看見太多可能、不知從何下手。
趙州——心中可能性很少——只問:「你吃過了嗎?」 僧答:「吃了。」 趙州:「那就去洗你的碗。」
僧人聞之開悟。故事沒提,但作者懷疑趙州也在那一刻開悟了。
走過簡單循環時,記著這個公案——
- 複雜與好升降之際,記著它;
- 在「不優雅的準備」中擴展設計時,記著它;
- 把設計修剪為優雅簡單時,記著它。
- 不論你是新手或大師,記著它。然後別忘了把碗洗乾淨。
從禪到 Facebook:關係中的複雜#
把臉書感情狀態改成「這很複雜(it’s complicated)」很少是好兆頭。
- 從「在交往中」、「已婚」這類穩定狀態,轉到模糊曖昧的「複雜」——通常代表動盪。
- 短暫的「複雜」是必要過渡,但長期住在這個 limbo 的人,令人同情。
關係上的複雜不只發生在私生活:
設計本質上是社交活動——和同事、上司、客戶、供應商共事,伴隨對話、協商、妥協。
設計中不必要的複雜會拖累成果;關係中不必要的複雜也會帶來各種問題。
組織複雜的三大來源#
辨識複雜的源頭,才能對症下藥。常見來源:規模、結構、明訂程度。
規模(Size)#
- 大組織內在比小組織複雜——更多人、部門、介面。
- 雇用十個新員工就需要一個督管 → 多一層級 → 越走越亂。
- 大不一定差,但大一定更複雜。
結構(Structure)#
- 矩陣型組織用實線、虛線、不同顏色畫責任界線——隨星期幾、月相而改變。
- 有時得用專門軟體呈現矩陣的複雜(控制與責任各走各路、影響與權威分離)。
- 結構複雜可能帶來能力,但好處是否大過代價?這是該問的問題。
明訂程度(Specificity)#
- 強硬的、規則導向的工作風格——厚厚一本政策、複雜流程圖。
- 設立的初衷是「永遠有答案」、把事情變簡單。
- 但實際上反而製造更多複雜。
大規則本身就比一套非正式準則更複雜:
- 規則間會互相衝突,需要協調。
- 規則沒涵蓋的、模糊的,需要再定一層元規則。
- 還會養出一群「鑽漏洞專家」(loopholery),用更多層次幫人解讀規則。
大型 + 複雜結構 + 高度明訂 = 三重複雜的「完美風暴」。即使小組織,採高度明訂的工作風格也會掉進複雜化。
戲劇性:另一種複雜#
有時候組織的複雜跟「戲劇感」有關:
- 測試負責人因文書小錯就威脅取消整個測試。
- 安全專家因座位調整就撤銷已核准的權限。
- 法務說只要稍有偏離他的建議,全員都會坐穿牢底。
這些把「核選項」掛在敏感扳機上的人,把整個團隊逼到如履薄冰。兩個字:別當這種人。
但有些人因為位置而戲劇化:
- 老闆與權威者本質上是戲劇的——金字塔頂端就是極端位置。
- 即使他們語氣溫和,他們的存在就會抬高張力。
- 不一定是壞事,但老闆要意識到自己一進房間就把賭注拉高。
對應策略#
識別主因之後,策略不難找:
- 老闆讓事情複雜:有時候老闆最該做的事,就是離開現場。
- 規模太大:不一定要裁員,可以在大單位內形成小型自主團隊。如大型教會用小組(small groups)建立緊密關係,小組仍與大會連結,但減輕複雜壓力。
- 結構太複雜:把關係從虛線變實線,讓溝通更直接、更不模糊;無法重畫矩陣時,至少面對面會談而非用 email。
- 明訂太多:學巴西商人森姆勒(Ricardo Semler)。
範例:森姆勒與 Semco#
森姆勒在《週休七日》(The Seven-Day Weekend)寫他怎麼處理 Semco 的政策黏滯:
- 公司被一堆無人讀、卻仍阻礙運作的政策夾埋住。
- 他全部丟掉——辦公室大小規定、上班時間、薪資決定方式……
- 用「沒政策就是政策」取代。
Semco 沒有的東西:
- 沒有官方架構、組織圖。
- 沒有商業計畫、公司策略。
- 沒有兩年或五年計畫、目標、使命宣言、長期預算。
- 經常沒有固定 CEO、沒有 IT 副總或營運副總。
- 沒有人資部門。
Semco 有的:熱情的客戶、投入的員工、可持續的現金流。作者表示——他寧願選後者。
不要學錯:森姆勒不是在主張無政府或虛無主義。只把政策夾燒掉、其他照舊,得不到同樣結果。
他是用一個更強的簡化器取代——信任(trust)。
信任:最強的簡化器#
不論複雜源頭是什麼,「怎麼與夥伴相處」決定了體驗與結果。
以信任建立的關係,比規定一切的形式化結構簡單無限多——也更好。這不是道德觀點或品味,這是科學。
神經經濟學:信任的化學#
- 神經經濟學家 Paul Zak(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研究:人感到被信任時,大腦中催產素(oxytocin)上升,行為會變得更值得信任。
- 催產素是「擁抱荷爾蒙」,在社交互動中關鍵。
想讓周圍的人值得信任?先讓他們感到被信任——不必逼他們先「贏得信任」,先給出信任,讓神經化學發揮作用。
信任是雙向的#
- Mayer 等人(2011)發表於 Journal of Trust Research:「信任的發展是相互的」——你對某人的信任,受對方流露的信任程度影響。
- Cho 與 Ringquist(2011)在 Journa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 Research and Theory:值得信任的主管,組織更具生產力,甚至能在績效低迷的單位中提升表現。
信任也指示信任#
- Julian Rotter(1980)在 American Psychologist:
「信任度高的人,較不會說謊、欺騙、偷竊。他們較願意給別人第二次機會、尊重他人權利。他們較不容易不快樂、衝突、適應不良;也更受人喜愛、被當朋友追求。」
- 換言之,當有人信任你,他在傳遞自己性格的訊號——你也可以反向信任他。
不信任的代價#
- 「信任但驗證(trust but verify)」——常常等於「驗證一切之前我不信你」。
- Zak 研究:感到被不信任時,男性釋放雙氫睪固酮(DHT)→ 觸發攻擊衝動。
- 這也說明了某些人為什麼會把場面戲劇化——信任他們,反倒可能讓戲劇減少。
- 女性是「較冷靜的反應者」,但底層動態仍是普世——信任有效,不信任無效。
怎麼開始信任#
答案近乎簡化到危險的程度:就直接做。從小事開始,慢慢建立。
真正的信任氣氛不只靠一句「我相信你」,但這就是起點。
更深的信任要——
- 一定的風險與暴露:把自己的福祉放在對方手裡。
- 願意聆聽。
「信任」與「輕信」(gullibility)不同——別因怕被當傻子而不信任,也別以信任之名擁抱輕信。要有智慧地信任,不天真地信任。
可參考 Henry Cloud 的資源:cloudtownsend.com/trust ↗(作者註:Cloud 與他同個出版社)。
從個人開始#
我們大多數人沒有權力直接改變組織的規模、結構、明訂程度——
- 即使是 CEO 與董事長,也很難把大公司變小、複雜結構變簡單、形式風氣變隨性。
- 把愛戲劇的人物改造成沉穩同事?短期內也別指望。
但是——
每個人都有能力選擇成為值得信任的、且願意信任的人。
這可能是引爆組織所需更大改變的火花,也可能是邁向徹底簡化、徹底變好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