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本章追問:菁英層次的「世俗時代 3」精神格局,如何透過社會結構的整體轉變、擴散到整個社會?泰勒(Charles Taylor)的關鍵概念是「動員時代」(Age of Mobilization)——一個取代舊體制型態的全新社會理想型。
三大歷史型態的概覽#
泰勒提出三個 Weber 式的理想型,作為敘述兩個世紀變化的工具:
- 舊體制型態(the ancien régime matrix)
- 動員時代(the Age of Mobilization)
- 本真性時代(the Age of Authenticity)——將於下一章展開
1. 「舊體制」型態的特徵#
社會想像#
- 階序互補(hierarchical complementarity)的前現代秩序
- 由神意、自古之法、事物之本性所立基
- 個體只有透過地方堂區、村莊這個微觀宇宙才隸屬於更大的社會
- 王、貴族、主教、教士、地主、平民——各按其位
大眾宗教實踐#
- 即使在改革之後的社會,集體儀式仍佔大份量
- pre-Axial(前軸心)與 post-Axial(後軸心)元素「無不安地共存」
- 英國民俗範例:
- 耶穌受難日——既紀念基督受難,也是「種田吉日」、做的十字麵包能「保家免火災」
- 新年除夕、聖馬可前夕、萬聖節、聖約翰前夕——驅邪、避凶、鞏固社群
- 大部分起源於前基督教民俗,但已融入教會曆與基督教意義中
後世改革派菁英與啟蒙批評者經常把這些民俗斥為「異教殘餘」或「迷信」——但這誤解了大眾基督教的本質。對堂區農民來說,受難日有種田之力,正因為它是基督為我們而死的那一天。
教會與社群的密切連結#
- 教會會員身份與地方社群的歸屬密不可分
- 集體儀式既保護個體,也保護社群
- 「棄祭者連累全體」——若有人不參與某些儀式,整個社群會受影響
- 「前軸心」層面的「我們一起在這裡」意識
- 修道院、聖徒虔敬等「post-Axial 高階靈性」與堂區大眾信仰共生互補
「舊體制」如何崩解#
舊體制不是「被科學駁倒」,而是被一連串歷史進程內部瓦解的:
1. 菁英自上而下的改革(從宗教改革開始)#
- 改革派菁英對民間宗教抱有敵意
- 強制廢除聖物、聖地、節慶習俗
- 例:宗教改革者拆毀聖徒像、燒毀聖物
- 這些行動本身就是一種「反駁示範」——若聖物可被燒毀而無天譴,其力量便已逃逸
- 與聖博尼法(Boniface)砍倒日耳曼異教聖橡樹、墨西哥傳教士砍倒原住民神廟同理
- 法國揚森派、十七世紀的反宗教改革、十八世紀的雅各賓「去基督教化」運動,都繼續這條路
2. 城市化與工業化#
- 將群眾從堂區語境中拔出,遷至沒有教會的工廠城鎮
- 民俗宗教多綁定於農業節氣,無法在新環境延續
- 城市勞工與雇主之間的階級衝突進一步使教會「站邊」變得不可避免
- 因為當時的教會多半站在地主與雇主一方,勞工階級對宗教的疏離幾乎是必然
3. 菁英的文化分裂#
- 菁英靈性生活與大眾宗教文化越離越遠
- 中世紀貴族還會與庶民同去聖地、敬聖物;近代菁英文化日益自立
- 在「附魔世界」中,王公貴族與佃農「同船共濟」的感受逐漸消失
這套破壞 + 重建的循環在英國宗教改革、法國復辟、雅各賓去基督教化等事件中反覆上演——每次菁英力量摧毀舊形式後,民眾總會在新條件下織出新的綜合。
教會的「應戰」與基督教民主轉型#
法國復辟時期的天主教教會、英國的福音派、復興運動——都試圖收復失地。它們的成功部分歸功於:
- 告別揚森式嚴厲——採用更慈悲的牧靈姿態(Alfonso de Liguori)
- 接納大眾虔敬——容許 Lourdes 等顯靈地、聖心敬禮等情感化虔敬
- 接納浪漫派風潮——一種更溫暖、更情感化的虔敬風格
