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本章追問:在內在框架中、面對前兩章所揭示的諸種兩難之後,現代性內部仍有哪些「不安的邊界」(unquiet frontiers)——一些「封閉立場」無法輕易吞噬的精神領域?
泰勒(Charles Taylor)的方法:透過具體領域——藝術、時間、敘事、儀式——展示內在性的邊緣處仍有對「更深意義」的渴求脈動。
重訪費里的「意義之意義」#
本章繼續處理費里(Luc Ferry)的「意義之意義」(le sens du sens)問題。
上一章已探討過一條意義之源:「修復世界」(tikkun olam)——透過具體行動成為「解答的一部分」。本章繼續探討其他意義之源。
泰勒坦白:「這個探討無法為信仰 / 不信之爭定勝負,但它能讓我們看見:對內在框架的「封閉讀法」有哪些仍懸而未決的不安處。」
第一個不安邊界:日常生活的深度#
第二條意義之源:日常生活的深度與豐盈——愛、勞動、自然、音樂、文學、藝術。
「日常生活的價值感」是現代文化的構成性元素之一:
- 啟蒙時期——把日常從修道生活的陰影下解放出來
- 浪漫派——進一步深化:愛被視為強烈交流、自然「像生命對生命般」對我們說話、時間與過往獲得新的厚度
但弔詭的是:要表達日常生活的「深度」,藝術經常逾越「自然 / 人類領域」的邊界。
範例:
- 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對自然的感受,無法與「穿過萬物的更大力量、生命之流」的意象區分
- 這些意象打破了緩衝身份精心建立的邊界——「心靈 / 自然」的整齊區分
是「比喻」還是「實在」?#
防守者會說:這些只是「比喻」、「意象」——它們描繪的是我們對自然的「深層感受」。
但泰勒指出問題:
- 「感受」如果被簡化為「原始感覺」(brute sensations),就無法捕捉這個經驗
- 這裡的感受呈現自身為「對自然世界的情感負荷感知」——而不只是內部狀態
- 自然主義是否要求我們化約所有這類感知?
- 如果不,我們能否找到「不爆破緩衝自我範疇」的替代語言來表達這些感知?
「答案是否定的,並不明確。」這個未決定本身就是「不安的邊界」。
為什麼我們仍被宗教藝術感動?#
一個更具體的觀察:許多「深深觸動我們、表達生命重要面向的作品」都與宗教傳統相連。
- 觀光客被吸引到中世紀的大教堂與寺廟
- 我們仍會被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或《莊嚴彌撒》(Missa Solemnis)深深觸動
一種解釋:因為「過去就是宗教的」,所以對過去的興趣自然指向宗教藝術。
但泰勒不被說服:
- 也許更合理的解釋是「舊宗教在所謂「世俗」時代並未被完全取代」之一例
- 又一次,泰勒不下定論,但要展示「這個議題的解決並不容易」
第二個不安邊界:時間與過往#
第三條意義之源:時間與過往的感受。
現代世俗時間取代了「多重時間 + 高等時間」的舊宇宙觀。但這帶來了一個矛盾的需求:「蒐集時間」(gathered time)。
連最深沉浸於高壓行程中的人——也許正是他們——一旦例行被打斷就茫然若失。框架賦予生活意義感、區分不同時刻、創造小尺度的「kairoi」(重要時刻)。
「水平 vs 階序」的社會想像轉變#
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洞察:現代民族是「想像的共同體」。
泰勒指出現代社會想像有兩大特徵:
- 從「階序化、中介式社會」到「水平、直接通達式社會」
- 不再把跨地方實體(國族、國家、教會)視為「根植於超越世俗時間之物」
兩者互相連結:
- 「同時性」(simultaneity)的範疇——把社會視為「所有成員此刻同時發生的萬千事件之全體」
- 這個清晰的同時性概念依賴「完全世俗化的時間理解」
