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上一章「偉大的脫嵌」釋放了個體;本章追問:脫嵌後的個體如何重新組織為社會?泰勒(Charles Taylor)以「現代社會想像」(modern social imaginary)為核心概念,描繪現代道德秩序如何從理論滲透為大眾的共同想像。
現代道德秩序:格勞秀斯—洛克的願景#
十七世紀的自然法理論——尤其是格勞秀斯(Hugo Grotius)與洛克(John Locke)——為現代政治社會奠定了新的規範視野:
- 人是理性、有社會性的行動者,被造來合作、互利、過和平的生活
- 政治社會的成立是為了互利——主要是安全與經濟繁榮
- 政治義務源自更基本的、人際間先在的道德義務(自然權利)
- 政治權威只有透過個體同意才能合法化
格勞秀斯把這套理論用得相當溫和——他要的是給既有政權一個超越宗派爭執的合法性基礎。洛克才把它推進為革命與有限政府的論據;同意不只是立國的一次性事件,而是對徵稅的持續同意。
道德秩序的三軸擴張#
從十七世紀到今天,這個秩序觀沿三條軸線擴張:
- 空間軸——從少數法律與哲學論者,擴散到一般人的日常想像
- 強度軸——從寬鬆的應然,逐漸發展成更密集、更嚴苛的要求(包括女性平等、反歧視、人權清單)
- 方式軸——從「詮釋既有秩序」(hermeneutic of legitimation)逐步轉為「規定應有秩序」(prescriptive demand)
這條「長征」(long march)並非單純的智識傳播,而是一個讓特定理論逐步深入大眾社會想像、改變實踐、再回頭塑造理論的過程。
道德秩序與前現代秩序的對照#
泰勒對比兩種前現代秩序模式:
1. 「人民古律」型#
- 某個民族「自古以來」的法(如英國的「古憲」概念)
- 不必然保守——這正是英國對國王反叛的關鍵理據之一
- 也包含農民社群所維護的「道德經濟」(moral economy),藉以反抗領主與國家的勒索
2. 「宇宙—社會階層」型#
- 把社會階序對應到宇宙階序
- 中世紀「三個階層」想像:祈禱者(oratores)、戰鬥者(bellatores)、勞動者(laboratores)
- 各階序「互需互補」,但階序本身就是規範的一部分
- 這種秩序「自我實現」——破壞它會引發超人類的反撲(如鄧肯被弒當夜的怪象)
現代秩序與此根本不同——功能分配是偶然的、工具性的;任何階序都不具本體論地位。
現代秩序的核心結構#
1. 從個體開始#
- 拒絕「人只有嵌入大社會整體才能成為道德主體」(亞里斯多德論點)的舊看法
- 政治社會是工具,目的是前政治的——個體的權利與福祉
2. 服務日常生活之善,而非至高德性#
- 安全、自由、生計、家庭——是社會合作的真正目的
- 而非如柏拉圖式秩序,把「使各人達到最高德性」當作目的
3. 自由為核心、同意為基礎#
- 自由是諸權利中最核心的
- 政治社會的合法性建立在被治理者的同意之上
- 體現了「自由與互利」(freedom and mutual benefit)的倫理
4. 平等的應然延伸#
- 拒絕階序意味著拒絕本體論上的不平等
- 平等的具體形式可能因時代演變(從同享自由到反歧視條款),但對某種平等的肯定是邏輯結果
神聖天意的再概念化#
這個秩序觀並非無神論的。十七、十八世紀的支持者相信,這個互利秩序乃是上帝設計。
舊有的「設計論」強調宇宙與生物的微觀奇妙;新的「設計論」加入了一層:上帝設計人類生活,使其互利共生:
- 「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國富論》中闡明:人們追求私利的同時,竟意外地促進了整體福祉
- 上帝的設計是「互鎖的因果」(interlocking causes),不再是「和諧的意義」(harmonized meanings)
什麼是「社會想像」#
