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核心問題#
本章追問:對「自然」(nature)本身的興趣——在科學、藝術、倫理上——是怎麼興起的?是「減法故事」所說的「人們終於擺脫宗教、自然興趣顯露出來」嗎?泰勒(Charles Taylor)給的是一個更曲折的「鋸齒狀」(zig-zag)敘事。
反駁「減法故事」#
對自然「為其自身」的興趣,並非從一開始就是「擺脫上帝」的步驟。它源自基督教自身的虔敬轉變,並在歷史中被一連串「非預期後果」推往新的方向。
泰勒指出,自然興起的「自主化」與虔敬轉變交織難分:
- 阿奎那(Thomas Aquinas)的「恩典不取消自然,而是完成自然」(Gratia non tollit naturam, sed perficit)
- 沉思事物本性,不是轉離上帝,而是另一條與上帝相遇的路:自然是其創造
- 對受造物完美的減損,就是對神聖力量完美的減損
自然興趣的兩股靈性動力#
泰勒鋪陳兩種看似對立、卻共同推動「自然自主化」的虔敬模式:
1. 將世界視為神聖言行所在的舊路徑#
- 中世紀修院靈修——把麵包讀為曠野的嗎哪、逾越節、最後晚餐、天上筵席
- 重視神的「言行」而非整全秩序
2. 將世界視為神創的整全秩序#
- 將宇宙視為「universitas mundi」——一具宏偉的豎琴(cithar),上帝把不同的弦張上去發出多樣的聲音(聖奧諾里烏斯,Honorius of Autun)
- 雨果·聖維克多(Hugues of St. Victor):「整個可感知的世界,宛如上帝用手指寫下的書」
對第二路徑而言,自然的「自主性」並未抹去事物的象徵與寓意意義——只是這些意義現在落在和諧秩序的背景下被理解。
福音化的轉向#
第二股動力來自十二、十三世紀的福音化運動:
- 從院修為主轉為深入俗世、走入人群的使徒生活
- 方濟(Francis of Assisi)與道明(Dominic)的新修會:行走的傳道者
- 對「受苦的基督」的虔敬取代了「審判的基督」(如東正教 Pantocrator)
- 強調道成肉身:基督是我們的弟兄,與我們同在
喬托(Giotto)在亞西西教堂的壁畫之所以呈現具個體性的真實人物,並非「宗教動機之外」加上世俗動機,而是這種新的屬靈姿態的內在表現。
唯名論與「機械化的世界圖像」#
進入新階段:唯名論革命改變了自然的意義。
- 奧坎(William of Ockham)的動機:保護上帝的主權(potentia absoluta),不讓事物的本性反過來限制神的意志
- 結論:事物的目的不在其本身,而是來自神的目的——這是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eason)立場的起點
- 最終結果:「世界圖像的機械化」——目的因被驅逐,只剩動力因
- 培根(Francis Bacon)式的科學觀隨之出現:假設的真理性由其所能成就的效果來驗證
這套變化看似純然神學動力推動,但泰勒指出它與新興的人本主義——即把世界看作可建構、可塑造的對象——形成「相互促成」(mutual facilitation)的關係。
文藝復興的「禮儀文明」(civility)#
「civility」是現代「文明」(civilization)的祖先,但意義更加緊張、更具規範性:
- 對比的是「蠻荒」(savage)——森林對城市
- 包含三重意涵:
- 有序的治理——法律、長官、政府機器
- 內政和平——禁止吵鬧、隨機暴力、公開鬥毆
- 教養與品味——技藝、自我控制、彬彬有禮
文藝復興菁英很清楚 civility 並非既有的成就,而是戰鬥性的理想。每一代的貴族青年都需被重新規訓,平民更是長路漫漫。
文明 vs 自然:野蠻是有待馴服的原料#
利普修斯(Justus Lipsius)用了一個經典意象:「喀耳刻(Circe)的魔杖」——能馴服人與野獸,使他們從凶悍變得服從。Civility 意味著:
- 對自身進行加工,而不是接受現狀
- 把自身視為可被重塑的原料
- 並非「兩種文化」的差異,而是「文化 vs 自然」的差異
為什麼菁英要積極地改造下層階級#
歷史上的菁英階級多半樂於享受其優越地位,並不熱衷於把其他階層改造成自己。為何近代早期的菁英反而要主動「改造下層」?泰勒整理了多重動機:
- 負面動機 1:恐懼——人口增加、流民問題、犯罪、疾病威脅公共秩序
