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 年是 Blue Ribbon Sports 真正成形的一年——鞋終於到、合夥人加入、第一批銷售火爆、與東岸對手的合約戰一觸即發,最後還在富士山頂遇見了一位女孩。
鞋來了#
聖誕節前後通知書終於寄達,1964 年初他開車到碼頭倉庫——海關職員搬出一個寫滿日文字的大箱子。回家後他衝到地下室拆箱:
- 12 雙鞋
- 奶白色鞋身、藍色側條
- 他覺得這些鞋比佛羅倫斯(Florence)或巴黎見過的任何東西都美
他形容自己像作家拿到新筆記本、棒球員拿到新球棒一樣——把鞋當聖物撫摸。
第一封信寄給包爾曼#
奈特毫不猶豫地寄出兩雙鞋給他大學田徑教練 比爾·包爾曼(Bill Bowerman)——這個讓他第一次真正「思考人腳上穿什麼」的男人。
一個對鞋著魔的天才教練#
包爾曼是奈特心中的「奧林帕斯之神」:
- 在奧勒岡(Oregon)擔任田徑教練,作風像將軍。
- 自稱「競爭反應教授(Professor of Competitive Responses)」,他的工作是讓你準備好面對未來人生的競爭。
- 對「鞋」執迷成癮,會偷偷潛入隊員的置物櫃拿走他們的鞋,幾天後重新縫好、改裝後送回。
- 嘗試過各種材料:袋鼠皮、鱈魚皮……奈特就是他主要的「實驗白老鼠」。
包爾曼的數學信仰:
「每雙鞋減一盎司,等於每英里少背 55 磅。」
人均步幅 6 呎、1 英里 5,280 呎 = 880 步。每步減 1 盎司,正好 55 磅。
包爾曼把這個觀念貫徹一生——「輕」意味著更少負擔、更多體力、更快、更可能贏。
既愛又怕的師徒關係#
奈特大二某次想請假練球,包爾曼一句「Who’s the coach of this team?」逼他下場,反而跑出全年最佳成績。被「拆解再重組」之後,他正式被認證為「奧勒岡之子(Men of Oregon)」——一隻 tiger。
「Be TIGERS out there!」(出去當猛虎!)這是包爾曼最常吼的話。 不是猛虎的,他會被罵成「漢堡(hamburger)」。 「A tiger hunts best when he’s hungry.(猛虎飢餓時獵得最好。)」
1964 年 1 月 25 日:天降合夥人#
包爾曼讀完信,邀奈特到波特蘭的 Cosmopolitan Hotel 共進午餐:
「那些日本鞋……不錯。能不能讓我參一腳?」
奈特一時無法理解——包爾曼不只想買鞋給隊員,而是要「當我的合夥人」?他結結巴巴地說:「Yes。」然後又收回手,問了一句鼓起十成勇氣的話:
「您想要怎樣的合夥比例?」
談判結果:
- 包爾曼提議 50/50:「你要出一半的錢。」
- 預估首單 1,000 美元,奈特要出 500。
- 連那兩個漢堡的午餐錢,也是 50/50 分。
律師 John Jaqua 的火爐邊談判#
簽約那天,奈特開車載包爾曼到他律師——也是隔壁鄰居兼摯友——John Jaqua 家。一月的奧勒岡又冷又溼,Jaqua 太太端出熱可可,他連加奶油或棉花糖都不敢說。
Jaqua 卻提出對奈特更有利的條款:
「Coach 不想當主導,也不想跟你硬碰硬。改成 51/49 怎麼樣?你拿經營控制權。」
奈特點頭。簽完文件,他這才厚著臉皮回頭跟 Jaqua 太太說:「Yes please, ma’am. And do you have any marshmallows?」
大訂單 + 銀行貸款#
當天他立刻致信鬼塚(Onitsuka),要求成為美國西部 13 州的獨家代理,並訂購 300 雙 Tigers(每雙 3.33 美元,合計約 1,000 美元)。
- 父親勉強掏了一次錢,但這次堅持「**奈特爸銀行(Bank of Dad)**從此關門」。
- 鬼塚同意他成為西部代理。
- 4 月鞋到貨,10 個大箱、每箱 30 雙(裝在玻璃紙裡,省鞋盒成本)。
母親出場:第一個顧客 + 後勤靠山#
當父親又抱怨時,母親拿出 7 美元說:
「我要買一雙 Limber Ups,謝謝。」
她要奈特當場給她「日本跑鞋 6 號女款」。在廚房煮飯、洗碗的母親穿著它,總讓奈特感動莫名。
母親 Lota Knight 看似溫順,其實是隱藏版運動狂:
- 童年時常綁繩在床柱上,讓 12 歲的奈特從二樓垂降演練火災逃生(還計時)。
- 12 歲時,Mr. Steers 在鄰居後院架起跳高桿,母親脫下鞋輕鬆跳過 5 呎。
