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標:以「逆向工程好作品」作為養成寫作之耳的關鍵。

王爾德(Oscar Wilde)說過:「教育是一件值得欽佩的事,不過我們不時要提醒自己,真正值得知道的事其實沒辦法教。」平克坦言他在動筆寫這本書時,偶爾會懷疑王爾德是不是說對了——許多優秀寫作者問起當年用過哪些風格手冊,最常見的答案是「沒用過」。

寫作可以教嗎#

平克的答覆是:許多風格原則確實可以教,但起點不在規則,而在閱讀。

  • 好的寫作者多半是貪婪的讀者,吸收了大量詞彙、慣用語、句構、修辭手法,並對它們的相容與牴觸培養出敏銳直覺。
  • 這種「耳力」(ear)正是任何誠實的風格手冊都承認無法明白傳授的隱性能力。
  • 因此名作家的傳記作者總要追查傳主年輕時讀過哪些書,因為這些來源往往是養成寫作能力的關鍵。

學寫作不該像新兵訓練營裡被士官對著腳步咆哮,更像料理或攝影那樣,是一門可以一輩子精進、容許犯錯的「愉悅技藝」。傳統手冊那句惡名昭彰的「謀殺你心愛的段落」(Murder your darlings)正是把寫作當作苦行的代表。

對好作品做逆向工程#

本章的方法不是頒獎,也不是樹立模板,而是讓讀者一窺平克在閱讀好作品時的內心獨白:找出讓這些段落運作的原因。他從二十一世紀的非虛構作品中挑出四段風格與題材各異的範例,逐句拆解。

範例一:道金斯〈解開彩虹〉的開場#

我們終將一死,而這正是我們能算作幸運者的原因。多數人永遠不會死去,因為他們永遠不會出生。那些本來可能取代我位置卻終究見不到天日的潛在人類,數量遠超過阿拉伯的沙粒。 ——道金斯(Richard Dawkins),《解開彩虹》(Unweaving the Rainbow

平克分析這幾句話為何強而有力:

  • 強起首:不靠「自盤古開天以來」這類陳腔濫調,也不用「近年學者越發關注……」這類學術老套,而以一個能引發好奇的觀察砸醒讀者——「我們會死,所以是幸運的?」
  • 音韻與節奏:短促的單音節與接續的抑揚格(iamb)營造出鏗鏘的力量。
  • 平行結構:never going to die … never going to be born;been here in my place … see the light of day——前後呼應卻避免重複。
  • 詩意的點綴:用 sand grains of Arabia(阿拉伯的沙粒),既保留宏大感,又因「sand grains」而非陳套的「sands of Arabia」、且「Arabia」已是稍帶異國的舊稱而擺脫俗套。
  • 意象重塑unborn ghosts(未誕生的幽靈)將「基因組合的可能性」這抽象概念具體化,並把超自然的詞重新挪用於自然主義論述。
  • 挑出未被通膨的最高級stupefying(令人愕然)尚未被濫用,比 incredible、awesome 更有震撼力。

好寫作能像心理學課本中那張在高腳杯與兩張臉之間切換的剪影一樣,翻轉讀者看世界的方式。道金斯只用六句話,便翻轉了我們對死亡的想像。

範例二:戈德斯坦《背叛史賓諾莎》的個人哲思#

那個小女孩就是我。但她為什麼是我?……她——也就是我——還能不能在某些經歷之後,仍然作為自己繼續存在? ——戈德斯坦(Rebecca Newberger Goldstein),《背叛史賓諾莎》(Betraying Spinoza

戈德斯坦處理的是同樣關於存在與死亡的命題,但風格迥然不同——個人、抒情、反思,但思辨同樣嚴謹。平克拆解她的招式:

  • 副詞偷渡形上學:句子最後的 at least not unproblematically(至少不無問題地)以一個副詞修飾 to be(存在)。「存在」原本不是能用副詞修飾的動詞——「To be or not to be」中容不下灰色地帶——這個出乎意料的副詞瞬間打開一整片形上學謎題。
  • 以幾何敘述尋常動作a big slice of watermelon that she appears to be struggling to have intersect with the small o of her mouth(她正費力讓那塊大西瓜與小小的 O 形嘴巴相交)。把「吃」描寫為兩個形體的相交,迫使讀者用「心眼」(mind’s eye)構想出實際畫面,而不是滑過一句概括。
  • 代名詞錯置投射存在困惑:that child … me; she … I … herself; I … someone else——語法上「人稱」的混亂,正映照我們對「人」這概念本身的智性困惑。
  • 古意的單詞替代陳腔frilly white pinafore(蕾絲圍兜白罩衫)用過時詞為快照定年代,避開了「泛黃的舊照片」這種濫調。
  • 拒絕委婉語:「The sister whose hand I am clutching in the picture is dead.」——在十八句的鄉愁與哲思之後,用赤裸的 dead(死了)戳破夢境。若改用 passed away(過世)或 no longer with us(不在我們身邊了),等於在分析開始前就先削弱論證。
  • 鋪展意識難題的情感重量:「A person whom one loves is a world, just as one knows oneself to be a world.」——用「他人是個世界」的樸素重述,連結哲學上的「意識的難題」(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與失去摯愛的切膚之痛。

