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本章追問:當「動員時代」的宗教形式在「本真性時代」的文化革命中崩解之後,宗教與靈性追尋以什麼新形態存在?
泰勒(Charles Taylor)描述了一場「三重打擊」:
- 教會與強烈國族 / 少數族裔身分的連結被瓦解
- 教會的權威風格與道德風格讓人疏離
- **教會作為文明道德支柱(特別是性倫理)**與家庭、國家共構的「鎖鏈」也瓦解
戰後美國模型的崩解#
戰後美國是「家庭 + 信仰 + 愛國」三角的最佳示範:
- 郊區的核心家庭生活是美國夢的實現
- 信仰是美國國族建構的核心——美國是按神的設計而立的國家
- 對抗「無神共產主義」更加深了三角的緊密
- 芝加哥郊區 Elmhurst 居民把社群建構的高峰,定在新建一座 Elmhurst 長老教會
這個三角看似不可動搖,但實際上同時遭受多重打擊:
- 吉姆·克勞法(Jim Crow)與民權運動拆穿了「美國生活方式」的純然良善
- 越戰動搖了美國的道德自信
- 女性主義與性革命質疑了核心家庭的正面形象
- 六 ○ 年代的反抗徹底拒絕了「美國式從眾宗教」(the bland religion of American conformity)
赫伯格(Will Herberg)在《新教徒、天主教徒、猶太人》(Protestant, Catholic, and Jew)中已批評過:這些新郊區教會關心的是「社會身分」更甚於「神」。
「靈性 vs 宗教」的對比#
本真性時代的關鍵語彙:靈性(spirituality)對宗教(religion)。
當代追尋者引用的對比:
- 宗教——「教義與傳統、屈膝跪拜、必須這樣做、要這樣信」
- 靈性——「一種內在感受、容許你以你自己的方式感知它、感覺怎樣對就怎樣」
一位受訪者:「靈性,就是進入你裡面、把你提升、使你成為更好、更開放的人。宗教告訴你要做什麼、什麼時候做,要跪、要站,全是規條。」
「Peggy Lee」問題:這就是全部嗎?#
泰勒借用美國歌手佩姬·李(Peggy Lee)的歌名「Is that all there is?」(這就是全部嗎?)作為當代靈性追尋的核心問題。
許多年輕人對「完全封閉在內在秩序中的生活」深感不滿——感到它空、扁平、缺乏更高目的。這是對現代西方所造世界的長期反應。
歷史上的回應包括:
- 十九世紀法國的天主教皈依——但那是與「新涂爾幹型身分」(neo-Durkheimian identity)綁定的
- 一旦這個身分支柱倒塌,追尋本身成為主題——「我在找我的道路、我在找我自己」
當代靈性追尋的特徵#
浪漫派以來反抗「有紀律的工具性自我」的潮流,在當代追尋者身上以新的形式回返:
- 整全自我(unity, integrity, holism)的追求
- 情感的地位——對抗一元的理性宰制
- 身體與愉悅的尊嚴——對抗紀律性自我中的罪疚位置
- 語彙:「和諧、平衡、流動、整合、合一、歸於中心」
因此,靈性的追求常與健康追求緊密相關——但這個關連不同於十九世紀的「罪與惡德的醫療化」。
主流醫學把身體物化;當代「靈性—健康」連結則來自另類醫療——把身體視為「靈性電流與流動的場所」,恢復健康需要對這些流動敞開,而不是物化。
追尋 vs 居住:兩種靈性姿態#
沃斯諾(Robert Wuthnow)區分了兩種靈性姿態:
- 居住(dwelling)——在既定的傳統內安頓,依靠權威
- 追尋(seeking)——個體化的探索,不接受預先擱置的起點
當代靈性的主導模式是「追尋」。但泰勒指出:把追尋簡化為「自我中心化、瑣碎化、新時代運動」的做法是錯的。
五百年的兩種靈性血脈#
「追尋」並非新現象,它有五百年的歷史血脈——可追溯到宗教改革時代的「虔敬人文主義」(humanisme dévot)。
