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前面幾章描繪了當代「內在框架」內的諸種兩難與不安。本章追問:現代條件下的「皈依」(conversion)如何發生?它有什麼樣的結構與特殊性?
泰勒(Charles Taylor)的方法:透過具體個案——哈維爾(Václav Havel)、聖方濟(St. Francis of Assisi)、瓦克·波西(Walker Percy)、馬里坦(Jacques Maritain)、艾略特(T. S. Eliot)等——揭示當代皈依的不同類型與共同特徵。
兩種「皈依經驗」的原型#
1. 「顯神時刻」式的皈依#
哈維爾在獄中的經驗——監獄裡的炎熱夏日,他坐在生鏽的鐵堆上,凝視一棵巨大的樹冠:
「我突然彷彿超越了世間此刻一切座標,進入一種時間之外的狀態,所有我見過經驗過的美好都在「完全共在」中存在;我感到一種和解,幾乎是對不可避免的事情之柔和應允——這與無憂無慮的決心結合,去面對必須面對的。對存有的至高權威之深深驚訝化為跌入其奧秘深淵的暈眩;對仍在世上這份不受限的喜樂;一切都有「深刻而明顯的意義」之喜樂;以及對「無限邊緣」的「模糊恐懼」——我被一份對世界與自我的最終幸福與和諧之感所充滿。我甚至會說我被愛擊中,雖然我不知道愛的對象是什麼。」
這類經驗的特徵:自我證明(self-authenticating)、「顯神時刻」(epiphanic)。比德·格里菲斯(Bede Griffiths)的校園聽鳥經驗(第一章引述)也是這類。
2. 「被愛擊中」式的皈依#
聖方濟(St. Francis of Assisi)的皈依是另一原型:
- 不是對神聖「力量」的看見(如比德、哈維爾)
- 而是「神的愛之壓倒力量」抓住他
- 他被「燒灼的渴望」充滿——要成為這愛的通道
- 他放棄一切——財產、社會地位、家族身分——以回應這愛
「被愛擊中」(surprised by love)——這個轉變的核心不是新的看見,而是「心被轉化、生命方向被改變」。同樣的範例:小德蘭(Thérèse de Lisieux)。
三種「與豐盈接觸」的形態#
泰勒擴大「與豐盈接觸」(contact with fullness)的概念,避免它被現代「經驗」(experience)概念所窄化:
1. 沉思性掌握#
- 比德、哈維爾的「顯神時刻」
- 羅耀拉、愛德華茲(Jonathan Edwards)的屬靈頓悟
- 同時包含負面:荒漠、空虛的視野
2. 生命改變的時刻#
- 「被愛擊中」——方濟、小德蘭
- 核心不是「看見什麼」,而是「心被轉化」
3. 集體儀式的「節慶性」#
- 涂爾幹(Émile Durkheim)所謂「集體興奮」(collective effervescence)
- 凝聚社群、推向新方向、開向豐盈的群眾性時刻
- 在現代西方宗教中已被邊緣化——但偶爾仍會浮現
反駁現代「經驗」概念#
泰勒批評現代「經驗」概念——把它與「對象」分開、把它與「主體之改變」分開——是笛卡兒以來特定的哲學產物,扭曲了真實的皈依事件。
- 比德、哈維爾的經驗並非與其指向的「更深實在」分開——它的整個意義在於這個指向
- 它也並非與「主體被改變」分開——它的本質就是「生命被改變」
- 「經驗 = 主觀感受」這個窄化框架是現代哲學的產物,必須拆除
現代皈依的特殊「典範轉移」性質#
當代皈依的特殊性在於它必須突破「內在框架」這個典範。
歷史上的大皈依事件(耶穌對「彌賽亞」概念的改寫、佛陀對「輪迴」概念的改寫、方濟對「回應神的愛」的改寫)都是某種典範轉移——「事物在全新的方式中變得有意義」。
但現代皈依面對的是一個特殊處境:
- 「內在框架」呈現自身為「自足、可被自身解釋的整體」
- 自然科學等案例強化了這個自足性的形象——「已用我們自身的詞彙解釋了」
- 因此突破這個框架特別艱難
為何當代皈依者多為「作家與藝術家」#
這就是為何近兩世紀許多有影響力的皈依者是作家與藝術家。
- 弗蘭納莉·歐康納(Flannery O’Connor)——「對神聖的渴慕與不信兩者的衝突,是我們時代的空氣」
- 她描述自己的「怪誕」(grotesque)現實主義:用「極端意象連結日常生活的實例與「肉眼不可見、但他堅信為真的某個點」」