- 負面動機 2:心理性的不安——當自己努力自律時,看到他人放縱會深感受擾(典型如對狂歡節、性放縱的厭惡)
- 正面動機 1:富國強兵——軍事力量需要稅收,稅收需要生產,生產需要紀律、健康、勤勉的人口
- 正面動機 2:宗教改革推動的「普遍化的義務感」——所有信徒都該活出福音的呼召
- 正面動機 3:教化本身被視為對人民的善——一種感受到的責任
五類紀律化工程#
從十六世紀開始,菁英對「失序」的容忍快速下降。出現五類交織的計畫:
1. 新型「濟貧法」#
- 中世紀視貧者為聖化的場域:施捨即是給予基督
- 新法區分「能工作而不工作」與「真正無依」,前者受罰、後者受控
- 進入福柯(Michel Foucault)所謂「大禁閉」(le grand renfermement)的時代——窮人、瘋人、無業者被集中管理
- 阿姆斯特丹 Rasphuis 工場:怠工者被關在水位緩升的牢房
2. 壓制民間文化#
- 攻擊狂歡節(Carnival)、放縱節慶、教堂中的舞蹈
- 伊拉斯謨(Erasmus)斥西恩納狂歡節「不基督」
- 結果是 Peter Burke 所謂「上層階級從民眾文化中撤退」
3. Polizeistaat(治理良好的國家)#
- 十七世紀絕對主義、重商主義國家透過法令塑造臣民
- 經濟、教育、靈性、物質福祉一體規劃
- 目的是內化的「自我紀律」(self-discipline)
4. 高效的治理結構#
- 普魯士的官僚與軍隊紀律
- 哥爾斯基(Philip Gorski)指出,其紀律與奉獻精神來自新斯多噶主義與喀爾文派 / 虔敬派的信仰
5. 紀律化方法的繁殖#
- 軍事訓練:把動作分解、標準化、反覆操練(後傳入學校、醫院、工廠)
- 自我訓練:耶穌會羅耀拉(Ignatius of Loyola)的「屬靈操練」
- 思想方法:笛卡兒(René Descartes,耶穌會 La Flèche 學院出身)所提倡的有方法的沉思
改革派靈性與社會秩序的「無縫接合」#
文明(civility)與虔敬(piety)的目標雖然概念上可區分,但在實踐中經常無縫結合、相互滲透。
- 加爾文(John Calvin)的日內瓦、博羅梅奧(Charles Borromeo)的米蘭,都是兼及宗教、道德、公共秩序的全方位計畫
- 加爾文派與清教徒把「聖徒」想像為新社會秩序的支柱:勤勉、有節制、可預期、可結盟
- 信仰所結出的「秩序」既是個人聖潔的結果,也是社會改造的工具
- 波蘭神學家亞 ·拉斯基(Jan Łaski)描繪的「正確改革的社會」——王公平靜、戰爭停止、兒童受教、聖禮純正、貧者受顧、淫窩廢止——展示了這種整全的改革議程
Poiesis 進入 Praxis:意志的中心化#
本章最深的論點:製作的姿態(poiesis)開始滲透實踐的領域(praxis)。
古典倫理學(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斯多噶)的主導意象是「靈魂的和諧」——德性是把已經存在於人性中的形式(form)扶出來。新近代倫理則是:
- 把自己的低等本性視為惰性原料,必須由意志強加形式
- 意志(will)的對比從基督教的「善 / 惡之愛」(奧古斯丁的 charity vs concupiscence)轉軸為「強意志 / 弱意志」
- 自我塑造(self-fashioning)成為德性追求的基本姿態
這項轉變與下列三項在思想結構上彼此呼應、互相強化:
- 庫薩的尼古拉(Nicholas of Cusa)、費奇諾(Marsilio Ficino)、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科學由人的建構活動所成
- 自然科學的「成就之知」(Leistungswissen,Max Scheler 用語)——真理由工具效用驗證
- 倫理上的「建構式自我」(reconstructive stance)
本章承上啟下#
本章描繪了一個關鍵的歷史姿態轉變:從「沉思宇宙秩序」轉為「建構世界秩序」。這個姿態既由神學動機(神的絕對主權、唯名論)推動,也由社會動力(文藝復興 civility、近代國家形構)推動,更與宗教改革的虔敬要求交織共生。下一章「偉大的脫嵌」將追蹤這個改造工程如何把個體從原本嵌入的宇宙與社會中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