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本章追問:在現代「緩衝自我」與「深邃宇宙」的雙重格局中,不信本身怎樣不斷分化、擴張?藝術——特別是浪漫派以後的詩、音樂、繪畫——又如何成為這個擴張過程的核心媒介?
泰勒(Charles Taylor)的核心觀察是:浪漫派以後的「精緻語言」(subtler languages)為現代不信開出了一個新的精神空間——不是回到傳統信仰,也不是停留在乾燥的科學唯物論,而是探索「深度、奧秘、被觸動」這些經驗的新棲身之地。
從「摹仿」到「創造」的詩學革命#
浪漫派之前,藝術可以仰賴公共可用的意義秩序——存有鏈、神聖歷史、對應論(correspondences)、自然秩序——這些秩序提供詩人與畫家共享的指涉系統。
例子:
-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能以「對應論」呈現弒君的恐怖——鄧肯被殺之夜,自然中現出種種異象(馬殺死獵鷹、馬匹失控、白晝不來),讀者立即理解
- 蒲柏(Alexander Pope)的《溫莎森林》(Windsor Forest)能直接運用「自然秩序」的古老觀念作為公共意象來源
但十九世紀之後,這些「宇宙語法」已從共同意識中退出。詩人必須自己創造他的指涉系統——這就是從「摹仿」(mimesis)到「創造」(creation)的詩學革命。
「精緻語言」的誕生#
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所謂的「精緻語言」(subtler language)——華瑟曼(Earl Wasserman)借用此語——是指:
- 詩人必須在作品內部同時建構宇宙語法、又依此語法塑造詩的真實
- 「自然」不再先於詩存在以供摹仿,而是與詩共享同一個起源——詩人的創造力
- 詩既是呈現,也是創造
範例:
- 華茲華斯、荷爾德林——為自然中尚無語言可描述的東西「找詞」
- 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拒絕傳統圖像學,要讓自然的形式直接說話
- 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的天使——不是中世紀九品天使論中的天使,而是要透過里爾克整體的意象網絡才能定位
從「儀式」到「藝術」:兩次脫嵌#
藝術經歷了兩次脫嵌:
第一次脫嵌:從儀式到摹仿#
- 原始社會中,禱告、英雄頌、愛之歌並非「藝術」,而是儀式性行動
- 它們的特殊性是「存有性」(ontic)——這是與神交往、紀念英雄
- 藝術作為「摹仿」(mimesis)的概念在亞里斯多德《詩學》中被理論化——把行動「舉起來在我們面前讓我們沉思」
- 此時藝術已脫離原本的儀式行動,但仍以「人類行動」為其指涉內容(祈禱、愛、英雄事蹟、戲劇情節)
第二次脫嵌:從摹仿到「絕對」#
浪漫派時期出現第二次脫嵌——從具體敘事走向「絕對音樂」(absolute music)。
- 莫扎特(Mozart)G 小調五重奏給我們一種「被深深觸動」的感受——但沒有具體故事
- 我們有「回應的本質」,卻沒有引發回應的「對象」
- 貝多芬第五交響曲開場的「命運的呼喚」——音樂呈現的不是「被觸動」,而是「意向對象本身的意義」,但這個對象本身並未被描繪
- 這個技法後來擴及其他藝術: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在詩、非具象繪畫在視覺藝術中
「絕對」藝術為現代不信提供新空間#
這種「絕對」藝術的關鍵在於:它不再承諾任何外在的本體實在,卻仍能傳遞深邃、神秘、令人觸動的經驗。
這為現代不信打開了一片新空間:
- 對受「浪漫主義軸」批判推動的人來說:現代生活扁平、缺少深度與神秘
- 但這份失落感不需要把人推回宗教信仰
- 還有另一個方向——把奧秘、深度、被深深觸動,「重新安置於我們自身之內」
「奧秘、深度、被深深觸動,就我們所知,可能完全是人類學意義上的(anthropological)」——這就是不信者去聽音樂會、聽歌劇、讀偉大文學時,所抓住的東西。
它讓人可以在保留「化約性、扁平的科學人類學」的同時,仍體驗深度與崇高。
馬拉美式的「人類學深度」#
馬拉美的詩沒有外在對象——只剩虛無(le Néant)。但詩仍能深深觸動。這份觸動是「奧秘」,但這個奧秘現在安放在我們之內。
同樣的技法工具,不信者用來確立內在深度的奧秘;信仰者(如艾略特 T. S. Eliot、策蘭 Paul Celan)則用來指向外在的實在。
「象徵」的特殊意涵#
一七九 ○ 年代的德國浪漫派為「象徵」(symbol)這個詞賦予了新意:
- 與「寓言」(allegory)不同——寓言的意義可以用直白語言重述
- 象徵揭示的是「無法以其他方式被把握」的東西
- 它既揭顯、又遮蔽——揭顯的內容無法從象徵中分離出來放在日常實在中檢查
- 創造象徵需要創造力、甚至天才
華茲華斯《丁登寺》的範例#
華茲華斯在《丁登寺》(Tintern Abbey)寫道:
「一種存在以高昂思想的喜悅困擾我;某種更深地交織於萬物中的崇高感,居於落日之光、圓潤的海洋、生氣的空氣、藍天,與人的心靈之中;一種動勢與靈,驅動所有思想之物、所有思想之對象,捲動於萬物之間。」
這既不是傳統有神論的明確表述,也不是純然無神論的自然主義——而是一種懸而未決的、開放性的、深度的感受。
席勒的「美學救贖」綱領#
席勒(Friedrich Schiller)的《審美教育書簡》(Letters on the Aesthetic Education of Man)為此提供了哲學綱領。
席勒的核心論點:
- 純粹道德主義——把道德律強加於頑強的欲望之上——分裂了理性與感性
- 純粹欲望反抗——也分裂我們,只是顛倒了主奴關係
- 真正的解答是「自發性的合一」——美中達成的形式與內容、意志與欲望的融合
- 「人只有在遊戲時才是完整的人」(Spiel)
美學被建立為一個倫理範疇——對「我們應如何生活、人類最高目的為何」這類問題提供新的答案。
「美學救贖」為何能為不信開路#
若我們透過藝術與美學達到至高目的,這個目的看起來必然是內在的——它構成了「愛上帝以超越道德主義」的一個替代方案。
但事情並沒這麼簡單:
- 沒有什麼能阻止把美學視為「神在創造與救贖中的工作」(如馮·巴爾塔薩 Hans Urs von Balthasar 的神學美學)
- 也沒有什麼必然把美學推向尼采式的反道德立場
- 美學成為一個新的選項空間——既可向神聖開放、也可徹底內在化
章節結論:不信的多元化#
浪漫派的詩學革命讓不信本身多元化、深化。
不信不再只是十八世紀的「理性、自由、互利」的乾淨綱領,而能容納:
- 深度經驗(藝術帶來的觸動)
- 奧秘感(無法被科學還原的層面)
- 崇高感(在自然、在宇宙、在內心面前的敬畏)
- 內在性的多重深度——人類心理、藝術、文化的「人類學深度」
不信因此可以為「浪漫主義軸」的批判提供自己的解答——而不必把這些批判讓給有神論。
下一章「十九世紀的軌跡」將追蹤這個擴張了的不信宇宙中,幾條重要的思想線索如何在十九世紀走向二十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