- 但同時:不可避免地進入了「動員模式」——例如為了建造蒙馬特聖心堂(Sacré Coeur de Montmartre)而組織的大型勸募運動
教會表面上仍援用舊體制「階序互補」的社會想像,但在實踐上已經採用了動員時代的方法:組織信徒、發動朝聖、推動天主教社運(Catholic Action)。形式悄然被內容突破。
2. 「動員時代」的核心特徵#
什麼是「動員」#
泰勒區分動員的兩個面向:
- 被動的一面——人們被政府、教會菁英、運動者勸誘、推動、強迫加入新型結構
- 主動的一面——人們意識到「我們所要的政治、社會、教會結構必須被主動建構出來」
在「動員時代」,舊體制的「永恆背景」不見了。連反動派也最終承認:他們所要回復的「舊秩序」本身就是必須被建構的理想——而非「自古以來、就在那裡」的東西。
動員時代與「神之臨在」的轉換#
舊體制的「神之臨在」透過附魔世界——聖地、聖物、聖人、彌撒——直接呈現。動員時代的「神之臨在」改變了形式:
- 隨除魅推進,「聖」這個範疇消退
- 但神可以透過設計(Design)強大地臨在
- 牛頓(Isaac Newton)所讚嘆的宇宙之美、規律、適應人類福祉——這就是新的神之臨在
- 這一點呼應第一部所講的「現代道德秩序」
動員時代的政治想像#
- 美國《獨立宣言》:「人被造而平等,並被造物主賦予某些不可剝奪的權利」
- 由現代道德秩序所支撐的政治想像取代了階序互補
- 國家不再被視為「神聖之王所體現」,而是「符合神所設計的秩序的社會建構」
動員時代的關鍵驚奇#
標準的世俗化敘事預測:城市化、工業化必然導致宗教衰退。但事實並非如此。
- 英國的衛理公會、福音派在十九世紀工業化中蓬勃發展
- 比利時、法國部分地區、愛爾蘭工人階級、威爾士也出現新型宗教社群
- 動員時代的新形式(教派、組織、運動)能夠回應舊體制的崩解
- 衰退不是線性、單一原因的進程,而是「舊形式被瓦解 → 新形式被建構」的循環
動員時代的開放結構#
動員時代的弔詭:它既能容納強盛的教會與宗教實踐(如十九世紀的英國、美國、復辟法國),也能容納世俗化的群眾運動(如雅各賓主義、馬克思主義、無政府主義)。
關鍵不是「有無宗教動員」,而是「動員以何種精神方向進行」:
- 教會的動員——衛斯理派、復興運動、天主教社運
- 世俗的動員——共和派、社會主義、馬克思主義
- 兩者共享同一種「主動建構社會」的姿態
一旦排他人本主義(exclusive humanism)成為可選項,世俗動員就有了完整的精神綱領可採用。十九世紀末歐洲工人階級的「去基督教化」,與其說是「被科學說服」,不如說是「舊堂區世界崩解、新型動員的世俗版本剛好接住了他們」。
美國的特殊例外#
為什麼美國在現代化的同時,宗教實踐持續高度活躍?
泰勒認為,這正是因為美國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動員時代的邏輯之上:
- 沒有舊體制 / ancien régime 的歷史包袱
- 自由教派的競爭、新教大覺醒、Methodism 的擴張
- 教會主動進入動員模式——與雅各賓式反神職主義沒有大規模衝突
章節結論#
「動員時代」是橋接「舊體制」與「本真性時代」的關鍵階段。
- 它揭示了舊體制崩解 → 新形式建構的循環,而非單向衰退
- 它讓世俗動員與宗教動員在同一個歷史邏輯中競爭
- 它把信仰從「自然的背景」變成「需要被招募、建構、組織的選項」
- 它為下一章「本真性時代」鋪路——當「動員」本身的集體性也被個體性所穿越時,會發生什麼?
下一章將追蹤這個從「動員時代」到「本真性時代」的轉變——特別是二戰後尤其六 ○ 年代的文化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