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廣場咖啡館(Union Square Cafe)開幕後最初的幾週、幾個月,丹尼.梅爾(Danny Meyer)一邊摸索如何把生意做大、一邊在無數混亂與意外中,逐漸釐清「款待」(hospitality)到底是什麼。這一章記錄了他怎麼把一間經營得跌跌撞撞的新餐廳,扎下足以支撐日後一切事業的根。

量與藝術:學會「掌握節奏」#

開幕初期,梅爾很快學到一件事:

沒有什麼比「讓客人等候已訂的桌位或餐點」更能激怒他們。

身為餐廳經營者,他癡迷於款待;但身為創業者,他卻迷上了「翻桌量」(covers,業內對來客數的稱呼)。量愈大,服務生小費愈多,他才留得住僅有的幾位好員工。

  • 餐廳有 135 個座位,他每晚都想刷新「個人最佳」來客紀錄。
  • 連續數週卡在約 140 人;某晚衝到 171 人,幾乎把廚房與外場壓垮。
  • 他畫出手寫訂位系統:兩人桌抓兩小時、四人桌再加三十分鐘、五人以上抓三小時。

這確實把翻桌量最大化了,但他還沒掌握「掌控上桌節奏」(pacing)的藝術。問題在於廚房太小——每十五分鐘若坐進超過二十位客人,廚房必定塞住,就像往漏斗細管硬塞太多東西,整個出餐流動完全停滯。

第一個正式營業夜,就有兩桌客人因為餐點遲遲不來而離席。 接下來幾週,漫長等待與走客成了常態而非例外。

問題的根源是:菜單品項對這間小廚房與經驗不足的廚師而言太過野心勃勃。梅爾痛恨刪掉自己鍾愛的菜,但他還是把它們暫時拿下。多數夜裡,他會躲進廚房裡冒汗,因為實在無法再面對外場那些怒火中燒的客人。

他把這套折騰稱為一種「運動員式」(athletic)的款待法——有時進攻、有時防守,但永遠想找到贏的方法。這也成了他工作方式中一再出現的模式:自己製造挑戰,再去克服它。

  • 進攻:用創意把原本就不錯的體驗再加值(生日時送上以巧克力寫字的甜點、給熟客倒一杯餐後甜酒)。
  • 防守:愈來愈擅長補救自家頻繁的失誤,或化解客人的怒氣。

防守型款待:當事情不照計畫走#

客人最常見的怒火,是訂不到指定時段。梅爾善於處理,核心直覺是「讓來電者知道我站在你這邊」,而重點是維持對話開放,同時傳遞一個訊息:我是你的代理人,不是守門員(gatekeeper)。

  • 「我很樂意把您的名字排在八點候補名單的最前面。」
  • 「八點真的一張桌子都沒有,我能不能幫您安排八點四十五分?」(他知道這聽起來比「差一刻九點」要早一些。)
  • 「能不能給我一個您方便的時間範圍,讓我幫您盯著看有沒有人取消?」

對於等太久的客人,他常給予補償——免費奉上的甜酒。他們把後吧檯一台從前東家 Brownies 搬來的舊冰箱命名為「藥櫃」(Medicine Cabinet),裡頭的「藥」就是豐富的甜酒收藏,按杯慷慨奉送作為道歉。除了最難纏的客人,這帖藥通常都管用。

1985 年的紐約極少見到按杯供應的甜酒,這仍是偏歐式的習慣。梅爾卻開出了一份豐富的單杯甜酒清單,這是他「防守型款待」的重要早期一課。

延伸:藥櫃裡的甜酒清單

雖然送的不是頂級的伊更堡(Château d’Yquem),但也是世界級的甜酒組合:Château Raymond-Lafon、Château Guiraud、Moscato d’Asti、Malvasia delle Lipari、Verduzzo di Cialla。

最受歡迎的是托斯卡尼的聖酒(Vin Santo)——一款琥珀色、近似馬德拉酒的甜酒,他們會鼓勵客人把杏仁脆餅(biscotti)浸進去。這種義式「餅乾浴」(biscotto bagno)傳統,是梅爾 1978 年在羅馬當導遊時學到的餐後樂趣,對 1985 年的多數客人而言還很新鮮。

