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本章追問:為什麼十九世紀的不信浪潮,在質感上比十八世紀更深、更不可逆?
泰勒(Charles Taylor)指出,這不只是「不信者人數變多」、「論證變精緻」的問題。真正的關鍵在於:我們對宇宙的整體想像(cosmic imaginary)發生了根本變化——從有形有界的「宇宙」(cosmos)轉變為浩瀚、深邃、漠然演化的「宇宙」(universe)。
為什麼十九世紀「更深」#
虔敬潮過後又一波不信並非單純的「重演」十八世紀:
- 規模更廣——擴及更廣的菁英階層
- 質上更深——十九世紀人對不信的感受比十八世紀人更貼近實在
- 不只是論述更精緻(孔德 Comte、彌爾 Mill、勒南 Renan、費爾巴哈 Feuerbach 等比邊沁 Bentham、霍爾巴赫 Holbach 更深刻)
- 還因為不信的世界觀深植於人們的生活世界與背景實在感中
「宇宙想像」這個概念#
平行於「社會想像」,泰勒提出「宇宙想像」(cosmic imaginary)的概念。
宇宙想像是:
- 我們共同分享的、關於我們所居住世界的背景理解
- 它讓我們的宗教實踐、神話故事、季節儀式有意義
- 它在我們對自然的道德與美學感受中起作用
- 它也支撐我們嘗試發展的「科學宇宙論」
從「宇宙」到「宇宙」(cosmos → universe)#
過去五百年間,西方的宇宙想像發生了史無前例的轉變:
- 從附魔到除魅
- 從有界到浩瀚
- 從靜態到漫長演化
- 從人類為其核心成員到人類為短暫一瞬
舊「cosmos」的兩個支柱#
前現代的宇宙想像由兩個交織的圖像支撐:柏拉圖式的存有鏈與聖經式的創世敘事。
柏拉圖式的存有鏈#
- 宇宙展示「所有可能形式」(洛夫喬伊 Arthur Lovejoy 的「充盈原則」principle of plenitude)
- 但這些形式是有限的,可以從一組基本原理推出
- 看似浩瀚、卻有底可探——終究是合理秩序中可被理解的整體
聖經式的創世敘事#
- 世界是上帝在「短時段」內創造的——烏雪主教(Archbishop James Ussher)算出創世時間是公元前 4004 年 10 月 22 日下午 6 點
- 時間有限:六千年的故事
- 多樣性有限:神所創之物,從那時起就是這些動物、植物、人
- 這個敘事與「宇宙是上帝話語的記號」的觀念交織——萬物如同上帝寫下的書(中世紀偽狄奧尼修斯 Pseudo-Dionysius 的傳統)
現代「universe」的兩股新尺度#
現代宇宙想像的核心特徵是「深邃而不可測」(vast and unfathomable):
1. 空間上的浩瀚#
- 從以地球為中心的同心球體,到太陽系只是銀河系中的一顆星
- 到銀河系也只是無數星系中的一個
- 十六世紀晚期布魯諾(Giordano Bruno)就已設想出無數世界的無限宇宙
- 同時,向「微觀深淵」開展——日常事物的本質根植於無從探究的微小構造
2. 時間上的深淵#
布豐(Georges-Louis Leclerc de Buffon)的名言「時間的黑暗深淵」(le sombre abîme du temps)成為現代意識的核心意象。
- 不是寥寥六千年,而是無數紀元(aeons)
- 「黑暗」有兩層意義:
- 不可測量——超出人類理解
- 先於意識之光——這片時間先於有意識的生命,先於我們所知的「光」本身
- 而意識本身的出現也是「黑暗」的——難以理解,甚至難以想像
狄德羅(Denis Diderot)早在達爾文之前一個世紀就寫下:「我們的壽命相對於永恆的時間算什麼?……誰知道在我們之前有過怎樣的動物族類?誰知道我們之後又會有怎樣的動物繼承我們?」
達爾文之前的演化想像#
「演化」(evolution)的想像在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1859)之前早已成形。
從十七世紀初到十九世紀初,演化的整體圖景已逐步建立:
- 化石發現難以塞入大洪水的敘事
- 埃及、迦勒底、中國的歷史記載指向遠超六千年的過去
- 新大陸的發現引發物種如何遷徙的疑問——「駝鹿是怎麼游到美洲的?」
達爾文不過是這條演化想像歷史的終點,而非起點。
為什麼舊圖景無法被「事實」直接推翻#
近年的科學哲學告訴我們:沒有替代性的解釋框架,最頑強的事實也不會撼動既有信念。
化石可以被解釋為「岩石中自發形成的地質結構」;迦勒底的紀年可以被斥為「失去真宗教的民族吹噓自身古老」——只要既有框架還有效,事實就能被收編進去。
要讓新事實「結出科學的果實」,需要兩個條件:
- 替代框架的可得性——盧克萊修(Lucretius)的古代演化觀;笛卡兒(René Descartes)展示物理定律可解釋世界秩序如何浮現
- 舊宇宙想像在想像力上的鬆綁
除魅 + 高等時間退場 = 舊圖景的崩解#
舊宇宙想像之所以鬆綁,是因為除魅與高等時間的退場:
- 舊宇宙的力量來自:
- 把事物視為「精靈與力量的化身」(附魔世界)
- 把世俗時間穿插在「柏拉圖式的永恆」或「神聖時間」之中
- 一旦這些被剝離,世界只剩世俗時間裡的純粹序列
- 上帝的永恆從「經驗-臨近」(experience-near)退化為「信仰命題」
- 一個六千年的世界、嵌在神的永恆中——這個信念當「神的永恆」還是一種可感受的臨在時是難以動搖的
- 一旦那個臨在感消失,這個信念就「容易被別的解釋輕推到位」
機械論宇宙與辯護學的窄化#
機械論並非直接「反駁」上帝,但改變了上帝臨在的方式:
- 機械論可以容納「仁善的設計者」——只要設計被解讀為機械性的
- 但這意味著上帝的力量不再可直接感受,而要從「事物的設計」中推論出來
- 鐘錶比喻(universe as clock)成為當時辯護學的核心意象
- 波義耳(Robert Boyle)每年留下五十英鎊基金,要學者宣講「以證明基督教信仰駁斥無神論、有神論[即自然神論]、異教、猶太教與伊斯蘭教」
- 但這些 Boyle 講道幾乎全集中在「從設計證明上帝」——這對一個透過生命意義與神之愛而來信的現代信徒,會覺得「乾燥而不相關」
巴克利(Michael Buckley)的洞見:當時辯護學的焦點窄化本身就是世俗化進程的徵兆——因為信仰已經失去其原本立足的整體宇宙感,只能退守到「設計論」這個薄弱據點。
達爾文真正的衝擊#
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真正衝擊不在「反駁」聖經敘事,而是把現代宇宙想像「封口」——讓所有關於人類起源的故事都嵌入一個完全去除目的論的時間長河中。
人不再是宇宙的「特許成員」,而只是「近期一小段時間的居民」。
章節結論#
從 cosmos 到 universe 的轉變,是十九世紀不信浪潮「更深」的根本原因。
- 不再是某幾條命題的爭辯,而是整個背景實在感的根本轉變
- 上帝可以繼續被相信,但他的存在不再是「直接感受到的臨在」
- 而是一個需要被理論性辯護的命題
這個宇宙想像的轉變為十九世紀後半段更激進的不信路徑(孔德的實證主義、唯物論、達爾文主義)奠定了想像背景。下一章將追蹤這些路徑在思想史中的具體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