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經文：創世記第四十九章

雅各轟轟烈烈的一生，在兒孫滿堂的情形下，劃下了完美的句點。雅各臨終前給每個孩子的臨別贈言，真是一種預言嗎？

創世記末尾的第四十九章，紀錄了一段常被忽視的文字——為父的雅各臨終的遺言，整段以詩體的形式呈現。可惜讀者常以為那不過是關乎以色列各族的預言，就算再準確，也都與我們無關，鮮少有人細究其中意義。的確，這段古老的文字藏有許多深奧的細節，拉高了研究的門檻。不過，我們至少可以探究：雅各在人生最後的日子，看著自己的孩子，透過這些話他最想說些什麼？或者，也給今日的我們一些關乎人生的體會。

遺言之準確好似預言#

對孩子說的話很自然地從老大開始：

呂便哪，你是我的長子，是我力量強壯的時候生的，本當大有尊榮，權力超眾。但你放縱情慾，滾沸如水，必不得居首位；因為你上了你父親的床，污穢了我的榻。（3 ～ 4 節）

雅各認得的呂便，是個沒有倫理觀念的人，為了私慾竟然跟父親的妾上床。為此，雅各說他會失去長子的地位與尊榮。果然，從以色列的歷史來看，不論土地、人口或影響力，呂便在十二支派中都不傑出，甚至極其平庸，完全沒有長子支派的風範。雅各遺言的預言性質，似乎在此處最為明顯。

接著是西緬和利未：

西緬和利未是弟兄；他們的刀劍是殘忍的器具。我的靈啊，不要與他們同謀；我的心哪，不要與他們聯絡；因為他們趁怒殺害人命，任意砍斷牛腿大筋。他們的怒氣暴烈可咒；他們的忿恨殘忍可詛。我要使他們分居在雅各家裡，散住在以色列地中。（5 ～ 7 節）

雅各回想的是西緬與利未在屠殺示劍全城過程中的殘忍、陰險、邪惡。他說，要使這兩兄弟的家族散居在以色列中。一群充滿心機、手段殘忍的人怎麼可能團結、忍受彼此？他們的分散實在是必然的結果。歷史似乎也為這段預言佐證：利未的確沒有自己的土地，而是分散在各支派中服事、生活；西緬的分地雖在南部、周圍被猶大支派完全包圍，理論上最不可能接觸北方，可是在南北國分裂時，它卻是北國十個支派之一。也許我們可以說，從北到南都有西緬，但一個強而有力的西緬本家卻不存在了。

如果暫時跳脫長幼次序，另一段明顯涵蓋人生遭遇與未來景況的是約瑟：

約瑟是多結果子的樹枝，是泉旁多結果的枝子；他的枝條探出牆外。弓箭手將他苦害，向他射箭，逼迫他……你父親的上帝必幫助你；那全能者必將天上所有的福，地裡所藏的福，以及生產乳養的福，都賜給你。（22 ～ 23、25 節）

瑪拿西與以法蓮果然在後來的分地中占盡優勢，也在以色列歷史中有顯赫地位。

猶大排行老四。雅各對他說：

猶大啊，你弟兄們必讚美你；你手必掐住仇敵的頸項；你父親的兒子們必向你下拜……圭必不離猶大，杖必不離他兩腳之間，直等細羅來到，萬民都必歸順。（8、10 節）

雅各對猶大的稱讚，很可能與他在埃及為便雅憫挺身而出、最後促成全家和好有關。圭與杖，都是權柄的象徵。後來，以色列最有名的君王大衛就屬猶大支派，他的後裔也繼承王位——預言之說，應該成立。

預言之深切源自認識#

然而，也是在此處，我們開始發現：預言之說並不完全正確。不但大衛的子孫沒有一直接續作王，所羅門之後北國成立，而北國的君王與猶大支派毫無關係。

再看西布倫：

西布倫必住在海口，必成為停船的海口；他的境界必延到西頓。（13 節）

西布倫的分地在內陸，就我們所知的歷史而言，從來沒有鄰近海岸，更沒有延伸至西頓。將遺言完全當成預言，似乎有些困難。

其他的例子呢？

亞設之地必出肥美的糧食，且出君王的美味。（20 節）

亞設的分地在加利利西側的沿海地帶，的確土地肥沃。不過若作為預言，雅各的用字似乎過於一般、適用範圍太廣，尤其「美味」常常見仁見智，每個地方都有當地自豪的特產。然而仔細思想，也許這正是雅各的用意：「亞設」之名意思是「蒙福」，甚至與「快樂」相關。如果亞設其人自來就特別蒙眷顧、因而樂觀、總能隨處自在，那麼父親的遺言，說不定意義深刻。