- 高中時奈特腳底長疣,醫生建議手術但要錯過整季賽事——母親直接買疣藥,每兩週用刀片削一次,硬把疣磨掉,當季奈特跑出生涯最佳成績。
她也是奈特能放手做生意的最大後盾。
第一筆「真正的生意」#
奈特毫不猶豫辭掉會計師工作,整個春天從汽車後車廂裡賣鞋。
「相信」的銷售策略#
幾家運動用品店嫌他「世界不需要又一雙田徑鞋」拒絕後,他直接開車跑遍太平洋西北的田徑賽事,向教練、選手、家長兜售:
- 他賣不掉百科全書,也賣不太動共同基金。
- 但鞋他賣得飛快——因為他不是在「銷售」,他是在「相信」。
- 「I believed in running. I believed that if people got out and ran a few miles every day, the world would be a better place.」
- 「Belief is irresistible(信念無法抗拒)。」
訂單像雪片飛來:
- 客人主動寫信、打電話訂購,郵購生意就這樣自己長出來。
- 客人直接登門「找 Buck」。
- 他甚至自製傳單貼遍波特蘭:「BEST NEWS IN FLATS! JAPAN CHALLENGES EUROPEAN TRACK SHOE DOMINATION!」、每雙 $6.95。
1964 年 7 月 4 日,首批 300 雙鞋售罄。他立刻下單 900 雙、價值約 3,000 美元——奈特爸銀行已經關門,但父親同意出具一封「擔保信」。憑著父親的好名聲,奧勒岡第一國家銀行批准了這筆貸款。
父親一輩子追求的「體面」,至少在這時候開花結果——為兒子鋪了路。
飛機票買不起:穿軍服蹭飛機#
業績好到他需要在加州雇用業務員。但他付不起機票,於是想到自己仍是預備役軍人:
- 每隔週把行李袋裝滿 Tigers
- 穿上最筆挺的陸軍制服
- 走進軍用機場
憲兵看到制服直接揮手讓他登上前往舊金山或洛杉磯的軍機。在洛杉磯時,他借住史丹佛同學 Chuck Cale 家省錢。
偶遇 Jeff Johnson#
某個週末,他到加州西方學院(Occidental College)的賽事推銷。一個眼神既明亮又帶著淡淡哀愁的男子走過來:
- Jeff Johnson:史丹佛時期的舊識,也是個一英里跑者。
- 白天讀研究所主修人類學、目標是當社工。
- 週末在賣 Adidas。
奈特當場拉攏:「別賣 Adidas,來賣我的日本鞋。」Johnson 折了折 Tiger 鞋底,覺得有意思,但因即將結婚而婉拒。奈特沒放在心上——那是他幾個月以來第一次聽到「不」。
「東岸牛仔」與第一場危機#
正當一切順風時,一封讓他心跳停半拍的信寄達:
- 一位 長島馬納塞特(Manhasset) 的高中摔角教練聲稱自己剛從日本回來,已被鬼塚指定為「美國獨家代理」。
- 他命令奈特「立刻停止販售 Tigers」。
奈特立刻打電話給堂哥 Doug Houser(史丹佛法學院畢業、本地知名事務所律師),要求發律師信給對方。同時他發了一封又一封信給鬼塚:
Nanimo. Nanimo. (沒回音、沒回音。)
Cousin Houser 還查出對方來歷:那位牛仔教練,竟然就是當年 Marlboro Men 香菸廣告的原始模特兒之一。
奈特的小生意才開兩個月,就要跟一位「橫跨美國的傳奇牛仔」對打——他陷入抑鬱,女友也離開了。
重返日本:bowler 帽與背水一戰#
勞工節時他下定決心:必須親自回日本與鬼塚對質。父親說「也許你應該去」;母親說「沒有什麼也許」,並親自開車送他到機場。
- 他穿著新買的炭灰色西裝、提著小行李箱、口袋裡塞了本《How to Do Business with the Japanese》。
- 還戴了一頂買來「想顯老」的黑色 bowler 圓頂禮帽——他日後形容自己活脫脫像「從馬格利特(Magritte)畫裡逃出來的維多利亞瘋人」。
母親在機場前打破沉默:
「Just be yourself(做你自己就好)。」
比賽前的自我談判#
他在機艙裡背書、又對自己訓話:
「競爭的藝術,就是遺忘的藝術。」
你必須忘掉自己的極限、忘掉懷疑、忘掉疼痛、忘掉過去。 當無法忘掉時,就跟那個尖叫著「不要再跑了!」的內在聲音談判—— 「是的,你說得不錯,但我們還是繼續吧。」
神戶第二場會議#
1964 年東京奧運將至,奈特住進神戶市區頂樓有旋轉餐廳的 Newport Hotel——彷彿西雅圖太空針塔,多少安撫了他的神經。
- 原對接人 Miyazaki 已離職(壞兆頭)。
