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九九五年,**丹尼.梅爾(Danny Meyer)**已經透過聯合廣場咖啡館(Union Square Cafe)與格拉梅西小館(Gramercy Tavern)強化了兩家餐廳的根基,也讓自己更有底氣去思考下一步擴張。他把目光投向了麥迪遜廣場公園(Madison Square Park)——一塊就在聯合廣場與格拉梅西小館近旁、殘破卻潛力無窮的綠地。
從麥迪遜廣場公園開始#
當時聯合廣場周邊已沒有理想又負擔得起的空間,而麥迪遜廣場公園正像一九八五年的聯合廣場:髒亂、不安全、周邊幾乎沒有商業活力。但梅爾看見的是機會:
- 租金便宜:當時比聯合廣場或熨斗區(Flatiron)同等空間低約五成。
- 歷史地標環繞:麥迪遜廣場花園(一八九〇)、熨斗大廈(一九〇三)、大都會人壽鐘樓(一九〇六)皆在咫尺。
- 重振社區的使命:在新興社區趁租金仍低時下注,並親手參與公園復興。
梅爾原想和主廚**麥可.羅曼諾(Michael Romano)**合開一家法式版的聯合廣場咖啡館,兩人還專程赴巴黎考察小酒館(bistro)與啤酒餐館(brasserie)。
他最初鎖定第五大道二二五號的空間,需要在人行道上加蓋一間能俯瞰公園與熨斗大廈的外接咖啡座。為此他奔走於市府官員之間,承諾餐廳若能成功,便會帶頭振興門前這座沒落的公園。
投資你的社區。
懂得為社區創造財富的企業,為自己的投資人創造財富的機會也更高。沒有一棟房子會因為前院種了花園而貶值;而只要有一戶人家種了花園,鄰居往往也會跟進。
一個錯誤救了他#
談判進行數月之際,一位房地產顧問來接洽:大都會人壽(MetLife)正把十一號麥迪遜大道的裝飾藝術風大樓升級為 A 級辦公空間,要找一位全國知名的餐飲業者進駐底層。梅爾的助理已回覆對方「我們在看別的地方了」,他一聽就說「這是個錯誤!」——即使二二五號談成了,也該去看看十一號會給競爭者什麼條件(這正是他的原則:ABCD,永遠在拉攏關係 Always Be Collecting Dots),既能蒐集對手情報,也能對沖二二五號談判破局的風險。
這個直覺很快被印證。二二五號人行道下方有一座巨大的聯合愛迪生(Con Edison)變壓器,外接咖啡座根本不可能蓋——那些覆蓋變壓器的大型柵欄其實一直就明擺在那裡,是梅爾的經驗不足讓他從沒留意、也沒想到要問。六個月就這樣耗掉了。
這六個月並非全然白費。梅爾因此深深愛上了這個社區,也結識了當地重要的公職人員,反而更堅定要在公園正對面開一家餐廳。
於是他轉而認真洽談十一號。一九九六年中與大都會人壽高層初次談判時,他先把大方向講清楚:「在我們討論任何租約細節之前,你得先承諾與我合作,把麥迪遜廣場公園重建、修復到它全盛時期的樣子。」高層**多姆.普雷扎諾(Dom Prezzano)**回答:「你大概不知道有多少人試過、試了多久;但只要你有能量領頭,我們就提供財務支持。」
延伸:歷史的回聲與普遍的懷疑
在妻子奧黛麗(Audrey)多次勸說下,梅爾終於讀了凱萊布.卡爾(Caleb Carr)的暢銷歷史推理小說《心理神探》(The Alienist),被書中麥迪遜廣場公園全盛時期的描寫深深吸引,也著迷於書中世紀之交的名餐館主人查理.德爾莫尼科(Charlie Delmonico)——此人總在他認為將成為紐約最顯赫的街區開設下一家德爾莫尼科餐廳,一八七六年便在第五大道與二十六街口開了一家。這啟發了梅爾在一個多世紀後如法炮製。
自一九三〇年代大蕭條後,公園便持續沒落。自一九七〇年代起,市府重建公園的承諾屢屢被預算縮減打破。等到梅爾開始打聽復興公園的事,他遇到的商界與政府人士幾乎都抱持懷疑,甚至嘲諷。
一個空間,兩家餐廳#
十一號雖壯麗,卻伴隨龐大的財務與建築障礙,談判拖了將近一年:
- 大樓是法定地標,須滿足美國國家史蹟名錄(National Register of Historic Places)的要求,修復天花板線腳、甚至修好一座三十五英尺長卻永遠用不到的裝飾藝術日光燈,整體成本因此至少多出三成。
- 更棘手的是:一道巨牆把一樓一分為二,史蹟保護規定不准拆除——這意味著得在同一空間裡同時打造兩家不同的餐廳。
人們都說同時設計、配置人力、開幕兩家餐廳簡直瘋了。梅爾既無足夠的個人資金,也無單打獨鬥的膽量,於是引進更多投資人,並招募兩位新的執行合夥人:來自芝加哥 Lettuce Entertain You Enterprises 的大衛.史溫格默(David Swinghamer),以及曾長期與沃夫岡.帕克(Wolfgang Puck)共事、後自開 Hawthorne Lane 的理查.柯雷恩(Richard Coraine)。
啤酒餐館:十一號麥迪遜公園#
較大的長方形空間,配上俯瞰公園的三十英尺高窗,正適合啤酒餐館那種熱鬧喧騰的氣氛——這正是巴黎之行的結晶。但梅爾追問自己:
- 誰規定享受熱鬧氣氛時,就不能同時擁有精緻的料理與豐富的法國美酒清單?
