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歲的菲爾·奈特(Phil Knight)決定把藏在心底的 Crazy Idea(瘋狂念頭)說出口——同時還要爭取一整趟環遊世界的旅費。1962 年,從說服父親、湊出機票錢,到坐上飛往東京的班機,再到在神戶(Kobe)一次靠勇氣撐起來的會議,這一年是 Nike 故事真正的起點。

在電視機旁向父親開口#

奈特挑了最佳時刻——傍晚,父親剛吃飽飯、躺在電視機前的乙烯椅上。

  • 父親是《奧勒岡日報》(Oregon Journal)的發行人,一個重視「體面(respectability)」的傳統聖公會教徒。
  • 他最愛的電視節目是《紅鈕釦秀》(The Red Buttons Show),主題曲老唱著:「Ho ho, hee hee… strange things are happening.(呵呵嘻嘻……奇怪的事情正在發生。)」

奈特反覆排練過開場白:

「爸,你還記得我在史丹佛時那個 Crazy Idea 嗎?」

那個念頭來自史丹佛商學院(Stanford)一堂創業課的期末報告。他主張:既然日本相機曾經把德國相機擠下市場,那麼日本跑鞋也可以對德國 Adidas 做同樣的事。他為這份報告搬進圖書館、廢寢忘食,最後拿到 A,但同學的反應只是禮貌性的呵欠。

一場「環遊世界」的長期計畫#

他想趁此走一趟世界——既要在飛日本前後繞遠路,也要去看人類的「大旅程」。他用幾個東方詞彙形容那種渴望的東西:

  • 中國人說的「道」(Tao)
  • 希臘人說的「邏各斯」(Logos)
  • 印度教的「智」(Jñāna)
  • 佛教的「法」(Dharma)
  • 基督徒所說的「聖靈」(Spirit)

他想感受那個更大的「連結」,姑且——以「God」這個詞稱呼。

錢的問題#

預算大致是這樣:

  • 軍中存款 + 暑期打工存款
  • 出售他那輛 1960 年的櫻桃黑 MG 跑車
  • 合計約 1,500 美元
  • 還差約 1,000 美元

預期父親會說「免談(Fat chance, Buck)」,沒想到父親竟然往前傾,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說:「年輕時沒去多旅行,是我的遺憾。」

「Okay, Buck. Okay.」 父親給了祝福,也給了錢。 奈特日後才察覺:父親自己年輕時沒走遠,正是他內心最深的「想出發」動機——他想成為一個「沒那麼執著於體面」的人。

家裡其他人反應不一:

  • 外婆得知行程一聽到日本就崩潰:「珍珠港怎麼辦!」(這是 1962 年,距太平洋戰爭結束才十七年。)
  • 雙胞胎妹妹 Jeanne 與 Joanne 一臉無所謂。
  • 母親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裡,奈特讀出了同意,甚至驕傲

招募旅伴:Carter#

奈特在史丹佛的同學 Carter 是首選旅伴。Carter 戴厚眼鏡、會讀好書,是「能聊也能不聊」的人。當奈特列出行程清單(夏威夷、東京、香港、仰光、加爾各答、孟買、西貢、加德滿都、開羅、伊斯坦堡、雅典、約旦、耶路撒冷、奈洛比、羅馬、巴黎、維也納、東西柏林、慕尼黑、倫敦)時,Carter 大笑——但不是嘲笑,而是欣然加入。

兩人各打包一只行李箱、一個背包,最低限度的家當;奈特額外塞進一套 Brooks Brothers 綠色雙釦西裝——以備那個 Crazy Idea 真的成真時穿。

第一站:夏威夷的「計畫變更」#

1962 年 9 月 7 日,他們從波特蘭一路飆到舊金山,再買 80 美元的單程機票到檀香山(Honolulu)。一落地,奈特就衝進海裡,然後說:

「我們留下來吧。何必急著走?」 Carter 咧嘴:「Swell idea, Buck.」

兩人在威基基海灘對面租下月租 100 美元的公寓:

  • Carter 體型較大,睡真床。
  • 奈特身材瘦長,睡那張會折進牆裡的「燙衣板床」。

賣百科全書是兩人第一份工作——晚間 7 點才上班,白天衝浪。奈特很快會了衝浪,卻怎麼也賣不掉百科全書。對被拒絕的恐懼,從高中棒球隊落選那次就深植心裡;那時是母親勸他試試田徑:「You can run fast, Buck.」——他這才發現自己跑得快。

