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時代」要問的是什麼#
幾乎沒有人會否認「我們生活在一個世俗時代(secular age)」,至少對於西方、特別是北大西洋世界而言是如此。但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泰勒(Charles Taylor)指出,「世俗」(secular)一詞並不單純,必須先區分它的不同用法。
世俗性的三重意涵#
泰勒區分了三種關於「世俗化」的判準:
第一種意義:公共空間的世俗化#
- 政治、經濟、教育、文化等公共領域的運作,不再以神或終極實在為基礎
- 各個領域依其內在「理性」運作:經濟追求最大利益、政治追求最大多數人的福祉
- 教會與國家分離,宗教成為私人事務
第二種意義:信仰與實踐的衰退#
- 信仰人口下降、上教堂的人變少、宗教實踐淡出日常生活
- 西歐多數國家被視為這個意義下的世俗社會
第三種意義:信仰條件的轉變#
這是泰勒真正要處理的世俗化意義。
從一個「幾乎不可能不信神」的社會,轉變為一個「信仰只是眾多選項之一、甚至不是最容易的選項」的社會。
- 信仰不再是預設的、不證自明的
- 信徒身邊隨時可能有真誠且令人尊敬的不信者
- 一五 ○○ 年的「相信上帝」與二 ○○○ 年的「相信上帝」,即便信條完全相同,背後的條件結構已截然不同
美國與西歐構成鮮明對照:美國按第二種標準看高度宗教化,但按第三種標準卻仍是高度世俗的社會。
為什麼選擇第三種意義#
泰勒指出,學界對世俗化的解釋常陷入兩種化約:
- 科學取代宗教論:以為達爾文(Charles Darwin)「反駁了聖經」、科學進步必然導致信仰衰退
- 單純的信仰流失論:將不信視為信仰自然褪色的結果
他不滿意這類解釋,理由是:
- 從科學發現直接跳到宗教被駁倒,論證並不嚴密
- 在「基要主義」與「無神論」兩極之間,明明還有許多可能的中間道路,為何沒被走過?
- 真正需要解釋的,是整個信仰可能性的條件結構為何轉變
信念背後的「背景框架」#
泰勒援引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與博蘭尼(Michael Polanyi)所談的「背景」(background)概念:
- 任何信念都嵌在一個未被言明、視為理所當然的脈絡裡
- 一五 ○○ 年的人活在一個尚未區分「自然 / 超自然」、「內在 / 超越」的「天真」(naïve)框架中
- 現代人則生活在「反思」(reflective)框架中,信仰與不信都被視為「選項」
這個從「天真」到「反思」的轉變,正是泰勒所謂第三種意義下的世俗化——背景框架的根本斷裂。
信仰與不信作為「生活方式」#
泰勒主張,要理解信與不信的差異,不能只看信條,而要看所經歷的生命形態。他用三個維度來描繪人的道德 / 屬靈生活:
- 豐盈(fullness)——感受到生命充滿、有方向、有意義的時刻
- 流放(exile)——感受不到豐盈、陷入空虛、憂鬱(baudelaire 所說的「spleen」)的狀態
- 中間狀態——透過日常秩序、家庭、志業勉力維持平衡,避免落入流放、又向豐盈緩慢前行
他引用比德·格里菲斯(Bede Griffiths)的自傳片段作為「豐盈」的範例:在校園的某個傍晚,鳥鳴、山楂花、雲雀的歌聲與落日,讓他幾乎想要跪下,「彷彿天空只是上帝面容的薄紗」。
信與不信對「豐盈來源」的根本歧異#
- 信仰者:豐盈是從外領受的——來自一位能愛、能給予的神,透過禱告、奉獻、捨己向其敞開
- 現代不信者:豐盈的力量在內——
- 康德式變體(Kantian variant):透過理性自律給出道德法則
- 自然主義變體:對冷靜、解蔽的理性懷有敬意(哥白尼、達爾文、佛洛伊德是其代表)
- 浪漫主義變體:透過自然或內在深處的感受恢復統合
- 後現代變體:拒絕一切「豐盈」的承諾,從直視虛無的勇氣中獲得力量
內在 / 超越的區分#
泰勒指出,內在(immanent)與超越(transcendent)的對比——以及與之平行的自然 / 超自然之分——正是西方世俗化過程中最核心的智識成就:
- 西方「發明了」一個可以獨立理解、自我封閉的「內在自然秩序」
- 這個秩序是否需要一位超越的造物主,成了一個可以被擱置的問題
- 這個區分並非所有文化都有;柏拉圖的理型與流變並非如此對立
- 把「宗教」定義為與「超越」相關的事物,是適合理解現代西方的策略
本書的核心問題#
我們如何從一個基督教世界(Christendom)裡人們「天真地」生活在有神論建構中的條件,過渡到所有人都在兩種立場間擺盪、不信成為許多人預設選項的條件?
泰勒接下來各章要做的,就是描述、並(部分地)解釋這個轉變。要避免兩種誤解:
- 信徒不應把不信僅僅理解為「對豐盈感的喪失或背叛」
- 不信者也不應把信仰僅僅理解為「對共同經驗的多餘理論詮釋」
關鍵在於體察兩個層面:
- 背景的整體變遷——從天真框架到反思框架
- 生活經驗的差異——信徒與不信者所經驗到的世界形態,本質上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