- 「肉眼不可見的那點」——超越自足解釋系統的「典範轉移的軸心」
- 藝術帶我們「超越心理學與社會學,走向奧秘的邊界」
文學成為當代皈依的核心場域,因為日常語言已被「內在框架」所殖民——皈依需要「新語言」或「次精細語言」(subtler language)。
沃克·波西的範例#
沃克·波西(Walker Percy)皈依天主教的關鍵:「人類學的轉變」。
- 天主教觀點:「人是部分天使、部分野獸」、「懸於兩個無限間的存有」
- 正統科學觀點:「人是環境中的有機體」
- 從第二種轉到第一種——這就是典範轉移
杜斯妥也夫斯基式的轉變#
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為當代道德觀點提供了另一種「典範轉移」。
- 他完全跨出當時改革者的「動機本體論」(ontology of motives)
- 改革者自視為由「仁慈」或「科學中立」所驅動
- 杜斯妥也夫斯基在更深層找到他們道德激情的根源——權力、自我證明、對人的憎恨
- 《群魔》中:當沙托夫看到嬰兒出生時看見的是「新造之奇蹟」,產婆看見的只是「有機體的進一步發展」——同一事件兩種完全不同的詮釋
「重建基督教世界」的誘惑#
當代皈依者面對一個特殊的誘惑:嚮往「重建基督教世界」(restored Christendom)。
各種版本:
- 歐洲中世紀
- 近代早期
- 法國大革命前
- 宗教改革前
- 美國「基督教右派」——只想回到幾十年前
不滿「現存秩序」(l’ordre établi)的人,常被「過去黃金時代」的圖像吸引——馬里坦早年加入「法蘭西行動」(Action Française)就是一例。
「重建基督教世界」綱領的三條線#
這個誘惑由三條線編織而成:
1. 「歐洲文化的最深根源在基督教」#
- 道森(Christopher Dawson)、艾略特持此論
- 失去基督教的現代文化必然失去深度與力量
2. 「現代性的根本錯誤是主觀主義」#
- 馬里坦《三位改革者》(Trois Réformateurs):路德、笛卡兒、盧梭——三位推進「現代主體神化」的影響者
- 解方:復興多瑪斯主義哲學,重新承認「客觀實在」、「作為他者的對象」
3. 「基督教是秩序的唯一保障」#
- 沃(Evelyn Waugh):「歐洲歷史現階段,根本議題已不是天主教 vs 新教,而是基督教 vs 混亂」
- 文明「沒有自我存活的力量」——它是因基督教而生,沒有了基督教就沒有力量要求效忠
馬里坦的覺醒#
但馬里坦最後與「法蘭西行動」決裂,意識到這個「重建基督教世界」的綱領是「有毒的果實」。
托馬斯·墨頓(Thomas Merton)等人也經歷類似覺醒。馬里坦最終轉向民主、人權、多元主義——成為梵蒂岡二大會的精神先驅之一。
為何「重建基督教世界」是誘惑#
泰勒指出:
- 即使在中世紀,「基督教世界」的理想也從未被完全實現——它被推遲到末世(Parousia)
- 「地上之城」與「神之城」(奧古斯丁的用語)永遠無法完全契合
- 戰爭、私有財產等結構性事實是「墮落處境」的減損措施,不能投射到末世
- 改革的歷史推力本來是「讓所有人都活出全然的基督徒生命」——但這個推力過度兌現就會變成壓制
從亞洲、非洲的新基督徒看來,「重建基督教世界」這種思考方式幾乎不可想像——這是西方「前基督教世界」皈依者特有的誘惑。
章節結論#
當代皈依的特徵:
- 典範轉移——必須突破「自足的內在框架」
- 依賴新語言——文學藝術成為皈依的關鍵場域
- 多種形態——沉思性掌握、被愛擊中、集體節慶
- 特殊的誘惑——嚮往「重建基督教世界」,但這常成為毒果
泰勒不主張這些皈依「證明」超越界。但它們證明了:在內在框架的「不安邊界」處,仍有真實的精神運動發生。這些運動既非「回到過去」(重建基督教世界),也非「進步至無神論」(封閉的世俗化),而是在當代條件下、開向超越的新探索。
全書即將結束。下一篇「結語」將以「眾多故事」(The Many Stories)為題,把整本書的論證收束——並承認:世俗時代容納了多種敘事的並存,而我們每個人都在其中為自己尋找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