範例三:瑪格麗特·福克斯的訃聞藝術#

桑達克的書被廣為讚譽、偶遭審查、有時還被啃食。 ——福克斯(Margalit Fox),《紐約時報》訃聞

語言學家出身的訃聞作者福克斯,以冷面幽默與精準用字壓縮一個人的一生。平克指出她的幾項招牌技法:

  • 軛式修辭(zeugma)roundly praised, intermittently censored, and occasionally eaten(被讚譽、被審查、被啃食)刻意把同一個詞「書」的不同義項並列——「敘事內容」可被讚譽或審查、「實體形式」才會被啃食。除了博君一笑,也暗中諷刺那些保守人士。
  • 以一句話講一個世代故事and in turn for their children——讀者自行腦補:這一代人讀著桑達克長大,後來又讀給自己的孩子聽。
  • 大膽的視角切換:直接用冒號、破折號、區塊引言把訃聞引入專欄原文,無需「以下為其專欄另一例」這類多餘鋪陳。寫作者像攝影師一樣,用語言版的鏡位與快剪操控讀者的視角。
  • 不顧「禁忌」的押頭韻the marital, the medical, and sometimes both at once——抑揚有致的詩意片刻,違背了傳統手冊「避免押頭韻」的訓誡,卻讓散文活了起來。
  • 善用音感(phonesthetics)hauntinglytart-tonguedvoluptuoustitillating——這些不常見的形容詞副詞之所以管用,是因為它們的音質本身就帶著意義。voluptuous 在唇舌間就有一種給予與接收的肉感;titillating 既讓舌頭出力,又巧妙地與「禁忌字」音近。若換成 sexyprovocative 反而失去力道;用 pulchritudinous 則是反例——音感醜陋且僅顯擺學識。
  • 判斷性地用罕見詞:訃聞中描述報社「inarguably more bibulous」(無可爭辯地更愛飲酒)這個雅趣盎然的字,相連於 beverageimbibe,又喚起 babbling、bobbling、bubbling、burbling 一連串水響。

兩條傳統規誡——「以名詞動詞為主,少用形容詞副詞」、「能用平淡字就不要用花俏字」——其實是被誤述的好建議。研究顯示,多樣的詞彙與適度的罕見詞,是區分活潑文字與一灘濁水的關鍵特徵之一。原則應是:罕見字必須意義精準、聲音呼應、且不至於讓讀者下次再也用不到。

範例四:威爾克森《其他太陽的溫暖》#

從二十世紀初到中年已過,幾乎每個美國南方的黑人家庭——也就幾乎是每個美國黑人家庭——都面臨一個抉擇。 ——威爾克森(Isabel Wilkerson),《其他太陽的溫暖》(The Warmth of Other Suns

威爾克森處理的是「大遷徙」(Great Migration)——數百萬非裔美國人從南方深處遷往北方城市,由此引爆民權運動、改寫城市地景與美國政治。平克分析她如何避免這段歷史被抽象化吞沒:

  • 拒絕社會學黑話:不用「經濟機會的剝奪」,而說 typists wanting to work in an office(會打字、卻被擋在辦公室外的女工);不用「壓迫」或「私刑」,而是 yard boys scared that a single gesture near the planter’s wife could leave them hanging from an oak tree(連橡樹的種類都能看見)。
  • 詩意的明喻夾在散文裡as hard and unyielding as the red Georgia clay(如喬治亞的紅黏土般堅硬而不退讓)——感官意象、隱含對馬丁·路德·金「喬治亞紅丘」的呼應、抑抑揚(anapest)的節拍。
  • 拒絕陳腔的歷史名稱when the land turned to dust 而非 the Dust Bowl(沙塵暴年代);when there was nothing to eat 而非 the Potato Famine(馬鈴薯大飢荒);the landless 而非 the peasants。新鮮的措辭迫使讀者持續更新心中的「虛擬實境」。
  • 以平行句式邀請讀者共情:把大遷徙列入一連串「為了更好的生活而離鄉」的故事——清教徒、蘇格蘭—愛爾蘭裔、歐洲猶太人、俄國與中國的無地者。讀者被邀請把自己對祖輩勇氣的尊重,也分給這些被遺忘的「朝聖者」。
  • 以兩個音節作結They left.(他們離開了。)一段落只有一句、一句只有兩個音節。底下空白的頁面映照離鄉決定的決絕與前路的不確定性。

那條告誡學生「段落不能只有一句」的作文課規則,正是好寫作該打破的「蠢規矩」之一。好的寫作要強起首,也要強收尾。

四位作者的共同實踐#

平克最後歸納這四段文字共享的實踐與態度:

  • 以新鮮措辭與具體意象取代慣用語與抽象概括
  • 顧及讀者的視角與目光所及
  • 在簡單名詞動詞的背景上,審慎插入一個出人意表的字或慣用語
  • 使用平行句式
  • 偶爾埋設經過設計的驚奇
  • 以「指示性的細節」取代直接的論斷
  • 讓節奏與音韻與意義、情緒共振

然而比所有技巧更根本的,是一種共同的態度:他們不掩飾自己對所寫題材的熱情與專注。他們寫得彷彿有重要的事要說——但這還不夠精確:他們寫得彷彿有重要的事要展示。這正是「風格之識」(the sense of style)的關鍵成分,本書其餘各章將會逐步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