於是他換到 Investors Overseas Services(IOS),替傳奇生意人康菲爾德(Bernard Cornfeld)的公司賣 Dreyfus 基金。他不擅長花言巧語,但懂數字、會說實話,業績好得驚人——一週賺到的佣金夠付六個月房租。

古巴危機之後#

正當古巴飛彈危機讓全世界繃緊神經、彷彿世界末日就在明天時——危機卻奇蹟般落幕。生活回到平靜,奈特內心反而開始焦躁:

  • 是時候離開夏威夷這個「世外桃源(Shangri-La)」了。
  • Carter 因為談戀愛而選擇留下。
  • 奈特陷入低潮,腦中有兩個聲音:「回家當個正常人。」「不,別停。」

他選擇了後者,買了一張一年內任搭、任何航空公司、任何目的地的開放式機票——空中版的歐洲鐵路通行證。1962 年感恩節,他背起行囊,獨自起飛。

抵達東京:戰爭的痕跡#

飛機落地後,他望向銀座的燈火,覺得像聖誕樹。但車駛離市中心,街景立刻轉黑——

「War. Many building still bomb.(戰爭。許多建築還在被炸的狀態。)」司機說。

第一間旅館破到他懷疑會塌掉,老闆娘的腰已經因為年紀彎成樹形。他在薄薄的榻榻米上倒頭就睡。

父親的人脈與「Importer」雜誌#

奈特靠父親在東京美聯社(UPI)的朋友找到落腳處,並被引介給兩位退伍美國老兵——他們在當地經營一本月刊《Importer》。他們是奈特第一次遇到「真心愛日本」的美國人,告訴他和日本人做生意的關鍵:

  • 別當典型「咄咄逼人」的美國「外人」(gaijin)。
  • 日本商業文化是間接式的:沒有人會直接說「不」,也沒有人會直接說「是」。
  • 你可能以為談成了,其實被拒;以為談砸了,其實對方準備合作。

走進城市:禪與股市的對照#

奈特帶著 Minolta 相機與導覽書走訪倖存的寺廟與神社,著迷於「頓悟(kenshō、satori)」這個概念。他理解到禪宗(Zen)視「自我」為錯覺,勝利的真意在於「忘掉自己與對手」。 然後他轉去最反禪的地方——東京證券交易所(Tosho)

  • 大理石羅馬式建築,柱列莊嚴。
  • 裡頭卻是上百人大喊、抓頭、揮手的瘋人院。

他自問:「人生就是這個嗎?」隨後,他鑽進明治神宮的庭園,再到築地(Tsukiji)魚市場,再上箱根(Hakone)湖區。眺望富士山時他忍住了登頂的衝動——「等我有值得慶祝的事再回來吧。」

神戶會議:Blue Ribbon Sports 的誕生#

奈特坐了 7 小時的破舊火車南下到神戶,準備與 鬼塚商會(Onitsuka Co.) 開會。隔天清晨,他穿上那套 Brooks Brothers 綠色西裝,對著鏡子給自己打氣:

「You can DO this.」

出師不利的「跑錯地點」#

他先走進的是鬼塚的展示間——但會議其實在城另一頭的工廠。他急忙搭計程車過去,遲到半小時,但對方四位主管在大廳鞠躬迎接,毫不介意。

工廠導覽中,他第一次看見製鞋過程:

  • 每副金屬鞋楦落下時都會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CLING-clong),像鞋匠的協奏曲。
  • 會計部全體男女員工從椅子上跳起,整齊地鞠躬——這是日式的「敬」(kei)。
  • 工廠月產量 15,000 雙鞋。

「Blueribbon」誕生的瞬間#

進到會議室坐上首席(又是 kei)後,宮崎先生(Ken Miyazaki)的問題讓他差點當機:

「Knight 先生,您是哪家公司的代表?」

腎上腺素飆升,他想起家裡那面貼滿藍色獎帶(blue ribbons)的牆——那是他田徑生涯的驕傲——於是脫口而出:

