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位牙醫的回應談起#
作者過去做了多年「簡單循環」的講座,聽眾多半是技術類專業人士——飛機設計師、軟體工程師、各種工程師。牙醫不在他預期的清單內。
但有一次演講後,一位牙齒整潔的年輕牙醫向他描述:
- 她任職的牙科診所,流程、政策、工具、技術都常常不必要地複雜——讓事情變慢、變貴、變差。
- 聽完簡單循環後,她想到許多可以實際嘗試的簡化改善。
- 因為她開始用「好(goodness)」來思考,而不再預設複雜會自動讓事情更好。
牙醫不是第一個把「簡單循環」應用到非技術領域的人——作者自己早就發現它能描述寫作流程,一位他敬重的藝術家也曾說:「Dan,你描述的就是我的創作過程。」但牙醫的回應拓寬了他的想像:這張地圖不只給技術人。
那麼,我們究竟可以怎麼用「簡單循環」?
把它當地圖來用#
「簡單循環」是一張幫我們判斷要去哪裡、以及怎麼到那裡的地圖。它把我們從「複雜=價值」的簡化思維中救出來。
不論在設計什麼——商業流程、牙科處置、藝術裝置——這張地圖都能告訴我們:
- 哪些路會讓事情變好。
- 哪些路會讓事情變糟。
這對個人決策有用,但真正的力量在於與他人一起使用時才會顯現。
為什麼語言阻礙我們討論簡單#
英語裡的 simple 同時意味——
- 「容易(easy)」、
- 「不複雜(uncomplicated)」、
- 甚至「智力有限」。
這些意思被攪在一個詞裡,讓討論變得棘手。
「簡單」不等於「容易」。
作者開玩笑提出「咖啡—臉龐實驗」:請拿一杯燙咖啡放在鼻子上保持平衡。這件事不複雜(只有杯子、鼻子、重力三個元素),但顯然不容易做到。
這個例子提醒我們:「簡單」與「容易」是兩件事,搞混它們會帶來各種麻煩。
「簡單循環」提供的是視覺詞彙,補足語言的不足——讓我們在文字之外,能用圖中的斜坡與區域,分辨「簡單(容易)」與「簡單(不複雜)」。最重要的是,它強迫我們檢視一個更核心的問題:這個東西到底好不好?
在團隊白板上使用簡單循環#
作者帶設計團隊時的標準做法:
- 在白板上畫一張空的「複雜—好」座標。
- 請每個成員在圖上指出目前設計的位置。
- 再請大家標出接下來該往哪走。
這個簡單做法(雖未必容易)能引出生動的討論:
- 終結「我覺得簡單/不,這簡單但也不簡單/它需要更簡單/其他人忙著吃甜甜圈」這種雞同鴨講。
- 把焦點轉到「這個設計到底有多好?」、「哪些元素在加分/扣分?」、「下一步怎麼走能更好?」。
不能再理所當然地說「每個新功能都該被接受」。任何人提出新增功能、模式、步驟或元件時,團隊都得先回答:這個添加是改善嗎?
簡單循環也帶出被忽略的選項#
它還幫團隊看見以往容易忽視的策略:
- 減法(subtraction)
- 整合(integration)
這些減法做法因此變得可見、有吸引力,常常引出突破性的方案。
沒白板?沒問題。一張紙、餐巾、信封背面都同樣有效,可能更好。
視覺與動作詞彙(Spatial-Action Language)#
導入這種視覺語言對團隊的好處:
- 線條、箭頭、漩渦比「簡單」這種詞更少包袱。
- 讓我們以新鮮的眼光、明確的意義來討論,擺脫無意識的假設。
- 比平常的對話更精確、更深思——卻不必拖慢節奏。
「簡單循環」也是動作詞彙(kinetic vocabulary):
- 站在白板前,手臂揮動畫弧、畫線。
- 不再只說「設計太複雜」,而是「設計在這,要去那」,手隨之劃過白板。
- 這會啟動大腦不同的區域,釋放被埋沒的想像力。
設計大師舍恩(Donald Schön)在《反思的實踐者》(The Reflective Practitioner)中分析過建築師合作時這種「畫圖/講話的語言」:
「他們以空間—動作的語言畫出並說出他們的步驟……繪畫揭露事先未曾想像的特質與關係。」
繪畫本身是一種「實驗」、一種思考方式。畫的人不到落筆都不知道結果是什麼,所以畫圖是邊想邊說、邊畫邊發現——團隊一起畫時,能集體探索原本被忽略的選項。
「我在哪裡?」是錯的問題#
使用地圖時最常見的問題是:「How can I tell where I am?(我現在在地圖上的哪裡?)」(Figure 19)

