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上一章處理自然神論的第一個面向——「人本中心化」(anthropocentric shift)。本章處理第二個面向:對神的理解的轉變,從「與人互動、介入歷史的位格行動者」轉變為「設計了不變律則之宇宙的建築師」。
泰勒(Charles Taylor)把這個轉變放在一條連續光譜上來看:
- 一端是「人格化神」:擁有類似人格與行動的能力,並持續與我們互動
- 中間是「建築師神」:只透過他所創造的律則結構與我們發生關聯
- 另一端是「無神論」:人處於無關心的宇宙之中,神不是冷漠就是不存在
從這個角度看,自然神論可以視為「通往當代無神論的中途之家」。
「減法故事」的標準論述#
啟蒙以來流行的解釋是:把人推到光譜終點的力量,是理性本身:
- 我們發現原來信仰的某些特徵站不住腳
- 把不可接受的部分剝掉之後,剩下的就是真理
- 每個變體都有自己被指定的終點——伏爾泰(Voltaire)的終點不是今日科學唯物論者的終點
泰勒要挑戰這套說法。它確實包含若干真理,但太粗糙、太全面,把好幾條應該分開來看的因素混為一談。
真實的多股推力#
泰勒把推動「神之非位格化」的歷史力量拆解為幾股:
1. 除魅(disenchantment)的推力#
- 宇宙不再是精靈與意義性因果力量的所在
- 取而代之的是「普遍因果律則」(universal causal laws)所統治的世界
- 後伽利略式律則排除目的因,無法容納聖物、聖地等附魔場所
- 科學理性既是除魅的引擎,也是除魅的受益者
2. 對歷史的新立場——「時間的均質化」#
- 威廉斯(Bernard Williams)以希羅多德(Herodotus)與修昔底德(Thucydides)為例:人們開始要求「遠古傳奇事件」要用「昨日鄰里發生之事」的同類解釋
- 拒絕承認某些事件發生在「更高的時間」或「更高的存有層級」上
- 十八世紀的語言起源論、文化起源論皆要求心理學上可信的歷史敘事
- 同樣的轉變出現在「聖經批判學」——史賓諾莎(Baruch Spinoza)的《神學政治論》(Tractatus Theologico-politicus)即為早期代表
- 休謨(David Hume)對奇蹟的著名質疑——「我們真的更有理由相信這個例外發生了,而不是質疑見證者的可信度嗎?」——預設了時間均質化的原則
3. 但這些理由為何不充分?#
泰勒指出:以上兩股力量並不足以充分解釋自然神論的勝出。
- 排斥「迷信」、質疑聖經敘事,並不會封死「神作為與人對話、介入歷史的存有者」這種觀念
- 「亞伯拉罕的呼召」、「以色列勝過敵人」這類事件,只有在極為狹隘的科學詮釋下才會被理性排除
- 用科學與歷史學來解釋自然神論的興起,默默地預設了結論(petitio principii)
「均質化」歷史學的限制——以吉本為例#
吉本(Edward Gibbon)的《羅馬帝國衰亡史》是「啟蒙歷史學」的典範。崔佛-羅普(Hugh Trevor-Roper)稱讚他「把教會視為與其他社會受同樣社會法則支配的人類群體」。
泰勒提出深層批評:
- 吉本對神職人員的解釋多為「權力、聲望、競爭」——某種意義上甚至違反「均質化原則」(對世俗統治者反而較為寬厚)
- 真正的問題是:吉本完全排除「人因與神的關係而行動」這個面向——啟發、力量、憤怒、怨懟等等
- 沒有人寫歷史時會把「所有人對自身境況的信念」都當作解釋上同等不相關的——比如「啟蒙史學家」自己就把禮貌社會的興起部分歸功於「心智的擴大」、「哲學的發展」這類反映實在的信念
- 吉本對宗教信念的「括弧」,其實隱含著「這些信念是假的」這個前提
啟蒙不信者的「世俗」立場並非純然由「事實本身」決定,而是來自一個先在的詮釋框架。
真正的動力:道德上的反感#
從自然神論到無神論的滑動,不只是因為「理性」與「科學」,而是反映了對「把神視為歷史中行動者」這種舊宗教深層的道德反感。
- 啟蒙者把「神在歷史中行動」的代表案例貶為「狂熱」(enthusiasm)
- 「狂熱者」——大言不慚宣稱有神聖啟示、進而威脅秩序的人——構成了他們對「宗教介入歷史」的典型形象
- 這就如同今天的「世俗派美國人」用法威爾(Jerry Falwell)與羅伯遜(Pat Robertson)作為「宗教」的代表
- 但這個負面範式不是來自實證觀察,而是先在框架的結果
為什麼有這種反感?道德上的不悅#
舊宗教中「神在歷史中介入」的形象常令啟蒙菁英不悅,因為:
- 多數人被打入地獄、僅少數被選的傳統教義使神顯得任性、玩寵
- 舊約中神「煽動以色列做出種族滅絕」之類的故事令人反感
- 多數民間禱告所求的「特殊恩典」往往是狹隘的私利
- 史賓諾莎乾脆把歷史宗教斥為「對大眾恐懼與幻覺的迎合」
但泰勒指出:
- 這種指控完全忽略德蘭修女的自傳、衛斯理(John Wesley)的著作,以及無數平凡人與神往來的經驗
- 自然神論者選擇性地只看那些可被嘲笑的部分
早期教會的平行:基督教 vs 柏拉圖主義#
泰勒把這場思想角力放回更深的歷史脈絡:自然神論的衝突,重演了早期教會與柏拉圖主義之間的張力。
早期教父(如克萊孟、奧利根、奧古斯丁)借用柏拉圖主義術語表達基督信仰時,必須與該術語背後的主流世界觀對抗。關鍵的爭執點包括:
1. 身體#
- 柏拉圖主義:人在脫離身體的狀態下達到最高境界
- 猶太-基督教:強調身體並非靈魂的牢籠,而是「心」(heart)的所在
- 聖經圖像:心可以變硬如石、可以被神給予「新心」(以西結書)
- 禁慾不是靈魂上升的手段,而是「屬於神國度」的方式——是與神的新關係的體現
2. 歷史#
- 柏拉圖主義(尤其普羅丁 Plotinus):上升的終點是「超越歷史的永恆狀態」
- 基督教:人心對神的關係是一段「離開與歸回」的故事,這段故事就是歷史本身
自然神論在某種意義上「回復」了柏拉圖式對身體與歷史的疏離——它要的是非位格、抽象、超歷史的神,正是早期基督教力抗的那套立場。
章節定位#
本章揭示了一個更深的歷史諷刺:
- 自然神論並非純粹由理性推動的進步
- 它重演了基督教在誕生時所拒絕的柏拉圖主義立場
- 對「位格神」、「身體」、「歷史」的疏離感,反映的是一套特定的道德與美學選擇,而不是中立的「事實」
自然神論的世界中,神可以是「原初的建築師」,但不能再是「那位呼召亞伯拉罕、與摩西說話、以基督道成肉身的位格神」。一旦神的角色被限縮到這個程度,他與「完全不存在」的距離已不遠。
下一部「新星效應」(Nova Effect)將追蹤從這個轉捩點起,現代思想如何爆炸性地增生出無數可能的立場——從各種人本主義、各種反人本主義、到我們今天所處的多元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