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佛把氣候變遷當作預測科學的一個壓力測試:理論基礎強、資料雜訊高、預測時程動輒以世紀計。本章區分三種懷疑(自利、特立獨行、科學),用「初始條件、情境、結構」三層不確定性拆解氣候模型,並以漢森(James Hansen)與 IPCC 的早期預測對照實際資料,給出一份「健康懷疑論」的清單。
漢森的 1988 年國會證詞#
1988 年 6 月 23 日,華盛頓特區創下夏天百度高溫紀錄。NASA 氣候學家漢森在參議院能源委員會作證:
- 自 1950 年代以來,全球溫度已上升約 0.4°C,純由自然變動造成的機率僅 1%。
- 漢森說:「以 99% 的信心,我們可以說這段時間的暖化是真實的暖化趨勢。」
- 「該停止顧左右而言他了,溫室效應已經到來。」
時隔近四分之一世紀,本章重新檢視幾個關鍵問題:
評估氣候預測時,要分清楚:
- 預測有多準?哪些被廣泛認可?哪些仍有爭議?
- 模型的不確定性如何呈現?
- 「複雜系統」是否註定無法被建模?
- 氣候科學家是否也犯過度自信?
- 政治與利益如何扭曲對真相的探尋?
- 貝氏推理能在這場爭論中扮演什麼角色?
雜訊與訊號:肥胖率的反例#
第一章已說過「相關不等於因果」(如超級盃勝者預測股市)。反過來也成立:
- 席佛取 84 國的卡路里攝取與肥胖率,畫成散布圖時兩者關係薄弱——南韓每天 3,070 卡、肥胖率 3%;諾魯(Nauru)卡路里相當,但肥胖率達 79%。
- 數據受基因、運動習慣與測量誤差影響。
- 純看資料容易得出「卡路里與肥胖無關」的偽陰性。

Figure 12-1: 84 國卡路里攝取與肥胖率
預測能否站得住,取決於背後的因果結構強度。
全球暖化的因果機制——溫室效應——遠比一張散布圖牢靠。
溫室效應的硬科學#
1990 年 IPCC《第一次評估報告》中只有兩個結論被列為「絕對確定」:
- 自然溫室效應的存在:水蒸氣、CO₂、甲烷、臭氧等氣體吸收地表反射的太陽能;若無此效應,地球均溫將約為 −18°C,等同火星上某個暖天。
- 人類活動正在強化溫室效應:CO₂、甲烷、氟氯碳化物(CFCs)、氧化亞氮的大氣濃度持續升高,並會放大長期保留水蒸氣的能力(克勞修斯—克拉佩龍關係,Clausius–Clapeyron relation)。
1959 年 Mauna Loa Observatory 開始量測時 CO₂ 為 315 ppm,到 2011 年升至 390 ppm。
溫室效應由傅立葉(Joseph Fourier,1824)提出、廷德爾(John Tyndall,1859 年)證明,比達爾文發表《物種起源》同年。瑞典化學家 Arrhenius 1897 年就已預言工業活動會引發全球暖化。
媒體有時誤將「溫室效應」議題簡化為陣營對立。
2012 年《華爾街日報》一段刊在 16 名科學家社論影片下方的字幕寫著:「許多科學家不相信 CO₂ 會造成全球暖化。」
但即使是最直言的懷疑論者(普林斯頓物理學家 Happer)也說:「像我這樣的人多半相信工業排放會造成暖化。」他質疑的是預測,不是因果。
三種氣候懷疑論#
席佛在哥本哈根 COP15 訪問 NASA 退休科學家 Rood,他歸納出三種懷疑:
- 自利型懷疑:化石燃料產業 2011 年遊說支出約 3 億美元,較 5 年前翻倍——他們有理性自利,但你不該把這誤認為對真相的探求。
- 特立獨行型:在任何爭論中,總有人會自視為「被迫害的少數」,氣候、臭氧、香菸都出現過這類「對抗主流」的群體。
- 科學懷疑論:科學社群中對某些細節的合理保留——這部分值得認真對待。
預測者對預測的批評#
賓州大學 Wharton 商學院的 Scott Armstrong 是預測學的權威。2007 年他向高爾下戰書,賭「全球氣溫保持在 2007 年的水準」(no-change forecast)將擊敗 IPCC 的暖化預測。高爾未應戰,但 Armstrong 仍按月公布結果:截至 2012 年 1 月,他的「無變化」假設在 47 個月中贏了 29 個月。