- 誰規定啤酒餐館就一定得供應洋蔥湯與胡椒牛排?
他想把啤酒餐館迷人的氛圍與法式手法,揉進都會紐約的觀點,做出意料之外的東西。
羅曼諾最終表明他只想專注於聯合廣場咖啡館,不願再開新店。兩人於是聘了布萊恩.古德(Brian Goode),並送他赴法考察一個月。命名上,雖然友人羅伯特.查德登(Robert Chadderdon)本身是法國迷,卻建議「別在店名用法文,美國人對法國餐廳膩了,用英文吧」,最後定名為「十一號麥迪遜公園(Eleven Madison Park)」——它本來就是。
開幕前六週,古德因擔心這家高成本餐廳無法回本、又遇施工延誤而日益不安,雙方分道揚鑣。合夥人**湯姆.柯利基歐(Tom Colicchio)**隨即推薦了他口中「共事過最好的廚師」——凱瑞.赫弗南(Kerry Heffernan)。梅爾只面試兩次、連試菜都沒要求,就聘下了他。
印度餐廳:Tabla#
牆另一側較小的空間還沒有想法。梅爾翻著一九九七年的 Zagat 美食指南,發現評分最高的印度餐廳食物分數僅二十四分(滿分三十),而羅曼諾掌廚的聯合廣場咖啡館多年來都拿到二十六、七分。他對羅曼諾說:
- 羅曼諾本就痴迷印度文化——曾赴印度研究香料,熱衷瑜伽、冥想與印度靈修。
- 到一九九六年,聯合廣場咖啡館近四分之一的菜色都用上了某種印度香料,但這些香料其實配不上酒窖裡多數的酒。
「與其如此,不如為這些印度菜開一家全新的餐廳。」梅爾提議做「一種新版的印度餐廳」。羅曼諾放下手中的食譜,露出燦爛的笑容。
命名的靈感往往來自意想不到之處。梅爾帶四歲女兒哈莉(Hallie)去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聽兒童音樂會,看單簧管演奏家與一位印度塔布拉鼓(tabla)手即興融合爵士與印度鼓樂——這正是他想在料理上做的事:給美式元素加上印度口音。第二家餐廳就此定名為「Tabla」。
主廚人選同樣是緣分。格拉梅西小館的塔房廚師尼克.奧塔許(Nick Oltarsh)無意間聽到他們的構想,主動推薦曾在四星餐廳 Lespinasse 共事的佛洛伊德.卡多茲(Floyd Cardoz)——孟買出身、在果阿(Goa)長大、學遍祖母食譜後又在瑞士習得古典法式技法,當時已是 Lespinasse 的行政副主廚。「佛洛伊德總說,有一天他要向世界證明印度人也能成為偉大的廚師。」一場讓梅爾味蕾歌唱(有時也灼燒)的十五道菜試菜後,他們聘卡多茲為行政主廚,後來更讓他成為合夥人。
梅爾為 Tabla 磨利了願景:誰規定愛印度香料與印度麵餅,就只能在純正古典的印度餐廳裡享用?他要 Tabla 成為獨一無二的美式用餐體驗。在卡多茲建議下,建築師 Bentel and Bentel 在廚房設計了一間「香料室」實驗室。一九九八年十二月開幕後不久,Tabla 便獲《紐約時報》露絲.萊克爾(Ruth Reichl)給予三星,盛讚「這是透過印度香料萬花筒所見的美國菜,風味強烈、原創而出人意表,足以喚起強烈的情感」。