- 新對接人 Morimoto 不請他到總部,而是約在旋轉餐廳喝茶(更壞的兆頭)。
奈特一坐下就忍不住把全部委屈倒了出來:那位東岸牛仔越界、Miyazaki 信件曾承諾西部 13 州專屬。然後又把話題拉回專業:銷售數字、合夥人是傳奇教練包爾曼、未來潛力。 Morimoto 喝了一口茶,望向窗外:
「I will get back to you.」
創辦人 Mr. Onitsuka 親自登場#
隔天早上 9 點電話響起:「Mr. Onitsuka 本人想見您。」
- 坐位安排提示「kei(敬意)」降級——這次他被安排在桌子中間,而非首席。
- 創辦人鬼塚先生穿深藍義大利西裝、頭髮像粗毛地毯,所有人見他都緊張,但他自己卻舉止謙和。
他環顧全場後,把目光停在奈特身上:
「You remind me of myself when I am young.(你讓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
「Yes, all right. You have western states.」
仲裁結果:
- 那位紐約牛仔可以繼續在全美賣摔角鞋,但跑鞋只能賣東岸。
- 鬼塚本人會親自致信通知對方。
- 此安排為期一年,屆時再議。
奈特當場在側室簽下合約,再下了一張驚人的 3,500 美元訂單。
飛奔回旅館 + 富士山的相遇#
走回旅館的路上,他從跑步變成跳躍、再變成像舞者一樣騰空。他甚至雇了一艘船到瀨戶內海(Inland Sea)兜風。隔天搭火車到東京——是時候去爬富士山了。
黃昏起登的儀式#
導覽書說富士山要夜爬,黎明於山頂看日出:
- 一路有日本人與遊客手持掛著鈴鐺的木杖(避邪)。
- 他用 3 美元跟下山的人買了件橡膠雨衣。
- 又買了一根驅邪杖。
- 又買了一雙拋棄式草鞋(因富士為活火山,灰燼會毀掉鞋子)。
「下富士有許多條路,但上山只有一條。人生不也是?」
七號站的兩個美國人#
他在 7 號站吃啤酒配泡麵,遇到一對美國年輕人:
- 男的:穿復活節彩蛋色系 polo + 高爾夫褲,叫他「prep boy」。
- 女的 Sarah:撕破牛仔褲、咖啡黑色的雙眼、馬里蘭州人、家族經營糖果棒公司、在 Connecticut College for Women 念哲學。
Sarah 對奈特的環遊世界與「拯救自己的公司」深感興趣,並認定他是個 rebel(叛逆者)。在山頂的鳥居(torii)前,奈特跟她講禪——「山是流動的」。Sarah 牽住了他的手。下山時奈特才發現那位 prep boy 不是她男友。
他們在箱根旅館共處兩天,「笑、聊、墜入愛河」。Sarah 是自由派,不做計畫。臨別前奈特在美國運通辦公室留了張紙條:「你飛東岸時必經波特蘭,要不要順道來坐坐?」
Sarah 在波特蘭:兩週的童話#
幾週後 Sarah 真的飛來,住進奈特父母的客房整整兩週。
- 妹妹 Joanne 主動到機場接她。
- 父親、母親、雙胞胎妹妹全被她迷倒——尤其父親;父親「核心裡某個堅硬的東西」在她握手時融化了。
- 她能在同一段對話裡輕鬆同時提到 Babe Paley 與赫塞(Hermann Hesse)。
她也成為 Blue Ribbon 地下室全球總部的第一位「VIP 訪客」,穿著 Limber Ups 與奈特沿海采越橘、爬汗堡山(Humbug Mountain)、在一棵 80 呎雲杉下分享了一個「越橘之吻」。
1964 年聖誕節 Sarah 二度來訪,但這次她父親在出發前對她大吼:
「你不可能在富士山認識一個會成器的男人!」
哥哥偷偷開車送她到機場才得以脫身。奈特心裡開始疑惑:她是真的愛我,還是只是把我當成叛逆的工具?
失戀與第一位員工#
冬雨中 Sarah 的信開始降溫。電話一接,她直白地說:
「我覺得你不夠 sophisticated(不夠老練、世故)。」
接著她就掛了電話。奈特寫長信懇求,回信只有兩個字:「No sale.」
新到的鞋他連看都懶得看,整週把自己關在地下室與佣人房,盯著牆上的藍緞帶發呆。妹妹 Jeanne 一天偷讀了 Sarah 的所有來信,坐到他身邊說:「You’re better off without her(沒她你會更好)。」
奈特紅著眼眶,問妹妹:
「妳這麼喜歡看信,要不要來 Blue Ribbon 做點兼差秘書工作?時薪一塊半。」
於是 Jeanne 成為 Blue Ribbon Sports 史上第一位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