Figure 19: Where Am I?
從空白紙開始 → 我們知道自己在左下。 進入簡單之地 → 我們會知道。 剩下的就是「中央那團雲」具體在哪——
但這其實不是對的問題。「我要往哪走?」(What direction am I heading?)才是。
在工程語言裡:向量比位置重要。要問的是——最近一次修改讓設計變好還是變壞?
為何位置不重要#
- 在「複雜化之地(左上)」與「複雜之地(中央)」,該採取的行為其實一樣——都是整合、簡化、流線化。
- 與其糾結具體位置,不如把注意力放在「下一個動作是什麼」。
設計過程說到底是一連串對設計的修改:
- v1.3 → v1.4 是改善還是只是更複雜?
- 軌跡向右(更好)還是向左(更糟)?
- 上一步的方向,會告訴我們下一步該採取什麼工具:上一步把事情搞複雜也變糟,下一步就該簡化;上一步是改善,那或許可以繼續走那條路。
找出「複雜的高峰」#
如果非要識別一個點,就是「複雜的高峰」(Climax of Complexity,Figure 20)——複雜增加開始拖累好度的那一刻。

Figure 20: The Climax of Complexity
詩人克雷戈(Cliff Crego):「複雜的高峰何時到來,我們無法確知;但自然的運動,總是從簡單開始,也以簡單結束。」
短答:我們無法精準判斷。
長答:可以靠以下方式逼近——
- 經驗:累積過設計的次數越多,越能識別這個模式。
- 直覺:有時就是知道該換方法了。
- 他人的眼光:旁人比我們更看得清。
- 後見之明:回顧時幾乎都能看到當時的轉折點。
反思——不論在進行中或結束後——把「做過的事」轉化為「知道的事」,把經驗轉換成專業。今天花一點時間思考目前的專案,會改善明天的表現。
範例:Vista vs. Windows 7#
- Vista 團隊在跨過複雜高峰後仍繼續加功能(如 15 種關機方式),最終產品令人失望。
- 微軟在 Windows 7 改變策略:對複雜的影響更敏感、獎勵讓軟體更精簡的工程師——產出更簡潔的成品。
高峰是個區域#
不存在「唯一的臨界點」。如 Figure 21 所示,它是一個區域,而非單點。

Figure 21: Critical Mass
與顧客、老闆、投資人對話#
設計溝通不該只在設計師之間進行。
許多消費者自動把複雜誤認為精巧——以為有 100 種拍照模式的相機優於 84 種,即使實際只用一兩種。他們仍願意為那些不需要、不理解的功能多付錢。
但若我們能幫顧客變得更深思熟慮——
- 選擇真正符合需求的產品。
- 更簡單的設計,故障點更少——更少問題、更滿意的買家——大家都贏。
作者並非主張把所有顧客拉到白板前畫圖,而是建議:
「對簡單的刻意強調」可以、也應該是一個賣點。
關鍵是把「簡單」與「好」連結起來,拒絕把不必要的複雜當作賣點。蘋果(Apple)在這方面做得很好,其他品牌還有很多進步空間。
這轉變不會自然發生,要——
- 帶著大家一起來,而不是把它強加於人。
- 從對話開始——對象不同,做法不同,未必要在白板上畫 x-y 軸;熟悉之後,可以用故事與案例來表達。
簡單循環的多種用法#
「簡單循環」的使用方式包括:
- 個人專案的設計提示——讓自己思考下一步該加還是該減。
- 團隊溝通與創意工具——讓對話更有效率、更具想像。
- 與老闆/顧客討論價值的工具——把「為何這個設計值得買」說清楚。
你大概會像那位牙醫一樣,找到作者沒想過的用法,無論你的工作是什麼。
下一章將把這張地圖當作鏡頭,回頭檢視「工作本身的設計」——努力與成就的關係,以及複雜如何影響我們相處與溝通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