失敗的便當:一堂品牌課#
隔壁的十一號麥迪遜公園開局尚可,但因即將開幕的 Tabla 太受矚目,外界把它看作主秀前的暖場。它在概念上並未開創新局,得靠建築之美、款待與紮實的廚房取勝。
早期午餐生意遠低於預期。團隊不去面對「從零建立生意」的自然挑戰,反而說服自己「客人沒空離開辦公桌」,於是推出精緻便當外送,主打樓上的客戶——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CSFB)。結果幾乎沒人買單。
認識你自己(Know Thyself):上市前,先弄清楚你在賣什麼、賣給誰。
極少有生意能夠(或應該)滿足所有人。在合理而專注的產品定位裡做到最好,才能讓自己進步、也讓顧客知道何時、如何購買你的產品。
問題的根源不是客人離不開辦公桌,而是大家根本不清楚十一號麥迪遜公園代表什麼——它是小酒館還是大餐廳?便宜還是隆重?是法式嗎?是賣三明治、洋芋片和餅乾的地方嗎?這是典型的錯誤的品牌延伸:在核心品牌尚未建立前就急著延伸。何況他們功課也沒做足——CSFB 早有公司補貼的一流員工餐廳。最後便當計畫迅速喊停,徒留三千個沒用上的盒子。
所幸回歸基本功後,午餐生意半年內翻倍:找到擅長記住客人的領班、設計足夠的輕食選項鼓勵常客回訪、並在午餐時段拚速度——因為午餐時間就是一切。
混血餐廳難以想像,初成形時對員工與客人都可能造成困惑。梅爾學會了與此共存,並信任自己有能力培養出一群願意發掘餐廳、主動關注其演進的社群——即使這需要好幾次造訪才能達成。
從烤肉到 Blue Smoke#
開出 Tabla 與十一號麥迪遜公園後的兩年,梅爾原本盤子滿溢、無意再開新店,甚至婉拒了表親詹姆斯.波斯基(James Polsky)合作經營 27 Standard 餐廳與地下爵士俱樂部 Jazz Standard 的邀約。
但點子從未停止冒出來。他曾想過做一個烤肉愛好者的網站 cue.com(線上點選地圖各區的傳統烤肉、隔夜宅配),事後慶幸自己一毛錢都沒投進去。真正勾住他的,是百老匯高層、聖路易斯同鄉好友羅可.蘭德斯曼(Rocco Landesman)的一頓肋排晚餐邀約——主角是來自南伊利諾、贏過三次曼菲斯燒烤大賽冠軍的傳奇煙燻大師麥克.米爾斯(Mike Mills)。
重要的不是你懂什麼,而是你願意聽誰的。
偶爾——非常非常偶爾——有個點子或邀約擺在眼前,梅爾明知自己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不感興趣,直覺卻說值得一探。當這些點子出自他信任的好友之口時,他會更用力地傾聽自己的本能與直覺。
那頓被冷凍、運送、解凍、再加熱的肋排竟然出色得驚人,四種豆子做的烤豆更讓他停下了腳步。他開始問自己:為何像紐約這樣什麼都有、許多東西還是頂尖的城市,卻沒有更多好烤肉?他意識到障礙在於真正的坑式燒烤會產生大量煙霧、受環境法規限制——但若能克服呢?