與其把每句話當成待驗證的地緣預言，不如把它們讀作父親對每個孩子性情的深刻描摹——這才是貫穿整章的鑰匙。

再看拿弗他利、便雅憫、但、迦得與以薩迦，就更清楚了。

拿弗他利是被釋放的母鹿；他出嘉美的言語。（21 節）

後半句也可理解為「他要生出可愛的小鹿」（參《和修》）。不論如何，此處完全不像預言，更像父親在說：拿弗他利，我認識你，你的優雅像自由的母鹿一般！

便雅憫是個撕掠的狼，早晨要吃他所抓的，晚上要分他所奪的。（27 節）

為父的抒發內心感情：他所愛的最小兒子，在他眼中雖然年輕卻很勇猛，像個獵人，行事既快又狠又準，一生不需人操心，一定不愁吃穿。

但必作道上的蛇，路中的虺，咬傷馬蹄，使騎馬的墜落於後。（17 節）

迦得必被敵軍追逼，他卻要追逼他們的腳跟。（19 節）

這顯明但與迦得也不容小覷，差別只是但較為低調隱藏，而迦得能反敗為勝。至於以薩迦，在兄弟中幾乎是個異類，強壯卻安靜，默默服事眾人，於是父親說：

以薩迦是個強壯的驢，臥在羊圈之中。他以安靜為佳，以肥地為美，便低肩背重，成為服苦的僕人。（14 ～ 15 節）

這樣看來，我們該如何理解雅各的遺言呢？最能整合上述討論的觀點，也許是：雅各對這些孩子有相當深刻的認識——不論是他們的性情、價值觀，還是所作所為。這做父親的在臨終之際，希望給他們最後的勸勉與警告，也是最深的期許、最真的愛。

行為結果與宿命之辨#

所以對於放縱私慾的呂便，雅各痛心地說：行為會帶來結果、產生影響，有些後果甚至無可挽回。重要的決定需要三思而行，不然會悔恨終生。

至於西緬與利未，雖共有同一段遺言，後來的命運卻非常不同：

• 西緬幾乎沒沒無聞，今日學者對這個支派如何消失仍沒有把握。
• 利未卻成了服事上帝的支派。

同樣的「分散在以色列中」，卻有不同的意義。

先人的影響絕非我們生命的原罪，更不是我們的宿命。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然而世界縱使見證了意氣風發的龍，也不會忘記有困在淺灘的龍。

利未支派在父親口中好像受咒詛，可是後來支派中有人為神大發熱心，整個支派也蒙揀選成為神的僕人。遺言或許有預言的效果，那是因為父親對自己的孩子知之甚詳，那是因為孩子的個性發展成行為模式，甚至成為後來家族、支派的價值觀。不過，為父的榮耀不在他的遺言完全應驗，而在孩子能把握好的特質、或從錯誤中改正，成就上帝的祝福。

父親對孩子的愛#

父親對孩子的愛，古往今來沒有一絲改變。每個父親在生命重要關頭想到孩子時的心情與想說的話，也許就像有名的麥克阿瑟將軍（Douglas MacArthur）為孩子所寫的祈禱文。那時正是太平洋戰爭進行得不盡順利之時，五十七歲的麥克阿瑟受派菲律賓，這是他知道妻子懷孕時寫下的禱告詞，也是他心中最想給孩子的一段話。

主啊！求你塑造我的兒子， 使他夠堅強能知道自己何時軟弱； 夠勇敢能在懼怕中面對自己； 在持守正直卻面臨失敗時，能自豪而不屈服； 在勝利時，能謙遜溫和。

求你塑造我的兒子， 不用幻想代替行動； 讓他認識你，同時知道， 認識自己乃是真知識的基石。

我祈禱，願你引導他不走安逸、舒適的道路， 而常面對壓力、多重的困難以及挑戰， 如此，讓他學習在風暴中挺身站立， 並且學會憐恤那些失敗跌倒的人。

求你塑造我的兒子，心中清潔，目標遠大； 使他在指揮別人之前，先懂得駕馭自己； 能走向未來，卻永不忘記過去。

當他擁有以上一切，我還要祈求， 賜他足夠的幽默感，使他能認真嚴肅，卻不致過分苛求自己。

懇求賜他謙卑，使他永遠記牢， 真偉大中的平凡，真智慧中的開明，真勇氣中的溫柔。

如此，我這作父親的， 才敢低聲說：我沒有虛度此生。

但願世界常常有機會聽聞父親對孩子的勉勵、勸告，和滿滿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