Figure 12-2: Armstrong–Gore 賭局
Armstrong 與 Green 對 IPCC 預測的「審計」可濃縮為三條質疑:
- 預測者間共識 ≠ 準確:科學不靠投票。
- 問題太複雜,模型越複雜越糟:經濟模型的歷史就是教訓。
- 預測者沒充分表達不確定性——典型的過度自信。
席佛接受其中的合理性,但會在後文檢驗它在氣候領域是否真的成立。
「氣候科學家」對共識與模型的真實態度#
「共識」並非「全體一致」也不是「過半數」,而是經過審議後大多數人聚合於同一觀點。
IPCC 報告經過數年、層層審議,「即使你那位酒醉的表親留下評論,也必須回應」(Rood 語)。
但共識過程也可能犧牲獨立性:
- IPCC 名義上有約 20 個氣候模型,實際上彼此假設與程式碼大量重疊,相當於僅 5–6 個獨立模型。
- 最後仍以單一預測對外發布。
MIT 颶風學者 Emanuel(國家科學院院士)告訴席佛:
「氣候模型的多樣性至關重要——你不會把所有蛋放進同一個籃子。
不同模型有不同 bug。一個百萬行程式碼的模型不可能毫無錯誤。」
2008 年的氣候科學家民調顯示:
- 94% 同意當下正在發生氣候變遷、84% 認為由人為造成。
- 但只有 19% 對「未來 50 年的海平面上升模型」有信心。
換言之,多數氣候科學家自己對模型細節保有強烈懷疑,與外界刻板印象相反。
氣候、複雜性、與颶風的成功故事#
氣象與氣候的差別:
- 氣象(weather):短期偏離長期均衡。
- 氣候(climate):長期均衡本身。
氣象學擁有兩項氣候學暫時不具備的優勢:每天都有回饋訊號可校準、對大氣物理理解透徹。氣候預測的時程動輒 80–100 年,幾乎無法即時校準。
Emanuel 區分兩類颶風預測:
- 純統計:把當前颶風與資料庫中相似事件比對,過去 30 年的颶風路徑預測就是這樣做。
- 物理模型:模擬大氣動力,需要更多運算與根因理解,但可獲得指數級的準度提升——如本書第 4 章描述,颶風登陸位置誤差過去 30 年縮短到 1/3。
一旦因果結構足夠強,複雜模型反而比簡單統計更準。Armstrong 對「複雜模型一定差」的批評,更貼近經濟而非氣候。
氣候預測的不確定性#
NASA 的 Gavin Schmidt(RealClimate.org 共同作者)在紐約酒吧紙巾上幫席佛畫出氣候預測的三層不確定性:
- 初始條件不確定(initial condition uncertainty):天氣、ENSO(厄爾尼諾—南方震盪)、太陽週期、火山——主要在 1–10 年內主導。
- 情境不確定(scenario uncertainty):CO₂ 等排放路徑——隨時間拉長越重要。
- 結構不確定(structural uncertainty):氣候動力學本身的理解誤差——隨時間略增、且會在動態系統中自我放大。
三者疊加後,最佳預測點約為 20–25 年——CO₂ 軌跡已可預估、短期雜訊也已平均掉。
這也意味著 1990 年的 IPCC 報告與漢森 1980 年代的預測,正落在這個「甜蜜點」可被檢視。

Figure 12-3: 全球暖化預測中的不確定性示意
漢森的預測準度#
- 漢森 1981 年那篇《Science》論文,依相對簡單的統計推估溫度上升,至 2011 年甚至略低估了實際暖化。
- 1988 年論文則用三維大氣模型,並對 4 座城市作出「熱夏」(top 1/3)的具體預測:
- 華盛頓 1990s:實際 6/10 夏天為熱夏,命中。
- 紐約 LaGuardia:8/10。
- 奧馬哈:1/10(顯著低於歷史 33%,反例)。
- 全球均溫的多情境預測,整體偏高:即使最保守情境也略過頭。

