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本章追蹤十九世紀後半至二十世紀前期,「新星效應」(nova effect)在不同國家文化中的具體展開。
泰勒(Charles Taylor)承認,全面追索每個國家的軌跡並非本書能力所及。他選了兩個具有代表性的個案:一八四 ○ 至一九四 ○ 年的英國,以及世紀之交的法國。本章主要描繪英國這條路徑。
重新詮釋維多利亞時代的「失去信仰」#
對維多利亞時代信仰失落的標準敘事是:達爾文演化論直接反駁了聖經,引發痛苦的失落。泰勒認為這是過於簡化的故事。
更完整的故事是:
- 演化論並非進入一個「人人仍按字面接受聖經」的世界
- 早在達爾文之前,「非位格秩序」(impersonal order)的觀念與「時間的黑暗深淵」就已重塑大眾的宇宙想像
- 卡萊爾(Thomas Carlyle)等人已經為「從基督教過渡到非位格秩序的宇宙觀」提供了影響深遠的表述
- 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衝擊不可忽視,但他加入的是一個早已成形的場域
卡萊爾:跨越信仰邊界的橋樑#
卡萊爾在一八三 ○、四 ○ 年代的英國具有極大影響力。雖然今日已被遺忘(部分因為他晚年攻擊現代自由主義基本價值),但他為當時的菁英提供了一座橋,讓他們得以離開祖傳信仰,又不至於墜入唯物論的扁平虛無。
卡萊爾的「交叉壓力」#
- 一方面——他無法再接受傳統基督教中與非位格秩序不相容的元素:與神的位格關係、特殊天意、神聖審判作為神的個人決定、奇蹟(他譏為「舊希伯來人的衣裳」)
- 另一方面——他深感工商業社會的醜陋與貧瘠:原子化、利益至上、缺乏英雄式的更高視野、把所有崇高議題化約為計算
- 他的著名描述:宇宙是「一個巨大、死寂、不可測量的蒸汽機」,把人「碾成肢解」
- 對邊沁式(Benthamite)效益主義的譏諷:「把這個神之世界化約為一台死的蒸汽機,把人無限的天界靈魂化約為一個秤草料的乾草秤」
卡萊爾的解答:新的「神話」#
卡萊爾援引「階段論的歷史觀」:基督教在十八世紀已無法以八世紀的形式被接受,需要把「該宗教的神聖精神」放進新的神話、新的容器,否則我們的靈魂會死亡。
他所提的新形態並不明確,但包含:
- 某種非純人類的屬靈力量,能助人類向更高生命形式前進
- 某種形式的「天意、歷史、道德絕對」
- 卡萊爾稱之為「永恆的「是!」」(everlasting Yea)
卡萊爾連向虔誠的母親都不忍直接說出「我已放棄信仰」,而用「我重新定義了信仰」迴避——這份個人掙扎本身就反映了該時代的交叉壓力。
阿諾德:「文化」作為基督教的繼承者#
阿諾德(Matthew Arnold)延續了卡萊爾的橋樑工作,並以更可親、更有體系的方式延伸它。
阿諾德的失去與保留#
- 二十多歲時失去信仰(理由與卡萊爾相同)
- 同時感到深刻不安——舊信仰式微帶來了可怕的後果
- 描述「現代世界缺乏深度、現代自我缺乏完整性」
- 對「現代世界的浮淺」、「自身的分裂」深感悲哀
阿諾德對現代生活的診斷#
阿諾德的名言:「現代人的痛苦不在受苦的強度——而在無法全然深刻地受苦、享樂、感受……一刻是感受的開端,下一刻是想像的開端,世界的永恆動盪打斷、奪走一切……世界之病在於自我之離異」(divorce from oneself)。
他指出英國尤其墜入兩個極端:
- 庸俗市儈(philistinism)
- 原子化(atomism)——缺乏「國家」作為整體的觀念,這是歐洲大陸與古代世界所熟悉的
阿諾德拾起席勒(Friedrich Schiller)《審美教育書簡》的核心觀念——分裂的社會與分裂的自我是同一個問題的兩面。
「文化」作為療癒#
阿諾德把「文化」(Culture)定義為:「透過認識在我們最關切的事務上人類所思所言之最佳,藉此知識把一股新鮮自由的思想之流,注入我們僵化機械地遵循的既有觀念與習慣之中,以追求我們整體的完美」。
- 文化以「讀書人階層」(clerisy)為承載者——形同國教體系下的牧者
- 阿諾德甚至能對虔誠的父親說:他在以新的形式延續父親的「廣派聖公會」工作
阿諾德的「停在兩個世界之間」#
阿諾德在《Grande Chartreuse 詩篇》中留下了現代不信者的經典自我描繪:
「漫遊於兩個世界之間,一個已死,另一個無力誕生,無處可枕我頭,像他們一樣,我在世間荒涼地等待。」
他以希臘人面對盧恩石碑的隱喻——「因為兩者都曾是信仰,兩者都已逝去」——表達對基督教所留下的精神空白的哀傷。
失去信仰的三條應對之路#
特里林(Lionel Trilling)指出,面對這種「自我立法卻無可挽回的拋棄」處境,十九世紀提供了三種應對方式:
1. 探索絕望#
- 沉浸於失落、孤獨、憂鬱本身
- 歌德《少年維特》(Werther)、夏多布里昂《何內》(René)、塞南庫爾《奧伯曼》(Obermann)
- 現代憂鬱在這些作品中尋求自我定義
2. 巨大的反叛行動#
- 拜倫(Lord Byron)式的「自我肯定」——挑釁、可能毀滅性、可能不道德
- 回應了泰勒所謂的「悲劇軸」(tragic axis)的關懷
3. 尋找新的信仰時代#
- 卡萊爾、阿諾德、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的選擇
- 透過文學與教育、「文化」的傳播,催生「目前無力誕生」的新時代
阿諾德最後選擇了第三條路。
為什麼卡萊爾與阿諾德重要#
卡萊爾與阿諾德的歷史意義不在於他們建構出一套完整的不信哲學,而在於他們為信仰過渡到不信提供了一座情感與想像力可承受的橋:
- 既不必接受傳統信仰中令現代人不安的元素(人格神、特殊天意、奇蹟)
- 又不必接受唯物論、邊沁主義那種乾燥扁平的世界觀
- 找到了一種「保留某些基督教遺產」的不信形式——透過藝術、文學、文化、英雄、屬靈精神
章節定位#
本章把第三部所描繪的「新星效應」帶入具體歷史軌跡。十九世紀英國的個案展示了:
- 「非位格秩序」與「對失落的不安」的雙重拉力如何構成個別思想者的精神處境
- 浪漫派之後的「精緻語言」與「美學救贖」綱領如何在英國土壤中具體化為「文化」這個概念
- 這條軌跡如何為二十世紀的後續發展鋪路
接下來的第四部「世俗化敘事」將離開菁英層面,追問:這個原本只在菁英間的精神格局,如何擴散到整個社會?
從動員時代(age of mobilization)到本真性時代(age of authenticity)的轉變,將是下半本書的核心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