並非每一桌都能挽回。梅爾清楚記得有一桌,儘管他五度嘗試補救仍不肯息怒。他懇求:「我真的很想贏回您的信任……您的時間很寶貴,我覺得糟透了。我能做什麼來挽回您的惠顧嗎?」對方只說:「你什麼都做不了,我們再也不會回來。」這結局所幸罕見——多數客人開始回流,並且願意付錢點那杯甜酒。

開幕初期的混亂課#

那些日子充滿意想不到的管理課題。

延伸:三段開幕初期的插曲

冷藏室裡的戀情:開幕後不久,梅爾遍尋不著主廚阿里(Ali Barker),最後打開冷藏室的門——阿里正和他的副主廚瑪西.史密斯(Marcie Smith)在生蠔架旁相擁。在此之前梅爾毫不知情,這是個得謹慎處理的微妙局面。他打電話向父親求教,父親說:「把好看的人放進餐廳這種高壓環境,他們不是吵架就是相愛。這大概還算比較好的結果。」梅爾仍不知如何是好。

從天而降的燈軌:一晚他向老友湯姆.卡魯索(Tom Carouso)炫耀餐廳,兩人在俯瞰後方挑高用餐區的露台上,他正介紹壁畫由藝術家茱蒂.瑞夫卡(Judy Rifka)所繪——突然一聲巨響,一根三十英尺長的軌道燈桿一端從天花板扯落,像鐘擺般盪下,重重砸進牆面,在離一位用餐女客頭部極近處刮出三英吋的裂痕。再偏右兩英吋就可能要了她的命,也會徹底毀掉他的生意。女客驚嚇過度,無心久留便離去。承包商有得解釋了。

感恩節後那場架:開幕僅五週的感恩節後週五,梅爾預測生意清淡,便放了阿里與瑪西的假(去俄亥俄見未來岳父母)。結果預測完全錯誤——臨時訂位湧入,他只得在西裝外套上廚師袍親自下廚。廚房被淹沒,客人等前菜三十分鐘、主菜至少一樣久。他一整天沒吃東西、頭昏眼花,紅色領帶的染料還滲到了白襯衫上。

感恩節後那場架的結局格外戲劇化。一名醉客在外場大聲咒罵這間「爛餐廳」連烤馬鈴薯都點不到。疲累與飢餓讓梅爾判斷失準,選擇正面對峙:

  • 他告訴醉客不會再供應任何飲料;對方說「你不能叫停我」。
  • 一來一往「不准」「偏要」之間,兩人胸貼胸地穿過餐廳、上樓往吧檯走。
  • 近門口時對方一拳正中梅爾下巴,梅爾全力回擊,把他推出門外;對方卻抓住門把,把梅爾的頭夾在門與門框之間猛撞。
  • 當對方再度撲來,梅爾本能地使盡全力朝他下體踢了一腳。醉客蹲著爬到人行道,由兩名同伴塞進計程車。

隔週梅爾才從《每日新聞》得知:餐廳評論家亞瑟.史瓦茲(Arthur Schwartz)當晚在場,目睹了整場鬥毆。所幸他在評論中隻字未提這場拳腳——還是紐約第一位指出聯合廣場咖啡館「前景無限、做著開創性新事物」的評論家,第一篇把他們推上地圖的評論。

與此同時,梅爾仍提心吊膽地留意著布萊恩.米勒(Bryan Miller)——當時全美最有權勢的餐廳評論家。兩人有默契不私下聯絡,他完全不知道米勒何時、甚至是否會出現。

加州、巴黎、羅馬:把三種餐廳「乳化」成一種#

對梅爾而言,聯合廣場咖啡館必須展現大膽與創新。他想把歐式精緻餐飲的精華,與美式的輕鬆自在融合起來——靈感來自 1970 年代末他遇見的三種截然不同的餐廳:

  • 加州(柏克萊、舊金山):質樸、當令、在地、熱愛食物;男女並肩工作、打破規則與傳統,且樂在其中。
  • 巴黎:精緻卓越是唯一的標準,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被期待什麼——對精準與款待負責。
  • 羅馬:一家人為了取悅熟客這個大家庭而經營餐廳。

他決心把這三種成分「乳化」(emulsify)成一種「放鬆的卓越」(relaxed excellence):精準的技術性服務,搭配體貼大方的款待,以及充滿靈魂的當令烹調。

提供超值,而非抬高身價#

逆著 1980 年代浮誇的潮流,他總是尋找低調直接的方式款待客人。在那個「菜單價碼愈高愈顯尊貴」的年代,提供超值是他與眾不同的方式。

  • 他可以接受對餐廳任何方面的正當批評,但若有人指控他們收費過高,他會羞愧難當。
  • 這源於他童年隨家人上館子時被教導「從右讀到左」(先看價錢)的經驗。
  • 也源於他二十出頭在義大利、法國的用餐經歷:當時美元強勢,他習慣花三、四美元就吃到世上最好的義大利麵;回到美國卻見有餐廳用十八美元賣只是「還可以」的麵,令他震驚。

但他真正的「頓悟」發生在 1980 年代末,與妻子奧黛麗(Audrey)首訪巴黎三星餐廳 Taillevent 時。那裡無縫的服務與精緻款待勝過他經歷過的一切,而打磨光亮的員工竟還能對自己抱持幽默感。這是他第一次在米其林三星餐廳吃到「不只食物美得超凡、而且真的很好玩」。

延伸:Taillevent 主人的金句

Taillevent 維持三星超過三十年絕非偶然。其主人尚-克勞德.弗里納(Jean-Claude Vrinat,餐廳由其父創立),是梅爾見過最好的餐廳經營者。當梅爾為完美的一晚致謝,謙遜過頭的弗里納卻輕描淡寫地說:

「我們是樂在認真看待服務。至於完美嘛——我們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會藏起自己的錯誤罷了!」

這句話在梅爾持續打磨自己的款待哲學時,給了他清新的啟發。

善待獨自用餐的客人#

1983 年離開 Checkpoint 後,梅爾犒賞自己在倫敦待了兩週,每晚獨自外出用餐,這為他對款待的理解添了新的一筆。

  • 一半的餐廳一聽到他「只有一位」便拒絕受理訂位。他不再接受拒絕,改打去訂兩人位,到場入座後再看錶、佯裝「我的客人好像不來了」——這招在一連串高評價餐廳屢試不爽。
  • 有次被怠慢到極點(拿到菜單後被晾了至少二十分鐘),他故意向高傲的侍酒師點了一瓶極貴的酒,帳單遠超一般兩人桌——果然立刻被視為值得關注的對象。

他從中發誓:點索亞維(Soave,平價酒)的客人,要和點夏山-蒙哈榭(Chassagne-Montrachet,名貴酒)的客人完全一視同仁。

這趟旅行讓他意識到,獨自用餐者應是生意中重要的一環。聯合廣場咖啡館早於城中同業,就在吧檯供應全套菜單給單獨客與情侶。他始終覺得,獨自前來的客人給了餐廳最高的恭維——他們別無動機(無關生意、戀愛或社交),只是想為自己做件好事,那餐廳豈有不回報之理?

服務 vs. 款待:成功的根基#

最深遠、最持久的差異化,在於他們如何定義並交付「款待」。聯合廣場咖啡館 1985 年開幕時,正值「宇宙主宰者」(masters of the universe)文化的第一波——熱錢氾濫,加上 Studio 54 天鵝絨繩索的餘緒:愈貴、愈獨家的東西,愈受人覬覦。

梅爾對此反感。他從不曾因為「怕一家店不收我」就特別享受那裡,因此他敏銳地察覺到:紐約有一群愛食物的人,樂於被溫暖地歡迎、被收取公道的價錢。當時餐飲版圖的兩極——浮誇如夜店般的大型餐廳,與嚴肅的法式名店(La Grenouille、Le Cirque、La Côte Basque、Lutèce)——中間恰好有道巨大的縫隙:舒適而樸實場景中的卓越用餐。把聯合廣場咖啡館設想成「一間卓越版的鄰里餐廳」,回頭看其實並不困難。

