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路得記三章 6 ~ 9 節
路得就下到場上,照她婆婆所吩咐她的而行。波阿斯吃喝完了,心裡歡暢,就去睡在麥堆旁邊。路得便悄悄地來掀開他腳上的被,躺臥在那裡。到了夜半,那人忽然驚醒,翻過身來,不料有女子躺在他的腳下。他就說:「你是誰?」回答說:「我是你的婢女路得。求你用你的衣襟遮蓋我,因為你是我一個至近的親屬。」
自古婆媳不和可說是屢見不鮮,但是聖經中路得(Ruth)與婆婆的關係似乎完全不同。在收割季結束的那一天,婆婆給了路得一些指示,順服的路得應允照做,那一夜,婆媳二人的人生都改變了。
路得記是一本受人喜愛的小書。人物故事平凡真實,但隨著他們的境遇發展,讀者的情緒也為之起伏:一家人遭遇變故,我們跟著心酸;他們彼此相顧相護,我們為此感動;他們在收割季每一天的小確幸,我們彷彿分享了其中的甘甜。歷世歷代與故事共鳴、從書中得到激勵的信徒,大有人在。
不過,在這些感動的背後,故事始終有個疑雲籠罩。收割季結束的那一夜,婆婆拿俄米(Naomi)要路得去找波阿斯(Boaz),甚至要避人耳目地「躺臥在那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如何跟主日學的小朋友解釋這「十八禁」的情節呢?
求職變求婚#
路得辛苦拾穗的時候,拿俄米也沒閒著,她一直在思索如何為媳婦籌畫一個美好的未來。本來,一個女人的「安身之處」就是找個好人家,享受婚姻裡的安全和保障。可是路得已經表明,除了跟婆婆一起,她哪裡也不去。看來退而求其次是唯一的辦法。於是,收割季結束的那一夜,拿俄米對路得說:「你與波阿斯的使女常在一處,波阿斯不是我們的親族嗎?他今夜在場上簸大麥;你要沐浴抹膏,換上衣服,下到場上,卻不要使那人認出你來。你等他吃喝完了,到他睡的時候,你看準他睡的地方,就進去掀開他腳上的被,躺臥在那裡,他必告訴你所當做的事。」(三 2 ~ 4)
許多讀者認為,拿俄米的計畫是趁波阿斯酒足飯飽、身心舒暢之時,讓路得和他發生性關係,生米煮成熟飯,他必然會負責到底。這樣的想法似乎也能從經文找到支持:抹膏不是平常之事,對貧苦的拿俄米、路得來說必是特別場合;「腳」可理解為性器官的委婉說法,「掀開他腳上的被」的意思便不言自明。路得藉這些動作向波阿斯表示願意發生關係,至於接下去的發展,拿俄米以「他必告訴你所當做的事」一句帶過,看官也是心中有數。
這樣的解釋雖非不可能,卻有許多值得斟酌之處。首先,波阿斯真的願意上鉤嗎?作者描繪了他對路得的仁慈寬厚,至於他是否對路得有好感、甚至愛上她,我們只能猜測。即使波阿斯對路得有愛慕之情,也不代表發生關係之後男生必會負責。就拿深情的暗嫩為例,他與她瑪發生關係後,從愛之成痴到恨之棄如敝屣(撒下十三),雖不一定會在波阿斯身上重演,拿俄米卻不應沒有考慮這種可能,畢竟賭注甚大。若波阿斯察覺其中有逼他就範的成分,反彈的可能性更大。而此說最大的問題在於,拿俄米承擔了極大的風險:在波阿斯之前還有一個更近的親屬,路得若要婚嫁,第一個要考慮的對象一定得是他。若消息走漏,她就侵害了那至近親屬的權利,得接受法律制裁,原來受人敬重、支持與喜愛的形象也將消失於無形。
拿俄米要路得去的是「求職」,而非「求婚」。若真要為波阿斯與路得的婚事打算,她該做的第一件事是先宣布路得不再是以利米勒(Elimelech)家的人、可以自由婚嫁,再來安排,如此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沒有法律責任。
