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本章接續「兩難(一)」的論證——當代信仰 / 不信的辯論並非清楚對立的兩個立場之爭,而是兩種試圖回應相同處境兩難的競爭性建構。
副標題「超越人類嫌惡與暴力」(Beyond Misanthropy and Violence)點出本章的關鍵問題:在面對「苦難、邪惡、暴力」這些深層議題時,人本主義與有神論各自如何應對?
「意義之意義」(le sens du sens)#
法國哲學家費里(Luc Ferry)的洞察:
我們的所有行動都有「目的」——做計畫、維持日常。但人會問更高層次的問題:「所有這些意義加起來是什麼意義?」
費里稱之為「意義之意義」(le sens du sens)——「我們缺乏意義的意義——所有這些特殊意義的最終意義」。
這是現代世俗時代特有的問題。中世紀人不會這樣問——他們嵌入了一個已經給定意義的世界。
費里的「水平超越」(horizontal transcendence)#
費里嘗試在內在框架內回答「意義之意義」的問題——他稱之為「水平超越」(區別於「垂直超越」)。
- 為人類的福祉服務本身就是「超越個人日常」的志業
- 像「無國界醫生」(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這類組織給年輕人帶來了強烈的人生意義
- 費里甚至用「神聖」(sacred)這個詞,但這個神聖不離開人類領域
- 「人正是透過設立超越世界的價值,才證明自己真正是人」
這個答案有康德的影子——把超越界內化為「內在於人類的動機根源」。
「對意義的渴求」是真實的還是抽象的?#
泰勒對「人尋求意義本身」(the search for meaning as such)這種抽象描述提出質疑。
韋伯(Max Weber)、葛榭(Marcel Gauchet)、勒翁廷(Richard Lewontin)等都採用這個抽象的「對意義的需要」框架:
- 勒翁廷的概括:「創造論的吸引力在於,為那些覺得日常生活提供不了意義的人,提供從「意義空虛之焦慮」中誘人的解脫」
但泰勒指出:沒有人會「為意義本身而死」——人會為神而死、為革命而死、為無階級社會而死,但不會為「意義」而死。「意義」是觀察者的抽象範疇,不是當事人的視角。
把「人尋求意義」當成宗教的一般理論:
- 它無法解釋為何石器時代會興起特定形式的薩滿教
- 它無法解釋為何十六世紀歐洲會因「因信稱義」這個教義撕裂
現代世俗時代的具體精神「飢渴」#
與其抽象地談「意義」,不如具體地辨識世俗現代性的精神飢渴與張力。泰勒接下來逐一分析。
第一條張力:苦難與邪惡#
「意義之渴」可以分解為更具體的需求,其中一條是:如何面對世界上巨大的苦難與邪惡?
不是「神義論」(theodicy)——不信者沒有這個問題。而是:怎麼跟苦難與邪惡共存?
我們會被「壓垮」#
- 戰爭、飢荒、屠殺、瘟疫——這些事讓我們感到世界出了大錯
- 不只是苦難,還有邪惡——施加苦難、為他人的痛苦歡笑、墮入暴力的麻木
- 在「除魅世界」中,我們不再害怕惡靈,但我們仍然不被保護——苦難與邪惡仍能「穿過我們的防線」
兩種防線#
消極的防線:距離化
- 不看晚間新聞
- 把受害者「他者化」——「他們不像我們」、「他們本來就壞」、「他們自找的」
- 用美學化的眼光看待「他者」——把窮人變成有意義文化中的浪漫角色
- 這些反應麻痺了「世界深層錯誤」的感受,但保住了理性
積極的回應:tikkun olam(修復世界)
- 投入「有意義的職業」——例如助人專業
- 用具體行動成為「解答的一部分而非問題的一部分」
- 費里的論證與此交織
「免疫策略」的危險#
「現代抽離姿態」(modern disengaged stance)內建了距離化的策略:
- 自由派——同情心受「合理可行」的界限調節;無法改變的就「內部勾消」
- 布爾什維克式——巨大的「歷史控制感」讓人感到「自己屬於解答」,可以為此犧牲那些「屬於問題」的人
- 尼采式——拒絕平等與仁慈,因為它們「齊頭式拉低」;要的是英雄、卓越、自我超越
- 共通點:透過「我是解答」的自我認同,斷絕與「被視為問題者」的同理連結
這些都是現代人本主義面對苦難的「距離化策略」——它們是有效的,但都涉及人性的某種閉鎖。
第二條張力:對「人類本性中的暴力」的態度#
第二條深層兩難:如何理解並回應「人類本性中的攻擊性」?
努斯邦式的論證主張:
- 我們必須接受、理解人類暴力的「元生物學根源」(meta-biological roots)
- 同時又有道德上絕對的命令要終結它
這兩個要求彼此緊張:
- 過度強調「人性內在的善」會美化現實,無視暴力的根源
- 過度強調「人性內在的惡」會失去終結暴力的道德動力
二十世紀的歷史教訓#
二十世紀的兩大政治災難都揭示了「人本主義的兩難」:
法西斯主義 / 納粹主義#
- 反現代道德秩序、擁抱暴力與英雄主義
- 「接受」人類本性中的暴力但反向利用它
- 終結了「普世仁慈」這條人本主義的核心承諾
布爾什維克 / 史達林主義#
- 擁抱現代道德秩序的普世承諾,但同時擁抱革命暴力作為實現它的手段
- 「為了解放人類而對人類施暴」
- 戀上自身改造世界的「全能感」,導致對「被歸類為問題者」的全面犧牲
兩者都用「對抗邪惡」的名義製造邪惡。這是現代世俗主義最深的兩難——它的人本主義承諾很容易被自身的「距離化機制」所背叛。
基督教的對稱兩難#
基督教面對對稱的兩難:
- 過於強調「人性敗壞」——可能把人推向絕望、剝奪人的尊嚴(揚森派的暗影)
- 過於強調「神的仁慈」——可能美化現實、忽視邪惡的真實深度(自然神論的暗影)
- 過於強調「超越的呼召」——可能變成壓抑日常人性的暴政(修道苦行的暗影)
- 過於強調「日常生活的聖化」——可能變成布爾喬亞自滿(道德主義基督教的暗影)
「同謀論」的吸引力與危險#
當代不信常透過「同謀論」(complicity theory)來解釋邪惡:
- 邪惡不是個人選擇,而是社會、結構、系統所致
- 「沒有個人罪感,只有強烈的集體罪感」(David Martin)
- 這個解釋有真實的力量——許多惡確實是結構性的
但也有危險:
- 把所有罪都歸於「他者」(資本主義者、父權社會、白人、富人)
- 自己永遠是「受害者」或「解放者」——永遠不是「問題的一部分」
- 這正是布爾什維克式人本主義墮入暴行的精神結構
章節結論#
兩難(二)的核心:不論信仰或不信,「人類嫌惡與暴力」是它們各自必須面對的「不可避免的張力」。
- 沒有一個立場能「乾淨地」解決這些張力
- 任何極端化的回應都會陷入新的問題
- 人本主義與基督教最終比的是「誰能更誠實地面對自身的兩難」
這個觀察改變了辯論的調性:從「誰對誰錯」變成「誰能更深地理解和應對共有的人類困境」。下一章「不安的現代性邊界」將探索:在這些兩難中,現代性的「邊界」(frontiers)——藝術、自然、美、深度——以怎樣的形式持續搖動所有的固定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