法國史家布雷蒙德(Henri Bremond)研究過十七世紀法國的虔敬人文主義:
- 代表:聖方濟·撒勒爵(St. François de Sales)
- 核心:相信人內心已有「對神之愛的萌芽」,可被培養
- 信任「內在最初的啟示」
對手是「揚森派」(Jansenists):
- 強調人墮落至深,無法信任自身的內在啟示
- 必須依賴外在權威——聖經、教會、傳統
- 強調人若靠自身將陷入自欺
羅耀拉的故事:辨識的範例#
耶穌會創立者羅耀拉(Ignatius Loyola)在養傷時無聊,本想讀騎士小說,但城堡裡只有聖徒傳。他發現:
- 騎士小說讀時刺激、讀後乾枯不滿足
- 聖徒傳讀時提升、讀後仍存著喜悅與滿足
這個觀察成為《屬靈操練》(Spiritual Exercises)中關鍵的「辨識」——「安慰」(consolation)來自「神的事工」(las hazañas de Dios),「乾枯」(desolation)來自「人的事工」。
兩條路徑:從強制權威 vs 從內在啟示#
兩種皈依路徑:
強制權威之路#
- 美國復興運動、巴西與西非的福音派 / 五旬節教會
- 從深層的生命失序中被救出,屈服於外在權威作為對抗自毀傾向的力量
內在啟示之路#
- 比德·格里菲斯(Bede Griffiths)的自傳路徑——遵循早期啟示,最終達到同樣的基督信仰
泰勒主張:這兩條路徑不應互相否定。但在拉丁基督教傳統中,常被推到極端——權威主義 vs 自我充足;徹底自我懷疑 vs 全然自我信任。本真性時代的靈性追尋,多半落在這兩極之間的中間地帶。
「post-Durkheimian」(後涂爾幹型)格局#
泰勒區分了三種「教會 / 社會」連結模式:
- 古涂爾幹型(paleo-Durkheimian)——舊體制:王國—教會直接相連
- 新涂爾幹型(neo-Durkheimian)——動員時代:國族 / 教派身分緊密綁定(美國戰後三角、復辟法國天主教)
- 後涂爾幹型(post-Durkheimian)——本真性時代:宗教身分與政治社會全面脫鉤
當前處境是「前後並存、相互滲透」——某些社群仍處於新涂爾幹格局,但整體文化已進入後涂爾幹格局。
「靈性追尋」與基督教的可能交會#
泰勒拒絕「靈性 = 自戀 / 新時代 / 內在主義」的化約:
- 許多 Taizé 的年輕朝聖者最終選擇了超越界的傳統信仰——但仍過敏於道德主義與權威先佔
- 「深化追尋」(deepening the quest)這個傾向並不必然停留在內在性
- 某些追尋者會走到「內在生命力」(life force)就停下,但這不是必然
- 「整全」(wholeness)與「聖潔」(holiness)之間未必對立——把它們對立化是某些保守宗教權威的「近視」
章節結論#
今日宗教的狀態不能簡化為「衰退」或「回歸」,而要看到三股力量的交織:
- 新涂爾幹型宗教的瓦解——傳統教會權威、地方教會社群、宗教 / 國族 / 家庭三角的同步弱化
- 後涂爾幹型靈性追尋的興起——個體化、表達性、追尋導向、整全取向
- 兩種「追尋 vs 居住」靈性血脈在當代以新的方式競爭
本書的核心關切始終是「強義信仰」——即「對超越界的信仰」加上「對超越尋常人類興盛之轉化的渴望」。這個強義信仰並未消失,只是換了棲息地、換了表達方式。把它寫成「已死」是世俗化派的偏見;同樣,把當代靈性追尋一律斥為「新時代瑣碎主義」也是保守宗教派的偏見。
在「後涂爾幹型」格局中,「追尋」成為新的常態。下一部「信仰的條件」將深入剖析這個處境——「內在框架」(immanent frame)、「交叉壓力」(cross pressures)、「兩難」(dilemmas)——並描繪當代信徒、不信者、追尋者各自所站的精神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