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本章追問:二戰後——特別是一九六 ○ 年代以降——西方社會發生的文化革命如何根本改變了信仰的條件?
泰勒(Charles Taylor)認為,這個轉變的關鍵字是「本真性」(authenticity)——個體要「找到並活出自己獨特的人性實現方式」,而非屈從於社會、上一代或宗教 / 政治權威所強加的模式。
為什麼是「本真性時代」#
過去幾十年——以六 ○ 年代為「樞紐時刻」——北大西洋文明經歷了一場「個體化革命」(individuating revolution)。
但這聽起來奇怪——現代性不是早就以個體主義為基礎了嗎?
泰勒區分了三種個體主義:
- 道德 / 靈性的個體主義(早期現代)——個人對神、對救贖負責
- 工具性的個體主義(啟蒙以來)——理性自利的計算主體
- 表達性的個體主義(expressive individualism,浪漫派至今)——每個人要表達自己的真我
本真性時代的特色是:表達性個體主義從菁英擴散為大眾現象。
表達性個體主義的前史#
- 浪漫派時期——表達主義誕生(Schiller、Hölderlin、Wordsworth)
- 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文學藝術菁英延續這條軸線(波西米亞、布魯姆斯伯里 Bloomsbury 群體)
- 早期里程碑:
- 維吉妮亞·伍爾芙(Virginia Woolf)的名言:「約莫一九一 ○ 年十二月,人性變了」
- 紀德(André Gide)一九二 ○ 年代公開同性戀身分——欲望、道德、完整性的合一
- 戰後普及——「做你自己」「找到真我」變成大眾語彙、廣告語、療癒方案
消費革命:本真性時代的物質基礎#
戰後富裕讓「個體化空間」成為大眾可及的選項:
- 私人空間的擴張——擁有自己的房子、汽車、家電
- 緊密的工人階級與農村社群關係鬆散化
- 大家庭的凝聚力下降
- 新城市、郊區、個人化生活方式取代了傳統社群
- 「追求幸福」獲得新的、立即的意義
- 消費者被鼓勵「展現自己的品味」——只有以前的富人才有此特權
一個關鍵新現象:青年市場的出現。從服裝、唱片到流行文化,廣告打造了介於童年與「被責任綁住的成年」之間的新人生階段。青年文化本質上是表達性的——透過服裝風格、音樂選擇來宣告自己的個性與所屬。
六 ○ 年代:樞紐時刻#
六 ○ 年代(實際延伸到七 ○ 年代)的學生運動,反抗的是「扼殺創造力、個性與想像力的系統」。
主要對抗:
- 反機械式系統,追求有機連結
- 反工具性目的,追求內在價值
- 反特權階級,追求平等
- 反理性對身體的壓抑,追求感官的充盈
這些訴求並非彼此孤立——它們共享一個席勒式的想像:內部分裂(理性 vs 感性)、社會分裂(學生 vs 工人)、領域分裂(工作 vs 遊戲)彼此相關,必須在整合性的革命中一同解除。
一九六八年五月巴黎學運的「décloisonnement」(拆除分隔)就是這個願景的政治體現。
烏托邦的代價:選擇性實現的弔詭#
六 ○ 年代的理想包含整體性的承諾:自我表達 + 感官解放 + 平等關係 + 社會連結——這些彼此「只能在小社群、短時間內勉強合一」。
當這些目標無法同時實現時,會發生「選擇性實現」:
- 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所描繪的「BoBos」(Bourgeois Bohemians,布波族)——美國上層階級的「布爾喬亞-波西米亞」綜合體
- 與資本主義和生產力和解,但仍堅持「個人發展與自我表達的至高重要性」
- 全心擁抱性與感官——但用「自我提升」的勤奮姿態追求,與六 ○ 年代的「狄奧尼索斯式自發性」相去甚遠
- 一種「更高的自我中心」(higher selfishness)——讓自己活出最好的版本
被犧牲的部分:
- 社會平等——與雷根 / 撒切爾革命妥協,福利國瘦身
- 社群連結——高流動性的生活方式侵蝕地方社群
「選擇」作為被淘空的口號#
「選擇」(choice)成了本真性時代的「萬能口號」——而這正暴露了該時代的盲點。
- 「選擇」變成「論證終止器」(argument-stopping universal)——只要訴諸「我的選擇」,討論就結束
- 但泰勒指出:把選擇本身當成價值,無視於選擇的對象,這在實質倫理上站不住腳
- 例如:墮胎議題有許多可辯的論點,但「選擇權」本身不應終止討論——因為若同樣訴諸「選擇」,那為什麼不能合法化「選擇性墮掉女嬰」?
- 「自由」、「權利」、「尊重」、「反歧視」也常被當作這種扁平、論證終止的「普遍口號」
漢特(James Davison Hunter)「文化戰爭」研究中指出:即使是「反墮胎」陣營也得用「權利與選擇」的語言才能讓自己的立場被聽見——這顯示了這套語彙的霸權。
對 1950 年代的對照:埃倫哈爾特的洞察#
埃倫哈爾特(Alan Ehrenhalt)在《消失的城市》(The Lost City)中對照芝加哥一九五 ○ 年代與當代美國,指出三條被視為理所當然但其實有問題的命題:
- 「選擇是好事,選擇越多越快樂」
- 「權威本身可疑,沒人有權告訴別人怎麼想或怎麼做」
- 「罪不是個人的而是社會的,個人是其所處社會的產物」
泰勒同意埃倫哈爾特:把這三條當作普遍真理是荒謬的。任何可活的社會都需要某些選擇受限、某些權威受尊重、某些個人責任被承擔。問題從來不是「該不該有」,而是「該是哪些」。
二十世紀後半的真相是:某些選擇被解放、某些權威被推翻——同時帶來得失。歧視與壓迫(如女性被限於家中、學校壓制兒童)的解除是真正的進步;但社群連結的瓦解、生活的「頻道沖浪」化也是真實的代價。
對「本真性轉向」的雙重評估#
泰勒要為本真性轉向提出雙重評估:
不能簡單把它看作:
- 反對者眼中的「單純的自利與享樂主義」
- 支持者眼中的「沒有代價、不可被庸俗化的解放」
也不能把它視為「穩定永恆遊戲中的一個移動」(要嘛是惡德的入侵,要嘛是壓迫的逆轉)。
泰勒的立場是:當我們經歷這種轉變時,「道德格局本身改變了」。整體上他認為這個轉變淨值為正,但也承認其有形代價。重點是:「可選的選項已經改變」——這是我們必須在新的格局中重新思考的事情。
章節定位#
本章描繪了世俗化敘事的第三個階段——「本真性時代」。其特徵是:
- 表達性個體主義從菁英擴散為大眾文化
- 消費資本主義為這個個體主義提供物質基礎
- 六 ○ 年代的烏托邦理想——整合性的解放——以「選擇性實現」告終
- 舊型權威與社群全面退場——包括傳統教會
- 新的道德地景——「選擇」、「自由」、「權利」成為扁平卻支配性的詞彙
下一章「今日宗教」將處理:當本真性時代徹底改寫了精神格局後,宗教與靈性追尋以什麼新形態存在?舊的「動員型宗教社群」(教派、會眾)為何萎縮?「新靈性」(new age、私密靈性追尋)為何興起?基督教在這個新格局中如何重新自我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