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撒母耳記上十四章 43 ～ 46 節

掃羅對約拿單說：「你告訴我，你做了什麼事？」約拿單說：「我實在以手裡的杖，用杖頭蘸了一點蜜嘗了一嘗。這樣我就死嗎？」掃羅說：「約拿單哪，你定要死！若不然，願上帝重重地降罰與我。」百姓對掃羅說：「約拿單在以色列人中這樣大行拯救，豈可使他死呢？斷乎不可！我們指著永生的耶和華起誓，連他的一根頭髮也不可落地，因為他今日與上帝一同做事。」於是百姓救約拿單免了死亡。掃羅回去，不追趕非利士人；非利士人也回本地去了。（43 ～ 46 節）

約拿單（Jonathan）在戰場上直言父親掃羅（Saul）的謬誤，百姓違背律法吃了帶血之肉，掃羅因而發明新的抽籤法則，且最終抽出有罪的人，竟是戰功彪炳的親兒子約拿單！整起事件看似撲朔迷離，到底上帝的心意是什麼呢？

有膽識的約拿單#

以色列立國初期，面對非利士人的威脅，掃羅帶著六百個軍兵守在防營裡，天天膽戰心驚。有一天，王儲約拿單對拿他兵器的少年人說：「我們不如過到未受割禮人的防營那裡去，或者耶和華為我們施展能力；因為耶和華使人得勝，不在乎人多人少。」（撒上十四 6）非利士人善於海事，經濟發達，工業進步，軍力也遠在以色列之上。可是在約拿單看來，這些人不過是未受割禮的人，他們不像以色列，擁有上帝子民的身分，因此，沒什麼好怕的。

約拿單有膽識，跟隨他的少年人也不簡單，他說：「隨你的心意行吧。你可以上去，我必跟隨你，與你同心」（7 節）。這少年人的任務不只替約拿單拿兵器，也包括保護王儲。照理來說，安安靜靜地待著對他最安全省事；何況兩人已離開防營，危險升高，只要遠方一有動靜就趕快回報後方，便已立了大功。他卻願意跟隨主上出生入死，真是難得。

約拿單不是莽撞之人，他計畫在相當接近非利士軍營時現身：如果守軍要他們站住，就不再前進；如果守軍說「上來」，那就是上帝把敵人交在他們手中的證據（9 ～ 10 節）。這判斷並非毫無根據——防營守衛理當盡力保護營中物資、人員與情報，衛兵對外來者說「上來」是非常危險的舉動，正顯出其輕敵、訓練不扎實。約拿單據此判定上帝的引領，有其道理。

那天，上帝按著約拿單的心志和理想成就了大事。兩人上去之後，殺了非利士防營裡的一些人，引起相當的騷動，連以色列的前哨站都觀察到了。消息很快傳回，掃羅在疑惑之下開始點兵，結果發現約拿單與拿兵器的人不在營中。

向上帝要證明的掃羅#

掃羅立刻下令，要將約櫃運來（18 節）。很明顯，他希望有上帝的同在。在慌亂與爭戰之時，這動機非常容易理解。只不過，與約拿單相比，一定要看到約櫃才確信上帝同在的掃羅，信仰似乎太流於形式。情勢發展很快，掃羅還在跟祭司說話時，外面喧嚷的聲音愈來愈大，他意識到搬運約櫃緩不濟急，於是放棄念頭，對祭司說：「停手吧！」（19 節）隨即領軍來到前線，發現非利士人驚慌失措，便投入戰場，大有斬獲。

在戰事順利之際，掃羅突然發覺這一切之所以成為可能，實在是上帝的作為。對他而言，如何確保上帝繼續施恩，以致能夠一舉殲滅敵人，成了最重要的問題。

於是，掃羅再次下令，要百姓起誓，在夜晚來臨、還可以打仗之前，若有人吃任何東西，那人必受咒詛（24 節）。戰場上一舉一動攸關生死，體力消耗甚大，掃羅卻不准大家吃東西——為什麼他會下這麼不近人情、又嚴厲的命令呢？

