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上一章描繪了「內在框架」與其「封閉 vs 開放」的兩種讀法。本章追問:當代西方人在這兩種讀法之間,如何感受到雙向的拉力

泰勒(Charles Taylor)用「交叉壓力」(cross pressures)這個詞描繪當代西方文化的整體格局——既不是「信仰穩定衰退」,也不是「信仰穩定回歸」,而是諸種立場之間的相互脆弱化(mutual fragilization)。

反駁主流世俗化理論#

主流世俗化理論的「基層」(basement,泰勒第十二章的用語)建立在一個預設:世界正朝向「克服或邊緣化宗教」前進

泰勒拒絕這個預設。他主張:

  • 我們確實經歷了一場改變——結構性的、想像性的
  • 但這場改變不能用「宗教衰退」來捕捉
  • 真正改變的是「內在框架」這一共同處境
  • 內在框架本身並不指定一個讀法——只有當它被「轉動」(spun)為某種讀法時,才看似要求「封閉」

現代西方信仰生活的真實樣貌#

西方社會的核心特徵不只是「信仰與實踐的衰退」(雖然這確實發生),更是諸種立場間的「相互脆弱化」

  • 內在性封閉的敘事有其拉力
  • 對這些敘事不足的感受也有其拉力
  • 兩者交織形成全文化的交叉壓力
  • 個人在這壓力下移動——一生中改變立場、世代間立場差異——比以往任何時代都頻繁

拒絕化約唯物論的多重不安#

封閉敘事」的代表是科學基底的唯物論——但這套立場引發強烈反彈

泰勒區分兩種唯物論:

  • M.1 機械論解釋——拒絕意義與目的論,只承認動力因
  • M.2 動機性唯物論——承認動機性行動,但只用低階動機(自利、生理驅力)解釋——古典馬克思主義是經典例

唯物論的核心吸引力:

  • 後伽利略科學的成功
  • 從無觀點之觀點」(the view from nowhere)的偏好——從遠方看,人類都像螞蟻
  • 倫理吸引——勇氣、紀律、互利秩序

但唯物論引發三個方向的「反彈軸」:

1. 主動性的反彈#

  • 我們不僅僅是被決定的——我們是「主動建構、創造、塑造」的行動者
  • 萊布尼茲(Leibniz)、康德是這條路的捍衛者
  • 既是對「我們實際運作方式」的洞察,也是對「否認此事」的倫理反感

2. 倫理 / 靈性的反彈#

  • 我們有更高的倫理 / 靈性動機(康德「對律法的敬意」Achtung für das Gesetz)
  • 焦雷斯(Jean Jaurès)、阿諾德(Matthew Arnold)等也採類似立場

3. 美學的反彈#

  • 藝術與自然觸動我們——這「比快樂反應更深」
  • 對林布蘭(Rembrandt)的回應,無法被簡化為「色彩表面觸發大腦反應」

「中間立場」的形成#

這些反彈未必把人推回正統信仰。許多人也想「對抗正統基督教」(或基督教本身),於是發明新的中間立場

  • 康德、阿諾德、焦雷斯式的「屬靈的、非正統的有神論
  • 從「人類尊嚴」的直觀出發、抗拒化約的新型倫理學
  • 各種「有神論的人本主義」或「人本主義的有神論

泰勒指出:唯物論者並非沒有倫理觀——他們的動機本身就是倫理的。爭議在於:他們的化約解釋對其他人來說「過於不可信」。

三個關鍵的「節點」#

三個議題成為當代文化辯論的「節點」:

  • 創造性能動——如何在純內在框架中說明「人的創造性主動性」?
  • 倫理要求的力量——如何在內在框架中說明「道德的客觀分量」?
  • 藝術經驗的力量——如何在內在框架中說明「美與崇高的觸動」?

對所有「站在內在性中的立場」來說,這三個議題都是大挑戰:如何不援引超越界,又能為這些經驗找到立足之地?