服務的「過度」陷阱#

1980 年代也是「服務經濟」的年代,整個美國企業界都被要求提供更多服務——有時卻弔詭地犧牲了款待。在當時主流的服務觀裡,客人應被更多寵溺、更多選擇——以及更多打擾。

晚餐真的需要四種麵包、兩種奶油、各式特製餐刀嗎?那一口開胃小點(amuse-bouche)真的需要對每種食材與烹法做一分鐘的解說嗎?每一個選擇,都意味著服務生對客人時間與注意力的又一次不必要侵擾。

對梅爾最重要的,是同時為客人的「金錢」與「時間」提供最大價值。任何不必要地打斷客人與同伴相處、或破壞用餐樂趣的舉動,都損害了款待。

服務的精妙編排,在最好的時候是一門藝術、一支芭蕾——優雅地收拾桌面、得體地開瓶醒酒倒酒,都有其美感。但梅爾最有共鳴的,是當執行者明白:這一切桌邊之美的目的,是為他創造愉悅。

一句定義#

梅爾把兩者的區別講得極清楚,這正是他事業成功的根基:

  • 服務(service)是產品的技術性交付。 它是一段獨白——我們自行決定怎麼做、自訂標準。
  • 款待(hospitality)是這份交付讓接受者「感覺如何」。 它是一段對話——站在客人這邊,需要用所有感官去傾聽,再以體貼、優雅、得宜的回應跟進。

要登上頂峰,兩者缺一不可。準時入座、對的餐點以對的溫度送到對的人面前、優雅地醒酒收盤、能說明酒單的細微差別——這些都是服務。而款待,是員工所有那些體貼、關懷、優雅之舉的總和,讓你感覺到「我們站在你這邊」。

民主式的款待#

他們的款待不分對象——力求待初次來訪者,如同許多餐廳款待其熟客;不把優先待遇只留給特權階級。

開幕約兩年後,一份時髦週刊《7 Days》的「餐廳輪播者」專欄評論,把在聯合廣場咖啡館的用餐體驗比作被《複製嬌妻》(Stepford wives)服侍——批評他們聘用天生友善的人、放任其個性在外場展現是虛偽做作。這篇憤世的評論刺痛了梅爾,卻沒傷到餐廳,也沒改變他做生意的方式。

當客人拒絕坐某張桌子,梅爾會說:「沒問題,您比較想坐哪一桌?」許多人不知如何回應——因為他們早被制約成預期聽到「抱歉,我們只剩這張桌子」。

他早已學到:交付卓越款待的訣竅,是聘用真誠、快樂、樂觀的人

延伸:梅爾最受不了的幾句外場用語

麗思卡爾頓(Ritz-Carlton)以服務聞名(他們不稱之為款待),但梅爾偶爾在那裡感到一種照本宣科的機械感——每個員工對任何要求都回以同一句「我的榮幸」,聽久了反而瘮人,像聽空服員對兩百位下機旅客重複「掰掰」。款待無法源於獨白。

他不會規定員工在每個情境該說什麼做什麼,但有幾句話他絕不想在外場聽到:

  • 「一切都還好嗎?」(How is everything?)——空洞的問題只會得到空洞的回答。
  • 用「我們」來指「您」,如「我們目前用得如何呀?」
  • 「您還在『處理』那塊羊肉嗎?」——如果客人還在「處理」,那塊羊大概本來就不夠嫩、不夠好。
  • 客人道謝時回「沒問題」(No problem)——交付卓越服務何時成了一個需要否認的「問題」?真誠的「不客氣」(You’re welcome)永遠才是得體的回應。

