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核心問題#
為什麼一五 ○○ 年的西方人「不信神」幾乎不可能，而二 ○○○ 年的我們不僅可以、甚至覺得不信才是理所當然？
泰勒（Charles Taylor）拒絕用「眾人皆信」這種同義反覆來回答。他追問：選項本身是怎麼從不可想像變成可想像、再變成預設的？本章先描繪一五 ○○ 年世界裡阻擋不信的三大「堡壘」。
三大堡壘：1500 年的世界為何難以不信#
泰勒指出三個讓「無神論」幾乎無法構思的世界結構：
1. 自然秩序見證神聖意旨#
- 不僅是宇宙設計論意義上的「井然有序顯出創造主」
- 更包括風暴、乾旱、瘟疫、豐年都被讀為神的作為（acts of God，今日法律用語仍保留此死喻）
2. 社會本身與神交織#
- 王國的正當性建立在比世俗時間更高的根據上
- 堂區、行會、市鎮的生活都浸潤於儀式與崇拜
- 無論進入哪一種公共活動，都不可避免地「遇見上帝」
3. 附魔的世界（enchanted world）#
- 韋伯（Max Weber）所謂「除魅」（disenchantment）的反義詞
- 充斥精靈、惡魔、聖物、道德力量的世界
- 即便不必然信基督教的上帝，仍生活在一個力量人格化、意義外在於人的宇宙中
三大堡壘合起來使得無神論「幾乎不可構思」，不是因為論證不充分，而是因為世界的結構不容許這個選項浮現。
為什麼「減法故事」說不通#
主流的「減法故事」（subtraction story）主張：科學除魅 → 神隱退 → 露出底下早就存在的世俗人本主義。泰勒反對此說：
- 十七世紀的機械論科學並未被視為直接威脅上帝，而是針對附魔宇宙與巫術
- 達爾文（Charles Darwin）在十八世紀根本還沒上場
- 排他人本主義（exclusive humanism）並非「等在那裡」被釋放出來；它是被建構出來的歷史成就
真正的問題不是「上帝為何隱退」，而是「為何取代上帝作為意義來源的替代品變得可能」——即「排他人本主義的起源史」（Entstehungsgeschichte of exclusive humanism）。
為什麼必須說故事#
泰勒堅持，從一五 ○○ 到二 ○○○ 的轉變不能被化約為一張對照表：
- 我們對自己的理解，部分是由「我們是怎麼走到這裡」的敘事構成的
- 「除魅」一詞本身就預設了一段被克服的歷史
- 若把故事說錯——例如用減法故事——就會誤識自己現在所站的位置
五項關鍵轉變#
泰勒接著梳理從一五 ○○ 到今天的五項背景轉變：
- 除魅（disenchantment）——附魔世界的消失
- 自我的形態——從「多孔自我」轉為「緩衝自我」
- 社會的張力平衡——舊社會如何容納內在的緊張
- 時間觀的轉變——神聖時間退場，均質世俗時間擴張
- 宇宙觀的轉變——從「宇宙」（cosmos）轉向中性、無目的的「宇宙」（universe）
核心概念一：心靈中心的世界觀#
現代人「天真地」生活在一個如下的世界中：
- 思想、感受、意義只能存在於心靈中
- 宇宙中唯一的心靈是人類心靈
- 心靈是有邊界的內在空間，透過內省自覺被構成
泰勒強調，這不是一套哲學理論（如笛卡兒二元論），而是我們未加反思就接受的「天真理解」。
核心概念二：附魔世界中「意義」的所在#
在附魔世界裡，意義不僅在心中，也在事物之中：
- 聖人遺物（relics）、聖體（the Host）、祝聖過的蠟燭都是神聖力量的所在
- 物的「因果力量」與其承載的「意義」相互纏繞
- 範例：高文藝復興的「對應論」（correspondences）——水銀為何能治性病？因為性病在市場上感染，而赫密斯（Hermes）是市場之神
附魔世界中的「魅化之物」（charged objects）具有兩種力量：
- 影響力（influence）——能將意義加諸於我們，讓我們進入其力場
- 因果力量（causal power）——能在物理世界中產生與其意義相稱的後果
核心概念三：多孔自我 vs 緩衝自我#
這是本章——也是全書——最核心的概念對比：
多孔自我（porous self）#
- 對精靈、惡魔、宇宙力量敞開，自我與世界邊界模糊
- 黑膽汁不只是憂鬱的原因，而就是憂鬱本身（it embodies melancholy）
- 「被附身」與「受影響」之間沒有清晰界線
- 邪惡力量可以滲入意志本身，而非只在外部作用
- 對應的存在感受：深層的脆弱（vulnerability）
緩衝自我（buffered self）#
- 心與世界之間有清楚的邊界，外物不必「打進來」
- 可以拉開距離：「這只是身體化學失衡」這種說法真的能讓人鬆口氣
- 意義由我的回應賦予，主體成為意義的主人
- 對應的存在感受：可拉開距離、可自我治理
對前現代人來說，知道憂鬱來自黑膽汁不會讓人感覺好過，因為這只是確認他已經陷在「真實的」憂鬱裡了。
核心概念四：邊界的消失#
在附魔世界，許多今日視為理所當然的邊界都模糊不清：
- 主體 / 物之間——聖人遺物既是力量的所在，也是聖人意志的表達
- 心 / 世界之間——意義能跨越邊界，把我們捲入其中
- 物理因果 / 意義之間——魅化之物的因果作用本身就與其意義相關
為什麼附魔世界讓無神論不可想像#
多孔自我活在一個充滿外在力量的場域中。要構思「排他人本主義」——亦即一切意義與動力都源於人類自身——必須先發展出一個有自信能對抗外在力量、能自我立法的自我。
緩衝自我的形成是這條道路的起點：
- 它讓人擁有「可隔開」（disengage）外部力量的姿態
- 它打開了「自我治理」與「自主立法」的可能性
- 然而光是除魅還不夠，還需要對「我們自己的道德排序能力」有信心
古代資源為何不足#
或許有人會問：古代非基督教的倫理資源不就足以支撐世俗人本主義嗎？泰勒的回答：
- 柏拉圖主義、斯多噶主義——仍把人嵌入更大的靈性 / 宇宙秩序，不是排他人本主義
- 亞里斯多德——對更大秩序的沉思仍被視為人內在的某種「神聖」
- 伊比鳩魯主義（Epicureanism）——確實是排他人本主義，盧克萊修（Lucretius）也啟發了休謨（David Hume）；但它只追求「無煩擾」（ataraxia），缺乏現代人本主義所需的兩項特質：
- 主動塑造自然與社會的能力
- 對人類福祉的關懷（某種對基督教 agape 之愛的世俗替代）
因此，現代排他人本主義必須被想像出來，而這個想像工作只能漸次完成，從基督教自身的內部演化出來。
本章的承接#
本章描繪了一五 ○○ 年世界的整體圖景與五項關鍵轉變的概念裝置。接下來幾章將追蹤這個轉變如何在歷史中發生：紀律社會的興起、個體從宇宙與社會中的脫嵌、現代社會想像的成形——這一切構成了泰勒所謂的「改革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