「聖戰」的概念在以色列相當普遍：戰爭源於上帝懲罰祂的敵人，以色列被揀選成為祂的子民，為上帝的名爭戰。揀選的目的通常是為了突顯，最後的得勝並不在於子民數量的優勢或武器的精良，而在於上帝自己。如此看來，掃羅的用意乃是藉這個誓言向上帝證明：以色列人在這次戰爭中是上帝的子民，因此上帝必然為祂的子民爭戰，以色列必然得勝。

危機的考驗#

百姓因王命起誓，又因起了誓沒人敢吃任何東西。沒想到，在戰場上遇見了約拿單。他看見百姓飢餓疲乏，當場直截了當說：「我父親連累你們了。你看，我嘗了這一點蜜，眼睛就明亮了。今日百姓若任意吃了從仇敵所奪的物，擊殺的非利士人豈不更多嗎？」（29 ～ 30 節）

百姓一聽，隱忍多時的飢餓感頓時大爆發，立時把奪來的牛羊宰了，急急忙忙燒烤烹煮，飽餐一頓。

這急忙之間，產生了大問題。律法規範以色列人不能吃血，牲畜宰殺後理論上需先放血，但百姓餓得慌，省略了這耗時的步驟。違背律法的事立刻傳到掃羅耳中，他馬上下令，要百姓把牛羊牽到他那裡宰殺、在他面前吃喝（34 節），顯然是要確保預備食物的過程不再得罪上帝。

表面上看來，掃羅危機處理不差，當機立斷，使問題不再擴大。不過，他的指令暗示立場已相當改變：原來命令百姓不可吃任何東西，現在則是只要合乎律法規定，吃不是問題。事實上，為了讓吃更合理，掃羅還築了一座祭壇，獻祭給上帝。

有些學者懷疑掃羅築壇的目的是為了獻贖罪祭。此說可能性不大：首先，經文並未如此暗示；其次，下文顯示吃帶血的肉得罪上帝，問題尚未解決。

王家對民間#

到了天黑之後，爭戰的百姓都回來了。掃羅心想，今天的獲勝實在難得，若能趁黑夜給非利士人殺個措手不及，豈不畢其功於一役？於是他與百姓商量，最後依循祭司的建議尋求上帝，但上帝那夜卻是沉默（36 ～ 37 節）。掃羅意識到事情不單純，必然是得罪上帝了，於是決定用抽籤找出罪魁禍首。以往以色列碰到類似情境，大多按支派、宗族、家室的次序抽籤；但對掃羅來說，那是舊時代的舊方法，跟不上新思維、新組織——現在已經是君王體制的時代了！於是他下令把自己與約拿單放一邊，百姓放另一邊，換言之，這次抽籤要決定的是王家的責任，還是百姓的過錯。

掃羅這「王家對民間」的想法，也許不只是王族優越感作祟，說不定他十分自信地認為，錯絕不在王家。然而，抽籤的結果卻剛好相反。掃羅大吃一驚，該如何處置呢？

理論上，掃羅此時必須承擔責任。在百姓面前，王室的錯就是王的錯，只有一肩挑起，才是王的風範。沒想到掃羅卻宣示再抽一次籤，這一次是「王對王儲」，看看是誰得罪了上帝。

表面上看來，掃羅似乎大公無私、究責到底。然而，將王家的錯細分為王或王儲的錯，實在是對「王權」最大的誤解。掃羅在此完全喪失了領導統御的高度與格局，他的未來只會是一片黯淡。

百姓的聲援#

抽籤最後抽出的是約拿單。約拿單承認他的確吃了蜜，但不懂為何這樣就必須死。掃羅一副大義滅親、正義凜然之貌，說：「約拿單哪，你定要死！若不然，願上帝重重地降罰與我」（44 節）。掃羅才發完誓，百姓立刻抗議：「約拿單在以色列人中這樣大行拯救，豈可使他死呢？斷乎不可！我們指著永生的耶和華起誓，連他的一根頭髮也不可落地，因為他今日與上帝一同做事。」（45 節）