「社會想像」(social imaginary)不是少數理論家持有的學說,而是普通人共同想像社會的方式——透過圖像、故事、傳說承載,使共同實踐與廣泛的合法性得以可能。
社會想像不同於社會理論的特徵:
- 透過圖像與故事承載,而非命題
- 由大群人共同分享,而非少數菁英所有
- 它讓「共同實踐」成為可能——你我都知道怎麼投票、怎麼示威、怎麼組成隊伍
- 它兼具事實層面(事情通常如何運作)與規範層面(事情應該如何運作)
一個簡單的例子:示威遊行之所以是「示威」而非「武裝起義」,是因為背後有整套社會想像——關於我們作為公民、政府作為被勸服的對話者、公共空間作為言說場域的整體理解。一九八九年北京天安門以法國大革命與自由女神像為「引用」,正是這種社會想像跨越國界的展現。
三大現代社會想像的形成#
泰勒主張,自然法的道德秩序透過三大關鍵社會想像滲透到現代人的世界中:
1. 經濟(the economy)#
- 從「上帝為人類設計互利秩序」的天意觀念演化而來
- 蒙克列田(Antoine de Montchrétien)首創「政治經濟學」一詞
- 商業作為「和緩的激情」(doux commerce)——對比貴族追求軍事榮耀的暴烈
- 康德(Immanuel Kant)甚至預測:共和體制下,受納稅人控制的政府將越來越少訴諸戰爭
- 經濟逐漸從「比喻」變成「社會的主導目的」
2. 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
- 將在本章其他段落詳細展開(接下來幾節)
- 知識分子與市民透過印刷、書信、咖啡館形成的橫向討論場域
- 不歸屬於政治權威,卻能對政治形成「公眾意見」
3. 民主自治的實踐(practices of democratic self-rule)#
- 從契約論到人民主權的擴張
- 美國革命與法國革命:兩種把「人民主權」理想化原則嫁接到既有實踐的不同路徑
- 美國較成功——既有的代議選舉實踐能直接承接此理論
- 法國則因找不到穩定的轉譯方式,造成超過一世紀的衝突
「日常生活的聖化」與現代性#
這場社會想像的革命有一個關鍵靈性根源:日常生活的聖化(sanctification of ordinary life)。
- 改革宗(Reformed)神學拒絕「修道生活高於婚姻生活」的舊階序——若所有基督徒都該百分百做基督徒,那麼生產、家庭、性、勞動正是聖潔生活的場域
- 修院、獨身、沉思生活不再是「更高」的呼召
- 韋伯(Max Weber)對此有經典分析
這項聖化有兩重後果:
- 正面——平凡日常成為靈性生活的場域,賦予經濟、家庭、職業以重要性
- 負面——把舊有的「更高生活方式」拉下來,反菁英主義成為現代平等的精神基礎
「強者從寶座上被拉下,謙卑的被高舉」——這條馬利亞的禱告,意外地成為現代平等想像的種子。
同時並存的舊秩序:路易十四與「巴洛克妥協」#
長征並非一蹴可幾。路易十四(Louis XIV)給太子的勸誡中,已經採用新理論的語言——他談「相互義務的交換」、君臣間的「服務交換」——但所辯護的仍是絕對君主制。這是一種「巴洛克妥協」:
- 用現代道德秩序的論證
- 來支撐前現代的階序圖像
- 凡爾賽宮的「太陽王」象徵即為此典型
這種妥協統治了大半個歐洲,直到啟蒙、革命的衝擊將其拆解。
為什麼不能用「減法故事」#
現代個體主義並非「剝掉舊地平線後自然顯露的殘餘」,而是一項驚人的歷史成就。
- 大部分人類歷史都在某種「階序互補」的安排中
- 現代社會想像不僅讓人「自我認同為個體」,更同時建構出新的社會性——互利、平等、契約
- 倒讀現代史會錯認:我們不是「擺脫了社會」,而是進入了另一種社會性
章節定位#
本章為第一部「改革工程」的高峰:脫嵌後的個體找到了新的安置場所——格勞秀斯—洛克式的互利秩序,並透過經濟、公共領域、民主自治三大社會想像深植於現代人的日常認知中。下一章「觀念論的幽靈」將為前四章的歷史敘事辯護,回應將之化約為「觀念史」的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