- 這就讓「水平地想像社會」成為可能
「蒐集時間」的兩種方式#
當高等時間退場後,我們透過兩種方式給時間「形狀」:
1. 週期與例行#
- 日、週、年、季節、節慶、假期
- 它們讓我們定向——失去它們會迷失
2. 敘事#
- 自傳(從奧古斯丁開始、休眠十四世紀後由盧梭重啟)
- 國家敘事——「革命」、「進步」、「解放」
- 紀念日的儀式——把過往的「kairotic 時刻」重新呈現
「狂野的 kairotic 時刻」#
現代社會也產生「狂野的、未編程的、共同行動的時刻」:
- 米蘭達王妃葬禮的群眾哀悼
- 球賽看台的歡呼
- 搖滾節的狂喜
- 一九八九年華沙廣場的搖鑰匙
- 一九八九年六四的天安門
- 但也包括紐倫堡集會——所以這些時刻充滿希望也充滿恐懼
這些時刻呼應了舊時嘉年華的功能,但缺少了那個結構——沒有公共共享的「結構 vs 反結構」(structure vs anti-structure)的隱含理解。
它們是「狂野的」(wild)——可以被各種道德向量收編:烏托邦革命、排外、毀滅性,或定錨在共同珍視之善。
「進步敘事」的脆弱#
現代性的「大敘事」(grand narratives)——進步、解放、文明、人權——曾賦予日常規訓以意義。
但這些敘事從一開始就受到攻擊:
- 浪漫派:批評它扁平、無趣、缺乏鼓舞性
- 尼采:批評它齊頭式平等、扼殺偉大、犧牲、自我超越
- 生態 / 反工業批判:實際的「文明成就」——工業廢土、放縱資本主義、生態浩劫——讓敘事的承諾顯得虛偽
後現代主義宣稱「大敘事的時代結束」——但這個宣稱本身就是另一個大敘事(「從前我們相信、現在我們不再相信」)。
「意義匱乏」這個現代特有的恐懼#
「害怕意義匱乏」是現代特有的恐懼。
- 在「得救還是被打入地獄」這條軸線決定一切的時代,人們可能控訴神的不義或殘忍,但不會說「沒有重要議題了」
- 「對意義的需求」如此構成現代格局,以至於有些學者(如韋伯、葛榭)把宗教的本質定義為「對意義匱乏的回應」
- 但泰勒已經指出(上一章):這個定義化約了宗教,把現代的特定處境絕對化為人類普遍處境
「次精細語言」的浮現#
當舊的「秩序圖像」(柏拉圖式存有鏈、神聖救恩史)的力量退潮後:
- 詩歌追求「次精細語言」(subtler languages)——不依賴公共承認的圖像
- 繪畫追求新定義的主題
- 浪漫派與其後的藝術經常在內在框架的邊緣顫動——既不完全在「有神論」中,也不完全在「封閉內在性」中
這就是「現代性的不安邊界」——藝術、自然、時間、儀式所開啟的「懸而未決的精神空間」。
「規訓化日常」與其裂縫#
失去敘事支撐後,「文明的規訓化日常」開始呈現出裂縫:
- 例行可被體驗為「監獄」——封閉於無意義的重複中,碾平所有可能的意義之源
- 這條批判從浪漫派延續至當代,越接近當下越強烈
- 表達在電影、文學、流行音樂、政治抗議中
章節結論:邊界的不安#
「不安的邊界」是內在框架不能完全吞噬的領域:
- 藝術的深度——尤其是當它指涉「生命之流」、「心靈與自然的合一」、「過去的回聲」時
- 時間的「kairos」——重要時刻在世俗時間中的浮現
- 「狂野」的共同時刻——群眾共在的精神感染
- 進步敘事的內在脆弱——意義匱乏的不時冒升
泰勒不主張這些不安邊界「證明」超越界。但他主張:它們動搖了「封閉內在性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這種立場。它們保留了「開放讀法」的真實可能。
下一章「皈依」將追蹤具體個案——現代條件下的人如何仍然能在這些不安邊界處走向超越界——以哈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佩吉(Charles Péguy)、伊凡·依里奇(Ivan Illich)等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