這是「誓言對抗誓言」，也是再一次的王家對決民間。單就見識與氣度而言，兩邊的差異高下立判。針對約拿單的質疑，掃羅冷冷回答「約拿單哪，你定要死」，言詞中沒有絲毫智慧或正義，卻充斥著權力的蠻橫與冷漠。也許更可怕的是，掃羅——被上帝膏立來牧養以色列的大家長，對自己的兒子卻一點顧惜也沒有。

一直以來，百姓對掃羅的種種想法總是順服，最常使用的回答是「你看怎樣好就去行吧」（36、40 節）。此時，他們卻對王的說法完全不能接受。今天以色列之所以能大有斬獲，約拿單厥功甚偉；掃羅不顧眼前上帝清楚的作為，卻根據自己一廂情願的提問與抽籤，來取一個與上帝同工之人的性命。這些百姓指著他們自己也認得的永生上帝起誓：絕對不可！

答案到底是什麼？#

這是我們駐足反思最好的時刻。那天的是非對錯究竟是什麼道理？

首先，問題不在約拿單吃了蜜，因為他不在軍營，無從得知王令。真正得罪上帝的是百姓吃了帶血的肉，若要追究責任，百姓一定難辭其咎。不過，百姓飢不擇食與王不准吃任何東西的命令息息相關。約拿單一知道王令，就指出這是畫蛇添足、缺乏見識——戰場情勢已顯明上帝為以色列爭戰，此時的關鍵是為上帝大發熱心、奮勇殺敵，而不是浪費力氣去確定自己上帝子民的身分。王的命令不但錯解情勢，還成為陷阱，陷百姓於不義。當然，百姓決定大吃特吃，也不該為省時間而違背律法。有趣的是，上帝並未怪罪百姓，否則在「王家對民間」的抽籤時，就該定罪百姓而非王室。至於約拿單一席話實質取消了父王之命，需不需要負責？由於掃羅在百姓開始吃喝之後才下達新的吃喝指令，等同放棄原有立場，約拿單的問題似乎可以一筆帶過。倒是王明知百姓違背律法後只築壇、卻沒有具體贖罪的舉動，責任也許還更大一些。

• 問題不在約拿單吃蜜——他無從得知王令。
• 真正得罪上帝的是百姓吃帶血的肉。
• 但百姓犯罪的根源，正是掃羅那道不近人情的禁食令。
• 上帝並未在抽籤中定罪百姓，暗示禍首另有其人。

那麼，上帝為什麼使最後抽籤落在約拿單頭上呢？首先要提醒自己：當人求問上帝，所得到的回答未必就是原先問題的答案。這情形最常發生在人有盲點，或求問的事項過於膚淺時。

求問上帝所得的回答，未必是原問題的答案。當人有盲點時，上帝的回答往往在於激發思考與反省——畢竟求問祂，最終目的在於明白祂的心意，而非把祂當成阿拉丁神燈的巨人，隨招隨到，任憑我們使喚。

有此認知，我們可以重新檢視上帝給掃羅的回答。雖然抽籤結果是約拿單，但這絕不代表上帝認為約拿單是罪魁禍首、罪大惡極。百姓已指出，那天約拿單與上帝一同做事，是以色列的民族救星；若有人認為約拿單該死，那人明顯腦袋有問題。

不過，當場確實有個人主張約拿單該死，儘管他也說不出所以然。對掃羅而言，上帝行事的因果似乎不值得追究：能把約櫃抬來最好，遇到困難就算了；百姓可以禁食殺敵最好，大家忍不住時吃也沒關係；上帝覺得約拿單有罪，那他就該死，可是面對百姓反對又算了。明明掃羅剛剛還嚴正起誓一定要處死約拿單。上帝給了個答案——雖然不是掃羅提問的答案，這答案卻直指掃羅這個人所有問題的核心！

上帝的抽籤結果，不是要指認約拿單有罪，而是要照出掃羅：一個立場搖擺、輕率起誓、對兒子毫無顧惜、又誤解王權的君王。答案不在掃羅所問之處，卻直指掃羅這個人的問題核心。

在經過這一番折騰之後，掃羅回去，不追趕非利士人了（46 節）。那一天，留下許多惆悵、許多遺憾。但就是非而論，卻沒有留下困惑，沒有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