既然路得不願與婆婆分開,拿俄米的安排應是為路得著想:撿拾麥穗太辛苦,不是長久之計,既然要留下,就得找一個安全穩妥的環境。換言之,她希望路得在最好的裝扮下,藉著躺臥在波阿斯腳下,請求成為他貼身的使女。這些舉動在現代人眼中頗為唐突,然而在講究輩分倫理的古近東社會卻十分明白:當時僕人不太有說話餘地,通常只能以行為、動作表達,等待主人詢問或回應。波阿斯畢竟是親族,又了解路得的孝心,看在眼裡應該不會拒絕,一定會比其他人更善待路得。
如此一來,第 3 節拿俄米叮囑路得「不要使那人認出你來」,指的是「那人」而非「任何人」,也就可以理解了。若波阿斯在晚餐時看見路得,很可能餐後就派人送她回家,她便失去單獨表達心願的機會;至於其他人,不管請求成功與否都與他們無涉,因此不須擔心被看見。
不過,事情沒有按拿俄米所期望的進行。路得出現時,波阿斯已經沉睡,無法如婆婆所說給任何指示,路得只好耐心等候。為何她信誓旦旦卻又沒照婆婆所說去做?也許因為她打定主意一生陪伴侍奉婆婆,從沒想過服侍別人,加上婆婆的話有些細節沒仔細聽,還真讓人不好意思,以致誤解了。總之,為了不使人認出,路得藏躲得很好,直到眾人都睡了才出現,卻也錯過了在波阿斯睡前表達的機會,婆婆一手安排的劇本自此完全失效。
等不到指示的路得,回顧從摩押回來後的種種,也許將婆婆的話從頭仔細思量了一番:是什麼理由需要如此盛裝、夜晚造訪,又不能讓人看見?莫非婆婆要她 ⋯⋯?婆婆又說:「波阿斯不是我們的親族嗎?」好不容易等到波阿斯醒來,路得把這一夜的思索告訴了他:「求你用你的衣襟遮蓋我,因為你是我一個至近的親屬。」(三 9b)用衣襟遮蓋指的是睡在一起,這是古代以色列求婚的用語。路得在此,要求波阿斯娶她為妻。
仁慈的波阿斯#
半夜被嚇醒的波阿斯,會如何理解路得的請求?她提到至近的親屬,顯然是想為親族贖產業,要求親族履行照顧他們的義務。為什麼提到這些?難道是因為收割季結束,沒有機會再下田拾穗,她擔心婆婆未來的生活沒有著落,願意以身相許來換取婆婆的衣食無虞?
波阿斯對這位不斷恩待婆婆的女子表示不要害怕。他給了路得三重保障:其一,路得孝順的事全城皆知,沒有人會任憑拿俄米挨餓受凍,他們都是路得的後盾;其二,波阿斯自己也願意幫忙;其三,若這還不能叫路得放心,那麼除他以外還有另一位更近的親屬。這三重保障,可讓路得所有的擔心憂慮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波阿斯不但以言詞安慰,更以具體行動表示。天一亮,他給了路得相當份量的大麥,表示願意照顧她們。不過對路得來說,這些大麥是她的聘禮,她扛著勝利再一次回到婆婆那裡。
打從路得離家,拿俄米就引頸等待。終於她回來了,婆婆滿懷希望地問:「女兒啊,妳是誰?我該如何稱呼妳呢?」拿俄米期待路得的身分有所改變。
《和合本》此處作「女兒啊,怎麼樣了?」
當路得將那一夜所發生的一五一十告訴婆婆,按我們的分析,拿俄米一定嚇了一跳。稀奇的是,她並沒有責怪路得糊塗或大膽,也許波阿斯的保證讓她發現了希望和安慰。她只告訴路得安靜坐著等候,看這事怎樣成就,心中大概又開始思考各式各樣的可能。
城門口的談判#
波阿斯果真如拿俄米所言,沒有耽延,到了城門坐下。恰巧那至近的親屬經過,波阿斯邀請了城中十個長老,用像是拿俄米法定代理人的口吻發言,對那至近的親屬說:「從摩押地回來的拿俄米,現在要賣我們族兄以利米勒的那塊地;你若肯贖就贖,若不肯贖就告訴我。因為沒有人可以在你之前買贖,其次是我。」那人回答:「我肯贖。」
「因為沒有人可以在你之前買贖,其次是我」,《和合本》作「我想當贖那塊地的是你,其次是我,以外再沒有別人了。」
拿俄米從來沒提及要賣地。假設她事先私下派人通知波阿斯也不合理,因為這與她本應找至近親屬解決問題明顯衝突。若此事不是來自拿俄米,那必定是波阿斯想出來的辦法。
究竟波阿斯在打算什麼?既然答應要娶路得,為何不直說?事實上,若單要娶路得,波阿斯需要找的人是拿俄米,只要她同意讓路得免去為瑪倫(Mahlon)留名的責任,事就成了。為什麼要上城門口去,說是拿俄米要賣地呢?
