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標:難懂的散文,主因是難以想像「別人不知道你已知道的事」是什麼感覺。
為什麼那麼多文章都難懂#
學術論文、稅單上的小字、無線路由器的設定說明——為什麼讀起來都這麼吃力?最受歡迎的解釋是「故弄玄虛理論」(the bamboozlement theory):
- 官僚與企業主管堅持用胡言亂語,是為了「掩護自己」(CYA)。
- 偽知識分子用艱澀詞句藏住「自己沒話可說」的事實。
- 軟科學的學者把瑣碎與顯而易見的東西,包裝成科學的精緻外觀,企圖讓讀者迷糊。
平克對這個理論長期持懷疑態度——他認識許多既無所掩飾、也不需要打腫臉的學者,在重要主題上做出開創性研究、思路清晰、為人正派,但他們的文字依舊難讀。「學術期刊一定要這樣寫」也是迷思:寫作學者赫倫·斯沃德(Helen Sword)在《Stylish Academic Writing》中分析了五百篇論文,發現每個學門都有相當數量的論文寫得既優雅又有勁。
漢隆剃刀(Hanlon’s Razor):能用愚蠢解釋的事,就不要歸因於惡意。這裡所說的「愚蠢」與無知或低 IQ 無關——往往是最聰明、資訊最充足的人,受其害最深。
什麼是「知識的詛咒」#
平克借用經濟學概念,把這個現象命名為知識的詛咒(the Curse of Knowledge):難以想像「別人不知道你所知道的事」是什麼感覺。
一個生動的例子#
平克曾在 TED 大會上聽一位知名生物學家解釋他在 DNA 結構上的突破——對著一大群外行聽眾。演講者立刻陷入專為分子生物學家設計的術語密布報告,全場顯然沒有人聽懂。只有他本人沒注意到。當主持人請他解釋得更清楚一點時,他似乎真的感到驚訝、甚至有點被冒犯。
心理學裡的同一現象#
「知識的詛咒」一詞由經濟學家提出,原本用來解釋為什麼擁有私有資訊的人在議價時並未充分利用優勢。但這個現象在心理學中被反覆發現,換了好多名字:
- 自我中心(egocentrism):孩童難以想像桌上三座玩具山從另一個位置看是什麼樣子。
- 後見之明偏誤(hindsight bias):人們以為自己已知道的結果(疾病確診、戰爭結局)對事前預測者也是顯而易見的。
- 錯誤共識(false consensus):做出尷尬個人選擇(如答應實驗者背著「悔改」三明治看板繞校園)的人,會以為其他人也會做同樣選擇。
- 錯覺透明(illusory transparency):旁觀者私下知道對話的前情,能聽出說話者在反諷,便以為天真的聽者也聽得出來。
- 心盲(mindblindness)/心智理論缺失:三歲小孩看到玩具被藏起來時另一位小朋友不在場,會以為那位小朋友也會去玩具現在的位置找它,而不是上一次看到的位置。
即使是成年人,在猜測「別人會去哪裡找被藏起來的物品」時,也會微微地把答案偏向自己知道物品所在的位置。
同樣地,認得 apogee(遠日點)或 elucidate(闡明)的學生會以為其他學生也認得;做字謎遊戲時,看過答案的志願者會把那些題目的難度評得比實際容易。手機老用戶猜新手要花多久學會用手機——他們答 13 分鐘,實測 32 分鐘;經驗較淺的用戶猜得比較準(20 分鐘),但仍然低估。
你越熟悉某件事,越記不得當初學它有多難。
詛咒在日常與災難中的代價#
知識的詛咒不只是學術小困擾,而是「人類努力的普遍拖累」,與貪腐、疾病、熵相提並論。每天都有大量律師、會計、IT 顧問、客服在替別人寫得不清不楚的文字翻譯與善後。
歷史上的災難級例子:
- 克里米亞戰爭中的「輕騎兵衝鋒」:因含糊的命令而軍事災難。
- 三哩島核事故(1979):操作員誤讀警示燈標籤的措辭。
- 特內里費機場空難(史上死傷最重):747 機長透過無線電說 at takeoff——他的意思是「正在起飛」,塔台理解為「在起飛位置上」,沒有阻止他衝撞跑道上的另一架 747。
- 2000 年棕櫚灘「蝴蝶選票」:視覺上令人混淆的版面讓許多支持高爾的選民投錯人,可能改寫了美國總統大選結果。
為何「站在讀者立場」沒那麼有效#
傳統建議是「永遠記得讀者就在你的肩頭」,但效果有限:
- 當你已經把某件事學到滾瓜爛熟,你也忘了該檢查別人是否知道它。
- 多項研究顯示,即便被提醒「要為讀者著想」、「想想自己學會時是什麼感覺」、「忽略你已知道的東西」,人們仍很難擺脫知識的詛咒。
但意識到詛咒的存在仍是第一步。讀者比你以為的更不熟悉你的主題——除非你持續追蹤「你知道而他們不知道」的東西,你必然會把他們搞糊塗。
第一個陷阱:行話與縮寫#
每一種人類活動——音樂、料理、體育、藝術、理論物理——都會發展出行話(argot),讓內行人不必每次用一長串描述。問題是隨著我們在工作或興趣上越來越熟練,這些術語會自動從指尖流出,忘了讀者可能不在這個小圈子。
- 不必神聖化:生物學家不必每次都解釋 transcription factor 或 mRNA;許多技術詞甚至已進入日常用語(cloning、gene、DNA)。但詛咒讓多數寫作者高估了一個術語有多通用、知道它的群體有多大。
- 大量行話可以直接刪掉:把 murine model 改成 rats and mice(老鼠)並不會變得不科學;把 ceteris paribus、inter alia、simpliciter 改成 other things being equal、among other things、in and of itself 哲學上同樣嚴謹。