在拜訪米爾斯位於伊利諾州莫菲斯伯勒(Murphysboro)與拉斯維加斯的餐廳、進行多次深談後,一個念頭浮現:表親在 27 Standard 的空間正是絕配,而 Jazz Standard 也會是好烤肉的天然歸宿——畢竟從堪薩斯城開始,烤肉與爵士向來相伴。合夥人逐一表態支持後,他們與表親詹姆斯談妥:詹姆斯續任業主以確保爵士樂質感,梅爾團隊則打造「Blue Smoke」並負責餐廳與俱樂部營運。
二十四個月的取經與「藍煙」#
梅爾驚訝地一窺職業與業餘煙燻大師的世界。二十四個月密集調研中,Blue Smoke 團隊累計行程約六萬英里,遍及密蘇里、田納西、密西西比、南北卡羅來納、德州等地,理解烤肉的區域差異。米爾斯還安排梅爾以肋排評審身分出席二〇〇一年「曼菲斯五月賽(Memphis in May)」——人稱「豬肉的超級盃」。
當梅爾問怎樣才能做出冠軍等級的肋排,米爾斯說:「你得抓準從坑裡取出的完美時機。煙燻六、七小時、肉鬆弛得剛好時,刷上醬汁;若時機抓得分毫不差——你會看到一縷藍煙(a blue smoke)從肋排上升起。」店名就此誕生。他們聘米爾斯為首席烤肉顧問(梅爾稱他「肋排拉比」),以股權支付。
人事上,梅爾延續「從內部培養領導者」的優先順序:
- 肯尼.卡拉漢(Kenny Callaghan):在聯合廣場咖啡館當了八年廚師與副主廚,出任 Blue Smoke 的煙燻大師兼行政主廚。他的料理背景與烤肉無關,但烤肉「重的不是創意,而是頑強的堅持與執行」,他一絲不苟、不斷精進的性格正合適。
- 馬克.梅納德-帕里西(Mark Maynard-Parisi):另一位聯合廣場咖啡館老將,擔任開幕總經理。
讓事業站在那些帶我們走到今天的人肩上成長,本身既提供安全感,也是當初選擇成長的理由。
最折磨人的是在垂直高密度城市裡做烤肉。為通過審核,煙燻爐必須接上一道沿大樓後牆攀升十五層樓的煙囪。團隊花了將近八個月才搞懂:這道摩天大樓般的煙囪產生的強勁上升氣流,等於對肉品開了高功率吹風機,把肉烤得又乾又不夠煙燻。先試了在煙燻爐裡放大水盆的低科技辦法,肉變濕潤卻仍不夠煙燻;最後在煙囪一般該結束的高度動「手術」加裝節氣閘,才終於騙它變成真材實料。從此,肋排第一次讓梅爾露出微笑。
設計:要成為一個真實的地方#
弔詭的是,正因為 Blue Smoke「只是個小館子」,它反而是最難設計的。許多受人喜愛的烤肉店都在「鐵軌另一側」的偏鄉或落魄街區——人們愛的部分原因,正是得跋涉去尋覓那縹緲的煙燻豬肉。
- 情境決定一切:就像熱狗在球場更好吃、聖吉米尼亞諾白酒(Vernaccia di San Gimignano)在托斯卡尼更好喝。但曼哈頓東二十幾街的公園大道並不是誰心中「鐵軌的另一側」。
- 拒絕主題樂園感:絕不用保齡球獎盃、壘球隊照片、笑臉小豬等陳腔濫調,也不刻意用老可口可樂贊助看板或在菜單上故意拼錯字來假裝「道地」。
- 在地化的真實:選了適合紐約的卡座(舒適皮墊、比冰冷美耐板更細緻的桌面),也保留經典的黑色菜單板配紅白塑膠字。
- 真正的紐約元素:一份精釀啤酒、波本、經典調酒與世界級單杯葡萄酒的完整酒單——這可不是烤肉的常見搭配。
用心的設計與滿懷愛意的烹調,讓餐廳擁有靈魂與真實,與自己的建築、街區和城市和諧共處。一旦踏進主題樂園,你身在何處都一樣;他們決意讓 Blue Smoke 成為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
延伸:兩位瑪麗——食物即是愛
作家瑪麗.法蘭西斯.甘迺迪.費雪(M.F.K. Fisher)在回憶錄《The Gastronomical Me》寫道:我們對食物、安全與愛這三項基本需求是如此交織纏繞,以致無法只想其一而不及其餘;所以當她書寫飢餓,其實是在書寫愛、書寫對愛的渴求……以及飢餓被滿足後那溫暖、豐盈而真切的現實——這一切原是同一回事。
