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經文:詩篇第九十篇

除非上帝賜下智慧,教導人明白生命的真義是什麼,不然,沒有人能指望人生有不同的結局。人命運的轉捩點在於神的憐憫之心,若神願意,神的指示與教導可以改變人悲慘的狀況。

從結構讀詩#

自古以來,詩的賞析似乎完全憑藉個人的涵養與造詣,其中的奧祕與趣味很難為外人道。不過,在希伯來詩研究上享有盛名的柏琳教授(Adele Berlin)主張,要領略聖經的詩篇其實不難:當我們掌握了一首詩的結構,就開始了解詩所要表達的意義了。

這樣的理解提供了一個方向。接下來我們試著以結構分析的進路來理解,對許多人而言是耳熟能詳的詩篇第九十篇,看看是否能更深入明白詩人的心境。

詩歌的分段常常是百家爭鳴的課題,每個人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不過,如果分段的依據是文本的現象,而非讀者的詮釋,這樣,分段的結果才可能幫助我們理解經文。

就詩篇第九十篇而言,我們觀察到兩項文本現象:

  • 詩中有兩次直接地呼喚上帝(第 1 節的「主啊」、第 13 節的「耶和華啊」)
  • 所討論的群體有不同的指稱(他們、我們)

如此看來,這首詩可以分為三段:

  • 第一段(1 ~ 6 節):論及神與世人(他們)的關係
  • 第二段(7 ~ 12 節):論及神與我們
  • 第三段(13 ~ 17 節):再談神與我們

有了分段,我們就可以分析各段的內容。

世人生命如同野草#

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們的居所。 諸山未曾生出, 地與世界你未曾造成, 從亙古到永遠,你是上帝。 你使人歸於塵土,說:你們世人要歸回。 在你看來,千年如已過的昨日, 又如夜間的一更。 你叫他們如水沖去; 他們如睡一覺。 早晨,他們如生長的草, 早晨發芽生長, 晚上割下枯乾。(1 ~ 6 節)

第一段的開頭「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們的居所」(1 節),標記了三個主題:

  • 「主」
  • 「世世代代」,也就是長久的時間
  • 「居所」,這不但是空間,而且是人安身立命的所在,是安息得力、享受幸福的地方

這三個主題會如何交織呈現呢?讀者在吟唱之際不免納悶。

「諸山未曾生出,地與世界你未曾造成,從亙古到永遠,你是上帝」(2 節),主題中最先論及的是空間的部分,但詩人的表達很特別:他想的不是遊牧民族常見的帳篷,也非一般城鄉文明的房屋,而是山、地與世界!然而,令人稀奇的是,雖然詩人的格局寬廣,他談的卻是世界未曾被造之前。換言之,他渴望宏大空間的慰藉,卻似乎未得滿足,於是思緒轉移至時間,「從亙古到永遠,你是上帝」——無論時空如何推移,上帝,祢才是一切的終極與答案。

第 2 節的低吟(未曾生出、未曾造成),現在成了令人悲傷的陳述:「你使人歸於塵土,說:你們世人要歸回」(3 節)。亙古常在的神啊,祢使人歸於塵土,祢不但如此作為(3a 節),祢更是如此說(3b 節)!從心思意念到行動,祢完整一致地要人回到原初的狀態。當然,「歸回」可以是悔改,也應該是悔改,可是世人就是執迷不悟,就是不聽神的呼喚,結果他們還是「歸回」了,只是歸回的是他血肉之軀的來源,也就是塵土。

當世人歸回塵土之時,詩人感嘆:世世代代要成為人們居所的主,卻是看漫漫千年彷彿夜間一更(4 節)。神與人的差異是如此巨大,神與人的關係怎麼可能調和呢?神與人真的有未來嗎?

此時,詩人突然想到,其實世人之所以生命短暫,與這位超越時間的神有極大的關係!「你叫他們如水沖去;他們如睡一覺。早晨,他們如生長的草,早晨發芽生長,晚上割下枯乾。」(5 ~ 6 節)世人的生命如同野草,早晨發芽生長,夜晚割下枯乾,他們輕賤不被記念,沒有留下任何蹤影。我們終於明白為何「居所」這主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世人既然生長在野地,生命又如此短暫,「居所」絕對是個奢侈又可笑的話題。

我們日子不過勞苦愁煩#

我們因你的怒氣而消滅, 因你的忿怒而驚惶。 你將我們的罪孽擺在你面前, 將我們的隱惡擺在你面光之中。 我們經過的日子都在你震怒之下; 我們度盡的年歲好像一聲歎息。 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 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 但其中所矜誇的不過是勞苦愁煩, 轉眼成空,我們便如飛而去。 誰曉得你怒氣的權勢? 誰按著你該受的敬畏曉得你的忿怒呢? 求你指教我們怎樣數算自己的日子, 好叫我們得著智慧的心。(7 ~ 12 節)