- 法律慣用語多半多餘:律師作家亞當·弗里曼(Adam Freedman)說,法律樣板的特色是「古老術語+瘋狂囉嗦的結合,彷彿出自一位嗑藥的中世紀謄寫員」。
- 縮寫會偷讀者的時間:作者省下幾秒,讀者卻多花幾分鐘。某張表格欄位寫著 DA、DN、SA、SN,讀者必須翻回去查 Dissimilar Affirmative、Dissimilar Negative、Similar Affirmative、Similar Negative。
- 單篇文章臨時造的縮寫應完全避免:心理學家把「強迫被試把任意配對的字串如 DAXQOV 背下來」叫作 paired-associate learning(配對聯想學習)——是公認最枯燥的記憶任務。
- 常見縮寫第一次出現也應寫全:史壯克與懷特提醒:「不是每個人都知道 SALT 是戰略武器限制談判(Strategic Arms Limitation Talks);何況時時刻刻都有新生兒會在某天第一次遇見這個詞,他們有權看到全名而不只是首字母。」
- 加幾個字解釋常見術語幾乎是免費的善行:寫 Arabidopsis, a flowering mustard plant(阿拉伯芥,一種開花的十字花科植物)只比裸寫 Arabidopsis 多幾個字,卻能把讀者群放大上千倍——「文學版的人行道撿百元美鈔」。
- 善用「例如」:解釋而沒有例子,幾近於沒解釋。例如:解釋 syllepsis(一語雙敘格)為「一個詞同時關聯、修飾或支配兩個以上其他詞、但對每個詞的意義不同」之後,必須舉例:「就像富蘭克林說的:『我們必須一起被吊起來(hang together),否則我們將肯定被分別吊死(hang separately)。』」必要時兩個例子比一個更好,讀者可以「三角定位」。
- 挑容易記憶的術語:諷刺的是,語言學界是其中的累犯之一——PRO 與 pro 唸法相同卻意義不同;upper-bounded 與 lower-bounded sense 借自數學,遠不如平實的 only sense 與 at-least sense 直觀。
在同一個專業圈,也擋不住知識的詛咒。平克分享某篇兩位知名認知神經科學家的綜述文章用「兔子幻覺」(the rabbit illusion)來示範意識知覺的「緩慢與整合性」——他在這個領域近四十年,從未聽過。費曼(Richard Feynman)說過:「如果你聽見自己說『我想我懂了』,那就表示你還不懂。」平克後來查到那是 Cutaneous Rabbit Illusion(皮膚兔錯覺):閉上眼睛,有人在你的手腕、肘、肩各拍幾下,你會感到像有兔子從手臂跳上來——但作者完全可以這樣寫,字數還更少。
抽象的兩種根源:分塊與功能固著#
知識的詛咒之所以陰險,是因為它不只藏起我們思想的內容,也藏起它的形式。當我們對某件事很熟悉,我們不會察覺自己思考它時有多抽象。
分塊(chunking)#
工作記憶一次只能容納幾個項目(曾被估為 7±2,今日下修為 3 到 4),但大腦能把資訊「打包」成更大的單位(chunk):
- 隨機字母
M D P H D R S V P C E O I H O P太多放不下;分組為MD PHD RSVP CEO IHOP,五個 chunk 就記得住。 - 再合併成「The MD and the PhD RSVP’d to the CEO of IHOP」,整串故事佔一個位置。
- 若你不知道 IHOP 是什麼(International House of Pancakes),它就是四個字母不是一個單位。
分塊不只是記憶技巧,而是高階智能的命脈。一個小孩看見遞餅乾被記憶為「給予」;雙向給予被打包為「交易」;用閃亮金屬交換為「買賣」;買賣聚成「市場」、聚成「經濟」;央行的某種行為叫「貨幣政策」;其中一種叫「量化寬鬆」。每一層抽象都是一個 chunk,使我們得以高效推理——但代價是:與沒掌握同樣 chunk 的人難以溝通。
功能固著(functional fixity)#
當我們熟悉一樣東西,我們會更從「它有什麼用」去想它,而不是「它長什麼樣、由什麼構成」。經典實驗:給你一根蠟燭、一盒火柴、一盒圖釘,要你把蠟燭固定在牆上而不滴蠟到地板。多數人想不出答案——把圖釘倒出來、用釘子把空盒釘在牆上、再把蠟燭立在盒上——因為他們把「盒子」固著為「裝圖釘的容器」,忘了它本身是個有平面與直角的物體。
兩者結合 + 詛咒 = 寫作病灶#
把分塊與功能固著相加,再加上「我們對自己這兩種習性渾然不覺」的詛咒,就解釋了專家為什麼動輒堆砌特異術語、抽象詞、元概念與殭屍名詞——他們不是在故弄玄虛,他們真的就是這樣思考的:
- 一段「老鼠在裝有另一隻老鼠的籠子裡蜷縮在角落」的心象,被打包成「social avoidance」(社會迴避)。神經科學家不需要每次講實驗結果都按下 PLAY 鍵看一遍動物發抖——但讀者需要看一遍,至少第一次。
- 第二章那位心理學家把「給受試者看一個句子,後面接著 TRUE 或 FALSE 標籤」說成 the subsequent presentation of an assessment word——稱呼那個標籤為「assessment word」,是因為那是他放它在那裡的目的(讓受試者評估前句)。讀者卻被迫自己拆解。
