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第二部已描繪了排他人本主義(exclusive humanism)的興起。本章追問:這套以「緩衝自我」(buffered self)為核心、以「自由與互利」為倫理的現代人本主義,為什麼會引發爆炸性的反彈?
泰勒(Charles Taylor)用「現代性的不安」(malaises of modernity)來指稱這場反彈——既是焦慮、也是不滿、也是失落感。正是這些不安催生了「新星效應」(nova effect)。
緩衝自我的吸引力#
我們得先看清緩衝身份為何吸引人,才能理解它為何同時令人不滿。
緩衝自我帶來的正面感受:
- 力量感——能有序地組織世界與自身的能力
- 理性與科學的成就感——擁有知識與理解的進展
- 不可侵入性(invulnerability)——除魅後的世界中,「多孔自我」所恐懼的精靈、惡魔、宇宙力量都不再「打得進來」
- 自我擁有——一個安穩的內在心靈領域
- 歷史性的成就感——「我們不再屬於那個世界,我們超越了它」
- 某種驕傲——意識到這是何等大的歷史成就
吉本(Edward Gibbon)描寫拜占庭的修士與主教時所用的冷靜、譏諷、不動如山的筆調,正是這種緩衝距離的文體展現。
負面:被囚於不可侵入性之中#
然而,緩衝自我也可能被體驗為一種限制、甚至牢籠。
- 不可侵入性同時意味著對「世界之外的意義」變得遲鈍
- 一種「好像活在屏幕後面」的感受
- 一種對「扁平、空虛」(flat, empty)的世界的不安
- 一種對失落超越性意義的全面性懷疑
「交叉壓力」與新星的誕生#
泰勒的核心觀察:許多——也許是最敏銳的——心靈,並不在「正統」與「不信」的二元中安頓,而是兩端都拉扯著他們。
- 沙夫茨伯里(Shaftesbury)是這類人的早期代表
- 浪漫派作家中,許多都在這兩端徘徊:
- 演變回信仰者: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施萊格爾(Friedrich Schlegel)
- 演變離信仰者:拉馬丁(Alphonse de Lamartine)、雨果(Victor Hugo)
- 後續還有斯塔爾夫人(Madame de Staël)、卡萊爾(Thomas Carlyle)、阿諾德(Matthew Arnold)
「交叉壓力」(cross-pressure)就是新星效應的引擎——每一代人不斷催生第三條、第四條道路,整個情勢從未真正穩定下來。
一個全新的歷史現象:對意義的全面性懷疑#
「我們的時代缺乏意義」——這是一個完全屬於現代的怨懟。
- 你無法把這個問題向馬丁路德時代的人解釋清楚——他們煩惱的是「意義過多」(我得救還是被打入地獄?)
- 前現代有「憂鬱」(acedia, melancholy)但那是個別的屬靈病症,並非對意義本身的存有質疑
- 現代的不安則是意義本身在存有上的可疑
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spleen」、現代藝術的諸種焦慮,正是這個全新存有狀況的文學表現。
多元主義與「相互脆弱化」#
1500 年到 2000 年的世界差異之一在於:諸種立場之間的「相互脆弱化」(mutual fragilization)。
- 前現代社會也有多元信仰共存,但效果有限——因為「他者」太陌生、太怪異、太不可想像
- 現代社會的「他者」與我極為相似——同樣的職業、品味、活動,只在信仰上不同
- 距離消失了,「為何是我的路、不是他的?」這個問題變得無法迴避
加上現代人個體易變、家族成員間信仰差異大,「同質性 + 不穩定性」共同把多元主義的脆弱化推到最大。
對基督教正統的指控#
新星效應有兩股推力。第一股是對基督教正統的批判:
- 冒犯理性——容納奧秘、提出弔詭(如「神而人」道成肉身)
- 威權主義——同時冒犯自由與理性
- 神義論難題(theodicy)——
- 既然神有計畫,又從世界設計可以讀出,那「為什麼有惡」變得比過去更難解
- 一七五五年里斯本大地震讓「上帝為我們設計世界」的辯護論顯得難堪
- 同時人對自身的「自由感」也讓「對神的憤怒」成為更具吸引力的選擇
- 威脅互利秩序——
- 苦修自身、貶斥肉體與感官
- 苦修他人、甚至迫害(Calas 事件)
- 威脅以互利為目的的正當權威
對緩衝自我的批判(一):共鳴軸(axes of resonance)#
第二股推力是對緩衝自我與現代秩序本身的批判,泰勒將之歸為兩大軸線群。第一群是「共鳴軸」——對意義流失的不安:
1. 仁愛太蒼白、太馴順#
- 自然神論—人本主義的「仁慈」(benevolence)被嫌太溫吞