這段話之所以打動梅爾,是因為它正好道出另一位瑪麗教給他的事。梅爾家長年的管家瑪麗.法蘭西絲.史密斯(Mary Francis Smith),比任何人都純粹地表達了「食物即是愛」。她是他成長過程中最穩定、最安全、最可靠的依靠,也做出全世界最好的炸雞、通心粉起司與手工分層蛋糕。
瑪麗出身密西西比的佃農家庭,幾乎不識字,卻是梅爾見過最有智慧的人之一。她與丈夫查理沒有孩子,梅爾出生從醫院回家那一刻,母親便把他交到她手上說「這是你的男孩」,瑪麗從此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尤其視他為家中的弱者而格外疼惜。
梅爾十六歲拿到駕照後,常在週六下午開車去她位於聖路易斯一個以非裔為主社區的公寓,享用炸雞、魔鬼蛋、餅乾、通心粉起司、羽衣甘藍與番薯派——全都是 Blue Smoke 菜單上的菜。聯合廣場咖啡館開幕時,七十多歲的瑪麗自掏腰包飛來紐約,說「她的男孩」讓她驕傲;她還飛來參加了他的婚禮(瑪麗的識人之明無人能及,她點頭,梅爾就知道奧黛麗是對的人)。瑪麗於二〇〇〇年初過世,未能得知 Blue Smoke——而這家餐廳,正是梅爾向她、以及向他對她與故鄉聖路易斯之愛,所能致上最近的敬意。
Shake Shack:從一輛熱狗推車說起#
梅爾另一家餐廳 Shake Shack——二〇〇四年為麥迪遜廣場公園打造的漢堡、熱狗與冰淇淋(frozen custard)攤——靈感同樣來自他在聖路易斯的少年時光。凡是在一九五〇、六〇年代汽車文化中長大的人,多半都有在路邊小攤廝混的記憶。他懷念童年的得來速與漢堡奶昔攤,認為今日經過消毒、生產線化的速食是無法接受的替代品。
他的做法一如所有新事業:**汲取經典中最好的元素,使之在當下情境中真實,再以卓越執行。**Shake Shack 的任何單一元素都談不上創新,關鍵在於如何混合所有元素,讓它感覺原創。
Shake Shack 的起點是一輛卑微的熱狗推車。二〇〇一年夏天,梅爾參與的「新麥迪遜廣場公園運動」說服 Target 贊助一系列公園藝術展,其中泰國雕塑家納文(Navin Rawanchaikul)的作品《I ♥ Taxi》附帶一輛可運作的熱狗推車——他認為世上最民主的兩樣東西就是計程車與熱狗。梅爾的團隊自願負責經營這輛推車。
誰規定不能為熱狗推車這麼平凡的東西,把卓越與款待推到極致?一輛熱狗推車,能不能不只是一輛熱狗推車?
他們認真把它當成「開明款待(enlightened hospitality)」的試驗場:
- 用芝加哥 Vienna Beef 熱狗,以蒜頭、芫荽與月桂葉調味的水煮,配從芝加哥特運的罌粟籽麵包與九種傳統配料;另有手工甜菜染色洋芋片、檸檬馬鞭草汁、巧克力松露餅乾。
- 用十一號麥迪遜公園冬季衣帽間的員工做夏季人力,由赫弗南督導,並把營運交給一位經理當成學習經營小生意的低風險練習。
第一年(二〇〇一)因雇用過多人力、系統低效,竟虧了近五千美元。但社區強烈要求他們回來,二〇〇二年幾近損益兩平,二〇〇三年則成為獲利轉捩點——每天上午十一點半起就有多達七十人排隊,常在打烊前就賣光。《新聞週刊》、CNN 與三大電視台都報導了這輛小推車,《紐約時報》的記者更稱它是熱狗鑑賞家的「精緻餐飲等價物」。
即便沒有訂位名單、不知客人姓名,他們仍把款待做到極致:靠臉認出回頭客、記住常點的口味,甚至為公園長椅上的常客主動做好餐點送上前。客人花二塊半買一支熱狗,他們的滿意與忠誠,對梅爾來說與格拉梅西小館或 Tabla 的常客同等重要。季末,他們把七千五百美元的支票交給了新成立的麥迪遜廣場公園保育會(Madison Square Park Conservancy)。
從推車到永久攤亭#
當時市府公園與娛樂局正招募在公園內設置永久攤亭的提案。梅爾團隊把握機會,要讓「得來速之夢」成真。他們以與保育會合作的營運者身分投標:攤亭由慈善募款興建,他們擁有事業,保育會與市府當房東並收取營業額的一定比例為租金。
人們外出不只是為了吃飯,也是為了成為某種社群體驗的一部分。