Figure 12-4: 紐約中央公園每月平均溫度,1912–2011

Figure 12-5: 全球溫度異常(相對 1951–80 基準):六種紀錄
IPCC 的 1990 預測#
1990 年 IPCC 的全球均溫範圍為 100 年內 +2°C 至 +5°C,最可能 +3°C。
1990–2011 實際暖化速率為每年 0.015°C,相當於每世紀 1.5°C——只達最可能值的一半,連下界都未達。
部分原因是 IPCC 採用「業如常(business-as-usual)」假設,假定 2010 年 CO₂ 達 400 ppm;歐盟略有減排,實際只到 390 ppm。
1995 年 IPCC 自我修正為每世紀 +1.8°C,與後續實際吻合。預測者願意修正自己是好事,但也凸顯預測的高度不確定。
諾德豪斯(William Nordhaus):正因為氣候預測有不確定性,才更需要採取行動——高暖化情境的後果嚴重到不能輕忽。
美國同樣以遠不及氣候科學嚴謹的依據,把數千億美元投入經濟刺激或中東戰爭。
「全球冷卻」的歷史教訓#
1970 年代曾有少數論文預測全球將進入冷卻期:當時假設硫排放冷卻效應會壓過 CO₂ 的暖化效應。
- 多數同期文獻反駁此假設;但媒體常截取最聳動的版本(如《Newsweek》1975 年提到泰晤士河與哈德遜河可能結冰)。
- 1991 年皮納圖博火山爆發,把硫噴入大氣,讓全球均溫下降約 0.2°C 兩年——大致與模型預期一致,但顯示溫室氣體之間的交互作用本就難預測。
- 1970 年代後硫排放因美國《清淨空氣法》下降,因此 1980–1990 年代部分暖化是「失去 SO₂ 反作用力」的反映;2000 年起中國工業使全球硫又上升,可能稍微壓抑了當前的暖化速率。
一個「簡單」氣候預測的成功#
席佛親自做了一個簡單實驗:
用 1850–1989 年的全球溫度與 CO₂ 濃度做線性回歸,外推到 2011 年。
- 預測:每世紀升溫 1.5°C。
- 實測:每世紀升溫 1.5°C。
- 比 IPCC 1990 的 3°C 預測更準。
另一個近似做法是用「CO₂ 加倍會帶來多少暖化」的長期估計:
- 不論是 Callendar(1938)的化學公式,還是現代超級電腦,這個值大致落在 2–3°C。
- 套到實際 CO₂ 變化路徑,1990 年代起年化暖化率應為 1.1–1.7°C / 世紀,與實際 1.5°C 完全吻合。
Armstrong 對「複雜模型」的質疑贏了戰役,卻沒贏戰爭。
簡單模型的成功本身就是溫室效應假說的有力證據。Armstrong 的「無變化預測」反而沒有可信的物理機制——為什麼 2007 年比 1907 年溫暖?除了大氣組成改變外無他答。Armstrong 自承「我刻意不想學太多氣候,我只是預測學的人」——但好預測不能與科學脫鉤。
一條不便的真相:2001–2011 年沒升溫#
從 2001 到 2011,全球溫度幾乎沒上升(甚至微幅下降)。
- 這是「真資料」,不是反方在挑年份;如果以 1998 為起點才會看似冷卻。
- 歷史上 1894–1913、1937–1956、1966–1977 也都曾出現多年無升溫,CO₂ 仍在上升。
- 類似股市:長期向上、短期可能橫盤甚至下跌。
在預測信心上,Armstrong 與 Schmidt 都過於極端:Armstrong 對 2007–2107 的「不升溫」說法視為「幾乎必勝」;Schmidt 願給 100:1 的賠率押下個十年比這個十年熱。
用簡單統計法估算:
- 每十年內升溫的歷史機率約 75%、降溫約 25%。
- 假設 CO₂ 每年增加 2 ppm,則某個十年「無淨升溫」的機率約 15%。
為什麼「估對不確定性」對科學如此重要#
貝氏定理示範:
設你 2001 年對暖化假設的先驗為 95%。觀察「2001–2011 沒升溫」的證據後:
- 如果你正確估計到「即使暖化為真,仍有 15% 機率某個十年無升溫」,後驗下調為 85%。
- 如果你過度自信地說「機率 1%」,後驗暴跌至 28%。
過度自信的代價並非僅在當下落空,而在每次失準都會被觀察者依貝氏邏輯正確地嚴厲懲罰先驗,這是最公平也最殘酷的科學機制。
把每一場暴雪都歸因於暖化,與宣稱每場暴雪反證暖化,本質上一樣愚蠢。
「我們在跟這些人街頭混戰」#
賓州州大地球系統中心主任 Mann(Climategate 事件的核心當事人之一)告訴席佛:
「對科學的誠實評估會承認:有些東西我們很清楚、有些只是大致知道;但也有東西我們充滿不確定,甚至完全不知道。
這場惡意的公共辯論最大的代價,是讓我們把時間花在重複早已確立的科學上,而沒有空間真誠討論真正的不確定。」
Mann 與 RealClimate.org 站在「共識方」,與懷疑派 Watts Up With That 等網站長期纏鬥。但他承認:「不能讓我們的訊息被不確定性淹沒到沒人聽,否則會被謠言取代。」這是個兩難:科學需要不確定,公共溝通卻獎勵確信。
科學與政治的根本差異#
「在科學裡,進步是可能的——若你相信貝氏定理,進步甚至是必然的。
在政治裡,我們似乎正越走越遠離共識。」
- 美國國會的兩黨極化在 2011 年達到至少一個世紀以來的最高點。
- 政治期待陣營一致、鄙視「不便利但真實」的言論。
- 科學接受訊號夾雜雜訊、所有理論都是 work in progress。
- 政治場上的「街頭混戰」會讓氣候科學的真理更難勝出。
席佛認為氣候科學家應從政治戰場後退,留在科學戰場:
「美國政治系統的失靈,是對國家未來最悲觀的理由;
我們的科學與技術力,是對未來最樂觀的理由。
若可選擇,我寧願參加一場思想的錦標賽,而不是政治的鐵籠賽——尤其當我相信自己有正確的預測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