等待那篇《紐約時報》評論#

開幕頭三個月,梅爾只離開餐廳一晚——為慶祝奧黛麗生日,到上城的四星餐廳 Lutèce 用餐。

延伸:Lutèce 主廚的當頭棒喝

當梅爾看著 Lutèce 無與倫比的主廚安德烈.索特納(André Soltner)逐桌問候,他暗自希望能被當成熟客般招呼。索特納並不認識他,但共同友人事先打過招呼,說他是個嶄露頭角的下城餐廳經營者。輪到他們桌時,索特納先對奧黛麗笑著說「生日快樂」,接著板起假裝嚴厲的臉、帶著濃重的阿爾薩斯口音對梅爾說:

「你今晚不待在自己的餐廳工作,跑來我的餐廳幹什麼?」

梅爾窘迫地低頭看著碗裡的番茄奶油螯蝦。他清楚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那之後他很久沒再外出。他幾乎確定米勒會某晚前來評論,而他無論如何都想在場。生意正穩步成長,客人比他想像的還多,每天都做得更好一點。但對《紐約時報》那篇即將到來的評論的壓力,竟讓他得了貝爾氏麻痺症(Bell’s palsy):

  • 入行才兩個月,他左半邊臉癱瘓、左半邊舌頭失去味覺,無法張左鼻翼或閉左眼皮,最多只能擠出半個微笑。
  • 醫生說八成的病例兩週內會自癒,但兩成不會。整整半個月他不知自己會落入哪一組,憂慮又加重了壓力,使一切更糟。
  • 1985 年餐廳的第一個跨年夜,午夜彩帶紛飛時他幾乎笑不出來,連哭都做不到。直到 1986 年初臉部恢復活動,他才如釋重負地哭了。

米勒來訪:兩次與酒有關的「失誤」#

接下來一個月,米勒終於來了五次(兩次午餐、三次晚餐),梅爾每次都在。

有一晚他料到米勒會來——對方雖用新化名訂位,回撥電話卻和上次相同。梅爾記得兩人一起上葡萄酒課時,米勒討厭過冰的白酒,於是依其口味預測他會點義大利白酒,甚至記得他偏好哪幾款。

可惜兩次「失誤」都和酒有關,過程狼狽不堪:

延伸:大腿夾酒瓶與打翻的香檳

第一擊:米勒抵達前五分鐘,梅爾從快要結凍的故障冰箱裡先抽出五瓶酒回溫。米勒果然轉向義大利白酒區——卻偏偏點了一瓶仍在冷凍冰箱裡、結著霜的 Ronco del Gnemiz 的 Tocai Friulano,不在他預選的五瓶之內。梅爾低聲咒罵,躲到客人看不見的吧檯後,把冰冷的酒瓶夾在大腿間回溫。五分鐘後遞出去,褲子又濕又冷。一分鐘後侍者垂頭喪氣地拿著瓶子回來:「米勒先生要換一瓶,這瓶太溫了。」

第二擊:米勒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來訪,帶了女演員瑪麗葉.海明威(Mariel Hemingway)夫婦同行。梅爾為瑪麗葉倒了一杯 Billecart-Salmon 香檳後,邊滑動酒杯邊忍不住盯著她看——沒注意到桌布燙得很差、留著摺痕。頭重腳輕的香檳杯杯腳卡到摺痕翻倒,冰香檳全潑在瑪麗葉的洋裝與大腿上。兩好球,全和酒有關。

兩顆星,與一份禮物#

1986 年 1 月 23 日深夜,梅爾與阿里守在西四十三街的《紐約時報》大樓外。十一點零四分,隔日早版報紙從卡車上拋下,他們花三毛五分錢買下,翻到週末版後頁找到評論——米勒給了兩顆星:「非常好」。在那個年代,兩顆星真的意味著「非常好」,讀來像一篇能帶來生意的好評。

米勒的兩點觀察令梅爾深有所感,日後更成為他每開一家新店都刻意採行的策略:

  1. 餐廳「正迅速成為下城出版圈的午餐據點(lunch haunt)」——只要餐廳能成為某個族群非正式的「俱樂部」,就會增添一股引來更多生意的神祕魅力。
  2. 細膩的設計讓餐廳「像是社區的一部分,而非強加於它之上」——這讓梅爾明白,他憑直覺在做的事,其實真的奏效了。