- 福音派(Evangelicals)願意投身廢奴等激進議題,正是因為主流自然神論對「博愛」的理解太馴順
- 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為這條激進人本路線開了先河
2. 對「動機被扁平化」的反感#
- 康德(Immanuel Kant)反對效益主義把道德動機簡化為「自利」或「同情」
- 強調自我超越(self-transcendence)——人具有超越欲望、追隨更高呼召的能力
- 康德的虔信派(Pietist)背景讓他即便經歷人本主義轉向,仍保留對「神與善」嚴格要求的呼吸
3. 對「道德主義」(moralism)的指控#
- 主流宗教把信仰窄化為「遵守規則」、把救贖窄化為「正確行為」
- 衛斯理(John Wesley)反抗的就是這種沒有對神之愛的宗教
- 席勒(Friedrich Schiller)從另一個角度提出:純粹的道德律是「內在的主人」(master within);真正的自由要求超越道德,到「遊戲」(Spiel)中達到整全自我的和諧實現
- 此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勞倫斯(D. H. Lawrence)等都從不同方向延續這條反道德主義的軸線
對緩衝自我的批判(二):浪漫主義軸(Romantic axes)#
第二群軸線可稱為「浪漫主義軸」,源於席勒、歌德(Goethe)等人定義的核心關懷:
1. 美作為和諧合一的最高境界#
- 席勒在《審美教育書簡》中提出:「遊戲」是道德與感性完美對齊時的狀態——亦即對「美」的回應
- 美不是欲望、也不是道德命令,而是兩者的融合
- 荷爾德林(Friedrich Hölderlin)把他理想中的伴侶稱為「Diotima」(柏拉圖《會飲篇》中的女祭司)——但已是俗世之愛而非昇華
- 這個理想孕育出對「分裂的現代自我」的深刻不滿
2. 三重分裂的批判#
浪漫主義者指控現代理性帶來三重分裂:
- 我對內——理性與感性分裂、思想與本能分裂
- 我對外——個體與自然分裂
- 我對人——理性主體與共同體分裂
席勒、青年黑格爾(Hegel)、馬克思(Karl Marx)都共享一種「螺旋型敘事」:原初統一 → 對立分裂 → 在更高層次重新合一。
3. 與自然的疏離#
- 緩衝自我封閉於附魔世界之外,失去了從自然中流向我們的生命泉源
- 席勒《希臘諸神》(Die Götter Griechenlands)用詩描繪「失去神聖的自然」——
- 自然「奴隸般地服從引力法則」
- 自然「不知她自己分賜的喜悅」
- 對自身的神性無感
4. 工具理性的暴力#
- 對「純粹工具性、理性化姿態」的不安
- 我們為了控制生命、控制自然而摧毀了其中深層、不可被工具理性創造的均衡
- 這是當代生態運動(ecological movements)的重要靈感來源——既有信仰的形式,也有不信的形式
「相同反應,不同方向」的弔詭#
對「分裂」與「乾枯理性」的反抗,可以走向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
- 回到信仰的方向——
- 虔信派(Pietism):心的宗教,反對純粹智識的神學
- 親岑朵夫(Zinzendorf):「想用理智把握神的人,必成為無神論者」
- 衛理公會、五旬節運動
- 離開信仰的方向——
- 盧梭的自然神論捨棄原罪論
- 自然慾望被視為「療癒之源」
- 通向勞倫斯、二十世紀的解放性慾文化
同一條反抗線索能孕育出「約翰·衛斯理」與「D. H. 勞倫斯」——這正是新星效應的弔詭。
三種主要的「內在性不安」#
泰勒把現代不安整理為三個層面:
- 意義的脆弱——尋找一個能整合生命的「最大目的」(le sens du sens)
- 儀式的扁平——婚禮、生死等人生大關節,找不到能與之相稱的莊嚴
- 日常的空洞——消費社會、郊區、工業景觀的「全然扁平」感
出路不必然是「回到信仰」。許多人轉向社會主義烏托邦、轉向自然、轉向藝術、轉向心理深度——新星效應的增生就是這些多元的回應。
章節定位#
本章把現代世俗時代的內在動力說清楚了:
- 緩衝自我帶來力量、安全與成就感
- 但同時生出意義缺席、自我分裂、與自然疏離、儀式扁平的不安
- 這些不安雙向地催生新立場——回向信仰、走向激進人本、退向各種「替代靈性」
- 結果就是新星效應——一個無休止的精神立場增生
接下來幾章將追蹤這股力量的具體展開——時間的黑暗深淵、不信宇宙的擴張、十九世紀的諸條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