Blue Ribbon Sports,來自俄勒岡州波特蘭。」

對方主管們笑了。「Blueribbon、blueribbon、blueribbon……」一陣低語繞著桌子轉了一圈。

推銷與被推銷#

奈特照搬史丹佛的報告台詞:美國市場龐大、Adidas 是當下主流、Tigers 若能切入並壓低價格,將是巨大商機。主管們忽然全體起身離席——他一度以為被拒絕,過幾分鐘他們卻帶回了三款 Tiger 鞋樣:

  • Limber Up:訓練鞋
  • Spring Up:跳高鞋
  • Throw Up:擲鐵餅鞋(他憋著沒笑出來)

接下來換他們在推銷他

「Blue Ribbon 有興趣……在美國代理 Tiger 鞋嗎?」 「有,當然有。」

他舉起 Limber Up 說:「This is a good shoe. I can sell this shoe.」並答應馬上匯 50 美元訂購樣品。 原本預期 15 分鐘的會議,談了整整 2 小時。會後他飛奔到美國運通辦公室發電報給父親:

「親愛的爸:請立刻匯 50 美元到神戶的 Onitsuka 公司。」 「Ho ho, hee hee… strange things are happening.」

環遊世界的後半段#

帶著新身分「Blue Ribbon Sports」的奈特沒立刻回家,繼續他的世界之旅:

  • 香港:街上斷肢乞丐與孤兒高喊「rich man」;他爬上太平山眺望中國,覺得自己再也接近不了那個被封閉的神祕之地。
  • 菲律賓馬尼拉:比香港更瘋狂、更貧窮。
  • 曼谷:在玉佛寺(Wat Phra Kaew)巨大翡翠佛像前自問:「我為什麼在這?我的目的是什麼?」沈默回應。
  • 越南:街上滿是美軍,戰爭氣味逼近。
  • 加爾各答:住進棺材大小的房間,整日上吐下瀉以為自己會死,隔天卻又能拖著腳步隨朝聖隊伍走下瓦拉納西恆河階梯——他看見河中辦喪事的人群、沐浴者與飲水者並列,覺得「真實」與「虛幻」竟可同時存在。
  • 加德滿都:他爬上喜馬拉雅;下山在熱鬧的 chowk 吃水牛肉時,發現自己開始注意每個人腳上的鞋
  • 孟買 → 肯亞:搭巴士進入草原,馬賽戰士(Maasai warriors)拿著大刀趕走想擠上車的狒狒。
  • 開羅:在獅身人面像前領悟到「萬有皆虛空(All is vanity)」、「萬有皆此刻(All is now)」、「萬有皆塵土(All is dust)」。
  • 耶路撒冷:在勞工陰沉地咀嚼的小酒館裡反問自己:「我們為什麼必須這麼辛苦地工作?」
  • 伊斯坦堡 → 羅馬:在凍寒中獨自走進空蕩的西斯汀禮拜堂;得知米開朗基羅自己也不滿意這幅天頂畫,他想:「如果連米開朗基羅都不滿意自己的作品,我們其他人還有什麼指望?」
  • 米蘭 → 維也納 → 倫敦:在 La Scala 聽《杜蘭朵》(Turandot),跟著「Nessun dorma」熱淚盈眶;在巴黎憑弔盧梭、伏爾泰;在西柏林 Marx-Engels-Platz 看見一個穿著紙板做的鞋的小女孩,紅毛帽、粉色外套、對他微笑——他永遠忘不了她,更忘不了那雙鞋。

真正的高潮:希臘#

奈特認為整趟旅程的最高點是希臘的衛城(Acropolis)。

  • 帕德嫩神廟(Parthenon):柏拉圖看過建築團隊一磚一瓦建起它的人。
  • 雅典娜·勝利女神神廟(Temple of Athena Nike):兩千五百年前供奉著「Nike(勝利)」的雕像。

他想到,雅典娜也是談判者的守護神。離開前,他注意到神廟外牆的雕刻——其中一幅最著名的,是女神彎下身,正在繫鞋帶

多年後他才知道:阿里斯托芬有一齣劇就以勝利神廟為舞台,劇中一位戰士送給國王的禮物,正是「一雙新鞋」。劇名叫《Knights》(騎士)。

結尾:回家#

1963 年 2 月 24 日,他的二十五歲生日。他推開 Claybourne Street 老家的門:

  • 頭髮蓋肩,鬍子三吋長。
  • 母親驚呼,妹妹一時認不出他。
  • 父親回家後擁抱他,要他講旅行的每個細節。

但奈特只想先問一句:

「爸——我的鞋送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