這篇《紐約時報》首評,對聯合廣場咖啡館營收的衝擊,超過日後任何一篇評論對旗下任何餐廳的影響——生意一夜暴增六成

延伸:米勒後來的坦白

多年後米勒坦承,正因兩人的友誼,他反而對聯合廣場咖啡館下手更重,以避免任何利益衝突的觀感。他也和《紐約時報》的上司討論過如何處理這篇評論:

  • 他可以乾脆不寫,但那對讀者和餐廳都不公平。
  • 最後與上司約定:若他討厭這餐廳,就略過不評;若喜歡,就刻意保守地低調表達熱情,給餐廳一個超越期待的機會。

那是一份禮物。

兩位無價的導師#

開幕初期,梅爾從幾位意想不到的導師身上獲益良多。

帕特.切塔:戳破「自我陶醉」的菜#

Sparks 牛排館的共同老闆**帕特.切塔(Pat Cetta)**常無預警地出現在門口。他從不挑方便的時機,卻奇妙地總在對的時機到來——梅爾正為自己當老闆、當管理者的生澀而掙扎時。切塔兼具天才與粗野、迷人與低俗,領帶上總有紅酒漬、襯衫總缺顆鈕扣。

一次梅爾得意地端出新菜「炸生蠔凱撒沙拉」請切塔試。切塔皺眉道:「這道菜只是一種『心智自慰』(mental masturbation)。你做它純粹是為了引起《紐約時報》Florence Fabricant 的注意——壞消息是,她根本不會喜歡。我跟你保證這玩意兒兩個月內會從你菜單上下架——換作我,我兩分鐘內就拿掉它。」

切塔說得對,梅爾很快撤了這道菜。兩人雖是完全不同的料子,對款待、服務與卓越的願景卻十分相近。

延伸:對訂位的不同哲學,與 Shake Shack 的排隊

兩人在「如何看待訂位」上有著深刻分歧。對切塔而言,訂位只意味著「我們在等你」——但何時入座是另一回事。Sparks 的客人為訂好的桌子等上十五到九十分鐘是常態。

換作聯合廣場咖啡館晚個三十分鐘,客人就準備寫投訴信、副本還抄送給城裡每位評論家。但切塔總能全身而退,因為人們愛在 Sparks 吃飯,而他不知怎地讓「等待」成了預期體驗的一部分。

梅爾說,多年後這給了他底氣,不必太擔心 Shake Shack 門口的長龍——那也是體驗的一部分。

羅伯特.查德頓:不只是葡萄酒專家#

另一位無價的導師,是才華洋溢的葡萄酒進口商羅伯特.查德頓(Robert Chadderdon)。梅爾 1984 年在 Pesca 工作時初識他,當時查德頓已有近乎神話的「難搞、特立獨行」名聲——對合作的批發商、餐廳、酒商極為挑剔,要求對方兼具卓越、正直、謙遜與對他的信任,能過關的寥寥無幾。

  • 梅爾很早就鍾愛任何貼著「Robert Chadderdon Selections」標籤的酒,那幾乎是品質的保證。
  • 一年後籌備開幕酒單時,他鼓起勇氣打電話給查德頓。對方在電話裡盤問一番(「你要開什麼?在哪?主廚是誰?你什麼背景?」)後,才答應一起吃晚餐。

席間查德頓劈頭就問他幾歲。梅爾說二十七,反問對方。查德頓不假思索:「三十七。過去十年我忘掉的關於葡萄酒——和人生——的事,比你未來二十年能學的還多。」當下梅爾就認定,這是一個他能學、想學、且能享受學習過程的人。

查德頓隨即成為他重要的顧問與盟友,介於父親與兄長之間。兩人後來密切合作,數度同遊法、義,讓梅爾受到密集訓練,取得葡萄酒與美食的「高等學位」。在所有這些年裡,沒有人比查德頓教會他更多關於卓越、食物、葡萄酒與人生的事。

