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軸#
本章追溯一個西方獨有的歷史進程:個體如何從原本嵌入的社會、宇宙、人類善的理解三層母體中逐步抽離,最終形成現代意義上「以個體為先」的社會想像。
泰勒(Charles Taylor)把這個過程稱為「偉大的脫嵌」(the Great Disembedding)——一個始於雅斯培(Karl Jaspers)所謂「軸心時代」(Axial Age)、最終由基督教改革推到極致的歷史進程。
三重嵌入:早期宗教的結構#
要理解「脫嵌」是什麼,必須先描繪「嵌入」的圖景。早期宗教(early religion)讓行動者三重嵌入於既有結構中:
1. 嵌入社會#
- 宗教生活與社會生活密不可分
- 集體才是宗教行動的主要行動者——召喚、獻祭、求醫、占卜都是「全社群之事」
- Lienhardt 對丁卡(Dinka)「持魚叉長者」獻祭的描述:整個群體合一於一場儀式
- 個人不可能在心理上把自己從這個母體中抽出來思考——「沒有妻、沒有子的我會是誰?」這種問題根本不會升起
2. 嵌入宇宙#
- 神靈與宇宙的特定面向交織——某座山、某棵樹、某種動物可能就是聖物本身
- 圖騰(totem)信仰中,某物種就是群體身份的核心
- 神聖空間與神聖時間紋身於整個世界之中
3. 嵌入「人類興盛」(human flourishing)#
- 早期宗教中,神靈所被祈求的,是世俗的善:健康、長壽、生育、豐收
- 沒有「根本質疑日常理解的人之善」這種召喚
- 神聖力量可能對人冷漠、嫉妒、憤怒——但「終極上對人友善」是預設
軸心革命:三重嵌入的斷裂#
公元前最後一千年裡,孔子、釋迦牟尼、蘇格拉底、希伯來先知幾乎同時出現。雅斯培稱此為「軸心時代」。
軸心宗教打破了至少一個——多半是更多——嵌入維度:
- 打破宇宙嵌入:佛教質疑「轉生之輪」本身就是苦;猶太-基督教的「從無中創造」(creatio ex nihilo)把神拉到宇宙之上
- 打破社會嵌入:柏拉圖、孔子在保留宇宙秩序的同時,把它與現實的、不完美的社會秩序拉開距離
- 打破對人類興盛的嵌入:軸心宗教共同提出「人的至善超越通常意義的興盛」——拯救、涅槃、與神合一可以與「年輕喪命、釘十架」並存
軸心宗教把「超越」與「人類之善」重新定義:超越界變得明確地利好於人;而人類之善的最高目標卻不再只是世俗意義上的興盛。
軸心宗教為何沒有立刻造成現代個體#
軸心宗教確實打開了一個「脫嵌的宗教個體」的可能性:
- 修道院、僧伽(sangha)、追隨某位 avatar 或聖人的群體
- 不再以血緣或地緣為基礎的新型結社
- 然而這只是杜蒙(Louis Dumont)所說的「世界之外的個體」(l’individu hors du monde)——少數精英、虔誠修行者,與大眾宗教生活之間保持互補
大眾宗教仍維持舊型嵌入,與少數修行者形成「互補結構」——修士為信眾祈福、信眾為修士提供供養。
「世界之內的個體」——現代的獨特成就#
從「世界之外的個體」到「世界之內的個體」(l’individu dans le monde)——這個轉折才是現代西方獨有的成就。
關鍵就是改革(Reform)工程的目標:
- 把社會整體按基督教秩序徹底改造
- 同時除掉它與附魔宇宙的連結
- 廢除「屬靈 vs 世俗」、「奉獻於神 vs 在世生活」、「秩序 vs 混亂」之間的舊互補結構
這個工程在形式與目標兩端都具脫嵌性:
- 形式上——透過反思性、工具性的姿態,把行為與社會形式作為對象來重塑
- 目標上——除魅斷裂宇宙嵌入;新教教會「個人加入」(personal call)的入會方式重塑了「社會是由自由個體所立約構成」的想像
緩衝自我 + 改革工程 = 個人主義的社會想像#
泰勒指出,兩條線在此匯流:
- 緩衝自我(buffered identity)——強調個人虔敬、個人紀律,與舊的集體儀式產生距離乃至敵意
- 改革工程(the project of Reform)——要將舊的集體形式徹底廢除
在自我認同(identity)與社會想像(social imaginary)兩個層面上,有紀律的菁英都把社會圖像往「由個體所構成」的方向推。
為什麼不能用「減法故事」解釋#
「減法故事」會說:個體主義是天經地義的「自然」狀態,只要把外加的舊地平線剝掉就會自然顯露。泰勒反對:
- 我們最早的自我理解深嵌於社會——我是父親、是兒子、是這個部族的成員
- 「自由的個體」是被歷史地建構出來的新的道德世界
- 這不只是中立的自我描述的改變,而是整個道德世界的深層轉變
形式 vs 內容:哪一種嵌入永遠在?#
泰勒做了一個重要的區分:
- 形式上的嵌入——我們永遠社會性地嵌入:身份是在語言、對話、文化中被學會的
- 內容上的嵌入——我們可以學會把自己當作個體、追求自己的觀點、自己的皈依經驗
換言之,現代個體主義不是「沒有嵌入」,而是嵌入了一個以個體為先的社會想像。要成為個體,並非要當魯賓遜,而是要在他人之中以某種特定方式被定位。
偉大脫嵌與基督教的「敗壞」#
偉大脫嵌的最後一波由基督教推動,但也是基督教的某種敗壞(伊凡·依里奇 Ivan Illich 的用語)。
- 福音書本身就是脫嵌——對家庭、宗族、社會的舊團結提出相對化的呼籲
- 善撒瑪利亞人的比喻:撒瑪利亞人若遵循聖化的社會邊界,根本不會停下來幫助受傷的猶太人
- 基督所宣告的,是另一種團結——愛(agape)的網絡
但歷史的結果卻不是 agape 的網絡,而是:
- 一個由規範與範疇關係主導的紀律化社會
- 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大審判官」中刻畫的「權力的誘惑」
- 一個照舊以「世界」為其勝利場的世俗化結局
結論:個體優先的道德秩序登場#
偉大脫嵌的最終成果是:
- 我們從宇宙的神聖中徹底脫嵌(而非如軸心時代部分人那樣脫嵌)
- 我們從社會的神聖中脫嵌,與神建立新關係(設計者上帝,designer God)
- 道德秩序與「日常人類興盛」可以被嫁接起來——這正打開了下一章將描繪的「現代社會想像」之路
下一章將討論:基於這種脫嵌前提的「現代道德秩序」(modern moral order)如何具體形塑出市場經濟、公共領域與人民主權三大現代社會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