星巴克(Starbucks)的高明之處,在於看懂賣好咖啡是次要的,創造一種社群歸屬感才是主秀。一家不明白自身存在意義在於「滋養社群」的企業,終將表現不如人意。
梅爾在聯合廣場夥伴關係(Union Square Partnership)董事會的經驗也形塑了他的想法:**光修復公園不夠,還得讓好市民有充分理由造訪,才能持續維護它的美麗與安全,否則只是暫時的拉皮。**他們最終憑藉整體提案的實力贏得競標。
設計上,他們選了以環境友善「綠建築」聞名的建築師詹姆斯.懷恩斯(James Wines,SITE Architecture)來設計這座二十乘二十英尺的攤亭。攤亭爬滿常春藤,彷彿從地裡長出來;許多元素取自鄰近地標,斜三角屋頂便是向熨斗大廈致意。藉由運用該類型熟悉的元素並為特定環境量身設計,他們讓 Shack 成為街區的一部分,而非強加其上之物。
把每個細節做對#
贏標後,梅爾與柯雷恩走遍全國研究漢堡奶昔攤——從聖路易斯的 Ted Drewes、Steak ’n’ Shake,到堪薩斯城、密西根、洛杉磯(In-n-Out)、納帕、芝加哥與康乃狄克。他最愛 Steak ’n’ Shake 的漢堡做法:把生肉餅按在熱鐵板上、用兩把厚鏟有節奏地壓扁到一面焦脆。他信服他們的座右銘——「看得見,就做得對(In sight, it must be right)」。
以十一號麥迪遜公園私人包廂的廚房為實驗室,他們反覆試做:
- 漢堡肉:試出沙朗與牛胸肉的完美比例,脂肪與瘦肉的搭配帶來多汁濃郁的牛肉味;連肉餅大小都精算到半盎司。
- 配料講究到位:軟質馬鈴薯麵包、李子番茄、奶油萵苣、秘製醬汁;芝加哥熱狗選 Plochman’s 而非 French’s 芥末;堅持不放第戎芥末,認定「gourmet」調料不屬於 Shake Shack。
- 波浪薯條(每口更脆,也適合做起司薯條,正如他童年最愛的 Fitz’s);盲測選出路易斯安那的 Abita 沙士。
- 冰淇淋(frozen custard)與糕點主廚妮可.卡普蘭(Nicole Kaplan)一起,以全國頂尖品牌為基準調出自家配方。
二〇〇四年七月開幕即爆紅,但成功也帶來新挑戰:排隊一度多達九十人;人人都是新客,光解釋菜單、找零就太耗時;又因過去只賣熱狗的經驗,低估了漢堡與冰淇淋的人氣,得拆掉重排狹小廚房的不鏽鋼檯面。第一個夏天,團隊在九小時內每小時要組裝、供應超過五百份餐點。延續 Blue Smoke 的經驗,他們也供應啤酒與葡萄酒——放棄了第戎芥末,但沒理由放棄單杯松塞爾(Sancerre)。
開幕幾週後運氣不錯:雕塑家馬克.迪.蘇維洛(Mark Di Suvero)的新作開幕慶在 Shake Shack 舉行,市長彭博(Michael Bloomberg)等政要到場。市長啜飲香草奶昔的照片登上報紙與網路。不久《紐約》雜誌便稱 Shake Shack 是「漢堡天堂」,說它的招牌漢堡是全城最佳。
一個「做好事也能賺錢」的模式#
每一筆銷售都有一定比例化為租金,付給保育會與市府。每一支熱狗、漢堡、冰淇淋與飲料,都為公園的長久活力貢獻一份力。
Shake Shack 證明了一個營利事業的成功,可以在金錢與計畫上回饋社區——你可以做好事而做得好(do well by doing good)。更重要的是,它像一塊「人類磁鐵」,把各年齡、各階層的人吸引到公園,讓他們成為公園的利害關係人,提高公園長保美麗、安全與被享用的機會。
梅爾從不認為 Shack 的成功會由「這是我吃過最好的漢堡」來定義。Blue Smoke 教會他:當情境是療癒系食物(comfort food),幾乎不可能做出任何東西的「最佳」版本——你很難與深刻情感記憶的溫暖競爭。但他衷心希望:只要這門生意能做得夠久、持續穩定地把事情做好,今日的年輕人有朝一日會在某家漢堡店對自己的孩子說——「我小時候吃過最好的漢堡,就在 Shake Sh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