延伸:查德頓的酒,是活的人際關係

查德頓堅定地只走自己的路。他不屑把酒送去給《葡萄酒觀察家》(Wine Spectator)或帕克的《葡萄酒倡導者》(Wine Advocate)評分——他不需要也不想要曝光。

他擁有一批非凡的釀酒師與葡萄園,與世代耕作名園的頂尖生產者建立終生關係,深入他們的生活,關心他們的家庭,在釀酒的每一步給予建議。對他而言,品質、正直與信任高於一切。一瓶查德頓的酒不是會在報紙廣告裡折價兜售的商品,而是一段活生生人際關係的延伸

透過查德頓,梅爾首次發現了一些世上最非凡的酒——Château Rayas、Vouvray 的 Domaine Huet、布根地的 Marc Colin 與 Robert Arnoux、普羅旺斯的 Château Simone、托斯卡尼的 Querciabella 與 Grattamacco、皮埃蒙特的 Bricco Manzoni,以及威尼托無可比擬的 Giuseppe Quintarelli 等,幫餐廳的酒單贏得了高度讚譽。

第三年:重要的轉折#

開業滿三年的 1988 年,帶來多項重要轉變:

  • 首度擠進 Zagat 調查的「紐約最受歡迎餐廳前四十名」(第二十一名),被形容為「想像力豐富的美式烹飪之凱旋」。
  • 在一起四年後,梅爾與奧黛麗於八月結婚。
  • 入秋後,他做出一個深思已久的廚房人事變動。

送別阿里,迎來麥可#

阿里當初承諾出任他人生第一份主廚工作兩年,如今已做了三年,把毫無主廚經驗下能拿出的一切原始才華與努力都奉獻了出來。兩人坦誠對談:

梅爾對阿里說:「你的潛力太大,不能不去再多學一些。而聯合廣場咖啡館的潛力也太大,不能不擁有一位更有經驗的廚房領導者。」他鼓勵阿里去法國磨練廚藝。

這場對話對兩人都痛苦而含淚——他們已成好友,一同為這地方注入了心與靈魂。但梅爾知道這是對的決定。多年後兩人仍是朋友,阿里也在密西根湖東岸的聖約瑟夫鎮,建立了成功的餐飲事業與美滿的家庭。

十月初,梅爾聘來老同事麥可.羅曼諾(Michael Romano)——他在 La Caravelle 以扎實又輕盈的法式經典手法引人注目。梅爾花了很久才說服他南下下城,更久才讓他點頭;最終打動他的,是回歸義大利根源的烹飪誘惑。

麥可到任第一個月,梅爾禁止他更動菜單:「先去認識員工、客人、設施與餐廳的節奏,把我們現有的菜做得比以往更好。把每日特餐當作試新菜的機會——我們會知道哪些可行,再一道道把它們加進菜單。」

三顆星,與一位摯愛的告別#

他們正是這麼做的。1989 年 5 月,米勒再度回來評論,這次給了三顆星,稱聯合廣場咖啡館是「一種或可稱為『國際小酒館』新品種餐廳的典範」:

  • 提到麥可對北義料理的熱情,形容菜單是「我在這裡遇過最棒的菜色名單」,且「價格合理」。
  • 酒單是全城最好之一(「許多不尋常的珍寶」);桌距「寬鬆,便於交談」;用餐區「親切而帶鄉村風」。
  • 十月,Zagat 把他們從第二十一名拉升到第十三名。

然而 1989 年也是他們摯愛的總經理戈登.杜達許(Gordon Dudash)因愛滋病併發症辭世之年。他撐到看見自己努力的果實——一間因「歡迎」與「烹飪」同樣受人鍾愛的餐廳。

入行才四年,梅爾心中的火才剛開始燃燒。他對聯合廣場咖啡館的願景正逐步實現。

直到今天,聯合廣場咖啡館仍是梅爾本人最純粹的展現,也最清楚地代表著他所有餐廳的使命:以最具包容性、最親近、最真誠、最款待的方式,表達卓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