第二段的「我們」取代了第一段的「世人」。所謂的「我們」,當然是指包括詩人在內的一群人。不過,「我們」的景況與世人沒有太大的差別:神的怒氣、忿怒使得他們與世人一樣驚惶、消滅(7 節)。

雖然如此,在第一段中沒提及的原因,現在明白指出:原來人之所以日子短暫,是因罪孽的緣故。神不但追究人的罪,那些隱藏的惡,祂也絲毫沒有放過(8 節)。結果,包括詩人在內的這群人,即使是存活的日子,也都在神的震怒之下,都是嘆息!不管各人的年歲是長或短,其中充斥的都是勞苦愁煩,完全沒有喜樂。並且這短暫的時間一到,人便如飛而去,他的存留與他的離去幾乎沒有差別。

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時候,詩人突然發現了關鍵:「誰曉得你怒氣的權勢?誰按著你該受的敬畏曉得你的忿怒呢?」我們雖然是世人,但又與世人不完全相同——我們理論上應該是曉得神的怒氣、也是該懂得敬畏神的一群人。若是如此,我們怎麼會淪落到與世人相同的地步呢?

詩人於是發出了心中的吶喊:「求你指教我們怎樣數算自己的日子,好叫我們得著智慧的心」(12 節)。除非上帝賜下智慧,教導人明白生命,不然,沒有人能指望人生有不同的結局。人命運的轉捩點在於神的憐憫之心,若神願意,神的指示與教導可以改變人悲慘的狀況。

真正的居所#

耶和華啊,我們要等到幾時呢? 求你轉回,為你的僕人後悔。 求你使我們早早飽得你的慈愛, 好叫我們一生一世歡呼喜樂。 求你照著你使我們受苦的日子和我們遭難的年歲,叫我們喜樂。 願你的作為向你僕人顯現; 願你的榮耀向他們子孫顯明。 願主——我們上帝的榮美歸於我們身上。 願你堅立我們手所做的工; 我們手所做的工,願你堅立。(13 ~ 17 節)

詩人的禱告沒有得到立即的回應,於是他更加情詞迫切地呼求:「耶和華啊,我們要等到幾時呢?求你轉回,為你的僕人後悔」(13 節)。

在第二段中,「我們」從來沒被清楚點明身分,現在謎底終於揭曉:原來這些人雖然可被歸為世人(第一段),但是他們更正確的身分是「神的僕人」。難怪詩人會向神祈求;難怪神會為他們而「轉回」。詩人的祈求不只是求神轉回,他更進一步地求能早早飽得慈愛,並要一生一世喜樂(14 節),不但如此,連過去的遭難、受苦都要補足(15 節)。

「居所」在此篇詩中的概念,此時才豁然開朗。我們想到居所,著重的常是空間的部分,有好的遮蔽與保護;詩人關心的卻是時間向度的問題。

如果停留的時間十分短暫,再好的居所也沒有意義;如果居住的人終日勞苦愁煩,居所的豪華富麗恐怕是徒增傷感吧。

詩人向上帝祈求使勞苦變成歡呼,使愁煩變成喜樂,「居所」似乎開始成形。這真正的居所不是名山大川,而是神自己,因為是神提供所有的保護,也賜下所有的喜樂。

不過,詩人並未停止於此。居所必須有吸引人之處,才會是住民的渴望,不管多遠,遊子都期待回來的日子。詩人於是向神祈求,求神顯出祂的作為與榮耀(16 節),期盼被吸引的不只是神的僕人,而是連他們的子孫都在內——「世世代代」的概念悄悄回到詩中,並且更加美好。

詩人最後的禱告,彷彿把神當成大家長:祂的榮耀與美名是家族在地方受稱羨的理由,祂的作為是一家大小(包括僕人)效法的典範,不但如此,祂也是提攜家人,使全家的努力成為眾人的注目,成為社會進步的關鍵。因此,詩人懇求,他的主、他的神,務要堅立祂的僕人所做的工;因為,神是他的「居所」,他的家。

在祈禱中,詩人回家了。

參考文獻
  1. A. Berlin, “The Rhetoric of Psalm 145,” in A. Kort and S. Morschauser (eds.), Biblical and Related Studies Presented to Samuel Iwry (Winona Lake, IN: Eisenbrauns, 1985), pp. 1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