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克(Steven Pinker)在前言中說明:他自大學時期被指定閱讀史壯克與懷特(Strunk and White)的《英文寫作風格的要素》(The Elements of Style)以來,寫作指南就成了他最喜愛的文類。然而身為心理語言學家與認知科學家,他閱讀傳統風格手冊時,逐漸感受到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本書即是他作為認知科學家寫給二十一世紀讀者的回應。

為什麼還需要一本新的風格指南#

平克承認傳統名著確有過人之處:好的風格手冊本身就應當是好寫作的範例,史壯克的金句如「以名詞與動詞下筆」、「將句子最重要的字放在末尾」,特別是他的最高指令「省去多餘的字」(Omit needless words),至今仍鏗鏘有力。許多文壇巨匠——從歐威爾(George Orwell)到史蒂芬·金(Stephen King)——都曾投入過寫作藝術的論述。

但傳統手冊存在三大根本缺陷:

  • 語法掌握薄弱:史壯克與懷特對 phrase、participle、relative clause 等基本術語有誤解,舉例分析也常出錯。例如他們勸讀者避免被動句並偏好主動及物動詞,但所舉的例句既非被動語態,也未必含及物動詞。
  • 規則自相矛盾:歐威爾在〈政治與英語〉中以被動語態的句子警告讀者不要使用被動語態。語言學研究已證實,被動句具有調度讀者注意力與記憶負擔的不可替代功能,全面禁絕反而是壞建議。
  • 不接受語言會變動的事實:史壯克與懷特譴責當時的新動詞(personalize、finalize、host、chair、debut),並斷言 nerd、psyched、ripoff、dude、geek、funky 不會留存。事實證明這些預測全數落空。

平克指出:抱怨「年輕人在毀滅語言」自古皆然。從 1785 年的英語衰退論、1833 年擔心美式英語會讓英國人聽不懂,一路追溯到 1478 年印刷術初創時卡克斯頓(William Caxton)的哀嘆,甚至古蘇美的泥板上都有人抱怨年輕世代的書寫能力下滑。這種「老好時光的錯覺」是把自身的衰老誤認為世界的衰退。

二十一世紀的寫作指南要靠什麼#

新時代讀者具備科學懷疑精神,不再滿足於「規矩就是這樣」的命令式說法。他們有理由要求建議背後的依據。平克認為,今日我們已經能夠提供這些依據:

  • 現代語法學:對語法現象的理解早已超越仿拉丁文的傳統分類體系。
  • 閱讀的心理動力學研究:對於記憶負擔在閱讀過程中的起伏、知識如何在閱讀中累積、哪些寫法會引讀者誤入歧途,皆有實證根據。
  • 歷史與批評傳統:可區分哪些規則真能提升清晰、優雅與情感共鳴,哪些只是基於迷思與誤解。

用理由與證據取代教條,不僅能避免「拍腦袋的建議」,也能讓寫作者與編輯有判斷力地依情境彈性應用,而非機械式地背誦守則。

「The Sense of Style」的雙重含義#

書名中的 sense 一詞同時指向兩件事:

  • 作為心智官能的 sense:如「視覺」(the sense of sight)或「幽默感」(a sense of humor),指的是讀者面對好句子時被觸動的理解力。
  • 作為「正識」對立於「胡謅」的 sense:能夠分辨哪些是真正能改善文字品質的原則,哪些只是傳統用法中流傳下來的迷信、儀式與通過考驗。

本書的定位與讀者#

平克明確指出本書不是什麼,也說明它寫給誰:

  • 不是:查找連字號、大寫規範等細節的參考手冊;也不是教未掌握句子基本結構的初學者的補救教材。
  • :寫給已經會寫、想寫得更好的人——學生、立志投入評論或新聞寫作的人、想擺脫學術腔(academese)、官僚腔(bureaucratese)、企業腔(corporatese)、法律腔(legalese)、醫學腔(medicalese)的專業工作者。
  • 焦點:非虛構寫作,特別是要求清晰與連貫的文類。但他不認為清晰必然等同於樸素、簡省、正式——「你可以同時兼顧清晰與風采」。
  • 延伸:許多寫作原則同樣適用於虛構作品,甚至詩人與演說家也需要先掌握平實散文的成規,才能為了修辭效果去打破它。

風格在今日為何仍重要#

面對「網路與簡訊正在毀滅語言」的時代焦慮,平克提出三個風格仍然關鍵的理由:

  • 確保訊息傳達:良好的風格不讓讀者把生命浪費在解碼晦澀的散文上。政府與企業已發現,少許清晰度的提升能避免大量錯誤、挫折與浪費;許多國家近年甚至立法要求公文使用淺白語言。
  • 建立信任:當讀者看見作者在文字上講究一致與準確,會合理推論作者在那些看不見的行為上同樣講究。一位科技高層說:「如果一個人花了二十多年還沒注意到 it’s 的正確用法,他的學習曲線我不敢領教。」交友網站 OkCupid 也發現,個人簡介裡的語法與拼字錯誤是「巨大的扣分」。
  • 為世界增添美感:對識字的讀者而言,一個簡潔有力的句子、一個出乎意料的隱喻、一句機智的旁白、一段優雅的轉折,都是人生最大的快樂之一。

這份看似最不實用的「文字之美」,正是好寫作的實踐功夫真正開始的地方——這也是接下來第一章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