要明白波阿斯的辦法,必須先理解他要處理的問題。在他的認知中,路得極不尋常地夜半造訪、以身相許,是為拿俄米長遠的生活打算。這本不難解決,不管是眾人接濟或他一人幫助,是透過至近親屬法或訴諸愛心,都行得通。不過路得已表明要留下,換句話說,現在有兩個人的問題,而且必須一併、不可分開處理。既然要一起處理,不如從她們兩人共有的產業——土地——開始。
波阿斯選擇從「土地」切入,是因為路得與拿俄米的難處必須綁在一起解決;土地正是把兩人問題連為一體的樞紐。
延伸:土地繼承權如何在拿俄米與媳婦間分配管理
以利米勒死後,土地自然由兩個兒子繼承。兒子亡故又無後嗣,各人的土地便暫時分別由俄珥巴(Orpah)和路得管理,直到有至近的親屬娶了她們、生子來繼承。不過這兩個媳婦並沒有單獨處分土地的權力,任何作為都必須經過婆婆同意,以確保土地始終留在宗族裡。當拿俄米允許俄珥巴離開、留在摩押尋求人生第二春,就法律而言,俄珥巴不再屬於以利米勒宗族,也必須放棄歸她管理的土地,那部分的管理權便回到拿俄米手中。換言之,路得和拿俄米各自管理部分土地,而拿俄米擁有全部的處分權。
贖地並娶親#
正因為土地的處分買賣都必須經過拿俄米同意,波阿斯才說拿俄米要賣地,而那位至近的親屬也同意買——至少在他知道細節以前。接著波阿斯詳細說明:你從拿俄米手中和從摩押女子路得買這地的時候,也當娶死人的妻,使死人在產業上存留他的名。
這些細節嚴格來說沒有一樣是不為人知的祕密。然而那至近的親屬卻在頃刻之間態度大變,為什麼呢?顯然,他原以為路得不會久留。在外地生活太辛苦,何況是個寡婦,任何會盤算的人都覺得這種做法不切實際,路得的離開應是遲早的事。因此所有土地既只在拿俄米手中,向她買地大概不包括婚嫁——她已年老,就算再嫁也不會再有孩子——土地併入自己的產業是十拿九穩的事。沒想到路得竟沒有打算回摩押。一旦娶了年輕的路得,事情有可能往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於是他打了退堂鼓。
行動前計算自己的能力原無可厚非,令人扼腕的是,至近親屬法所要提供的「救濟」精神,一點也不在那人的考慮之內。路得與瑪倫約十年婚姻並沒有生育,不孕是合理的可能,但對那位至近親屬來說,這仍是冒險,只要有一點危及自己財富的可能,他都不願意。
至近親屬只算計自身財富、拒絕承擔救濟的義務,正反襯出波阿斯的仁慈與寬厚。波阿斯既然願意,就順理成章、皆大歡喜地買地、迎娶路得。
結語#
那一夜,我們的傻大姐路得搞錯了婆婆的意思,那一夜,卻沒有搞砸婆媳兩人的人生。一個被苦難攻擊得體無完膚的家庭,經過那戲劇化的一夜,卻能從除名、沒有子嗣、孤苦無依,變成有人奉養、代代相傳。
從遭災到蒙福,禍福相倚的關鍵,在於願意付出、犧牲自己來照顧別人的親族,以及掌管歷史的上帝。這些親族,成為上帝改變苦難人生的最佳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