二十世紀的歷史教訓#

化約唯物論」並非唯一引發反彈的封閉立場:

  • 納粹對「基督教文明標準」的暴力踐踏,引發戰後歐洲一波「回到宗教」運動
  • 德國許多無神論者願意繼續繳「教會稅」,為的是「希望教會給孩子道德指引」、「教會對社會道德很重要」
  • 魁北克「寧靜革命」後的家長,不再實踐信仰,卻拒絕廢除學校的宗教教育,「免得孩子失去價值感
  • 但戰後五十年的世俗化、加上宗教啟發的恐怖主義興起,又讓不少人重新質疑「宗教 = 道德保障」這條等式

其他「交叉壓力」軸線#

除了化約唯物論,還有其他引發反彈的封閉立場:

教條式效益主義#

  • 把所有價值化約為「效用後果
  • 否認「高低動機之分
  • 引發盧梭、康德、新康德主義的反抗

工具性自然觀#

  • 把自然當作純粹工具與原料
  • 生態運動、生物醫學倫理爭議的根源
  • 信仰者與不信者找到共同立場反抗這套立場

紀律性的道德秩序(Nietzsche 式反抗)#

  • 浪漫派與尼采式的反抗:道德秩序壓抑自發性、創造性、欲望
  • 尼采(Nietzsche):對現代道德——平等、幸福、減輕苦難的偏好——作徹底拆解
  • 主張「阿波羅式秩序為狄奧尼索斯式力量服務
  • 這成為「內在性反啟蒙」(immanent counter-Enlightenment)的源頭
  • 在二十世紀經由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傅柯(Michel Foucault)延續

但即便是尼采式的批判者,今天大多無法擺脫對「現代道德秩序基本原則」的歸屬感。於是出現「新尼采主義」的努力——把「批判紀律」與「批判權力與不平等」結合(傅柯、康諾利 William Connolly、德里達 Derrida)。

「光譜」與「光譜的兩極」#

泰勒的整體圖景:當代西方文化在兩極之間的場域中振盪。

  • 一極是「超越性宗教」(正統信仰)
  • 另一極是「化約性唯物論
  • 大多數人處於中間立場——但這些中間立場透過拒絕兩極來自我定位

中間立場可能感到舒適、安定,但它們並非與兩極無關——兩極定義了整個場域。一個文化只要兩極仍是「關鍵參照點」,它就仍是「被交叉壓力定義的文化」。

「豐盈」之爭:辯論的真正核心#

當代信仰 / 不信的爭辯,最終是關於「豐盈」(fullness)的爭辯——什麼樣的生命才算真正活出來。

辯論有兩種形式:

1. 升高式批評#

  • 你眼中的豐盈是真實的,但有更高、更深、更有力的豐盈
  • 像尼采批評休謨式平凡幸福「可悲的安慰」(ein erbärmliches Behagen)
  • 也像基督教苦修傳統批評日常生活
  • 這類批評承認對方的豐盈,但要超越它

2. 拆解式批評#

  • 你以為的豐盈其實是自欺、自我戲劇化、空洞
  • 休謨式對尼采的回擊——「英雄式豐盈」是「自演的戲劇,遮蔽了某種更不光彩的東西
  • 也是尼采式對基督教苦修的拆解——「禁慾僧侶的「神聖」其實只是怨憤與權力意志的偽裝
  • 這類批評否認對方的豐盈是真實的

章節結論:文化在「兩種拉力」中振盪#

交叉壓力」是泰勒對當代信仰條件的核心描繪:

  • 不是穩態,而是振盪
  • 不是進步,而是反覆
  • 不是某種立場的勝利,而是諸立場彼此脆弱化

內在框架為這些振盪提供了共同場域——你可以是不同立場的人,但你們共享同一個處境:被諸方向的拉力同時拉扯。

下兩章「兩難 1」、「兩難 2」將深入探討這些拉力的核心議題——特別是當代信仰 / 不信在道德秩序、神義論、苦難、邪惡這些問題上所面對的深層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