- 同樣地,輕拍手腕變成 stimulus(刺激)、輕拍肘變成 poststimulus event(後刺激事件),因為作者只在意「兩個事件先後發生」,不再在意「兩個事件其實是輕拍手臂」。
我們是靈長類,三分之一的腦皮質專門處理視覺,另有大片區域處理觸覺、聽覺、運動與空間。要從「我想我懂了」變成「我懂了」,我們需要看見畫面、感受到動作。實驗反覆證明:能形成視覺意象的具體語言遠比抽象描述容易理解、容易記住。
| 抽象版 | 具體版 |
|---|---|
| The set fell off the table. | The ivory chess set fell off the table.(象牙西洋棋組) |
| The measuring gauge was covered with dust. | The oil-pressure gauge was covered with dust.(油壓表) |
| Georgia O’Keeffe called some of her works “equivalents” because their forms were abstracted… | Georgia O’Keeffe’s landscapes were of angular skyscrapers and neon thoroughfares, but mostly of the bleached bones, desert shadows, and weathered crosses of rural New Mexico. |
元概念也是同一個問題#
那些充斥於專業寫作的 level、issue、context、framework、perspective,同樣是分塊與功能固著的產物。學術人員、顧問、政策分析家確實在腦中操弄「議題」、「分析層次」、「脈絡」——這些抽象成了他們處理觀念的容器,久了便不再叫東西的本名:
| 專業腔 | 具體版 |
|---|---|
| Participants were tested under conditions of good to excellent acoustic isolation. | We tested the students in a quiet room.(我們在安靜的房間裡測試學生。) |
| Management actions at and in the immediate vicinity of airports do little to mitigate the risk of off-airport strikes during departure and approach. | Trapping birds near an airport does little to reduce the number of times a bird will collide with a plane as it takes off or lands. |
描述「兩個變數相關」是公衛與社會科學報導常見的差事。一位常想這類問題的作者腦中早把每個變數和每種關聯包成泡泡紙:「There is a significant positive correlation between measures of food intake and body mass index.」讀者看得懂,但要費力拆塑膠包。把名詞還原為動作、比較與結果,就一切清楚:The more you eat, the fatter you get.(吃越多,越胖。)
如何擺脫詛咒:閉合迴圈#
只靠「換位思考」不夠。真正有效的辦法是閉合迴圈(close the loop)——把草稿給目標讀者類似的人看,看他們看不看得懂:
- 社會心理學發現我們對「自己能推測別人想法」這件事過度自信,有時近乎妄想,連最親近的人也猜不準。
- 這就是為什麼專業作家有編輯、政治人物做民調、企業辦焦點團體、網路公司做 A/B 測試。
- 多數寫作者請不起焦點團體,但可以請室友、同事、家人讀讀。他們不必是讀者群的代表樣本,往往「不是你」就夠了。
- 不必照單全收每條建議——每位讀者也有他們自己的詛咒、偏好、執念。當同一條建議來自多位讀者,或讀者的意見讓你自己也覺得有道理時,再修改。
讓「你自己」變成讀者#
另一個辦法是把草稿放置一段時間後再回頭看:「這句我當初想表達什麼?」「這怎麼接得上去?」「這是哪個白癡寫的?」
平克承認自己每句先打磨幾遍才寫下一句,整章修兩三遍才給人看;拿到回饋後再修兩遍;整本至少打磨兩個完整輪次後才送給文字編輯——而文字編輯又再修兩輪。寫作的建議大多其實是「修改」的建議——一篇文字要同時做到有趣、為真、合乎語法、優雅、對讀者透明,幾乎沒有人能一次寫對。
詛咒的反義詞,其實是一種善#
許多寫作建議都帶著道德訓誡的口氣,彷彿成為好作家就會成為好人——但事實上不少有才華的作者是混蛋,許多笨拙的寫作者卻是好人。
不過,「努力擺脫知識的詛咒」這條建議,恐怕是寫作建議裡最接近真實道德建議的一條:永遠試著從自己狹隘的心智抬起來,去理解別人怎麼想、怎麼感受。它或許不會讓你在生活其他面向變得更好,但它會讓你對讀者持續保有一份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