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的墜落#

Brooks 以托爾斯泰(Leo Tolstoy)的故事開場。托爾斯泰曾是人類史上最成功的「第一座山」攀登者之一——年輕時從軍、冒險、寫出了《戰爭與和平》與《安娜·卡列尼娜》。他不斷追求道德完善,為自己設定嚴格的生活規範。

然而,當兄弟英年早逝、當他在巴黎目睹一場死刑,他對啟蒙運動式的「理性、進步」人生方案徹底失去了信心。生命陷入停滯——他能呼吸、飲食、睡眠,卻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他甚至把獵槍藏起來,以免自己開槍自盡。

如果連托爾斯泰這樣功成名就的人都會墜入低谷,那麼任何人都無法倖免。財富、名聲與成就,都無法使人免於人生的根本危機。

我們其他人#

Brooks 指出,人生低谷有多種形式:

  • 失去工作的方向感,覺得自己「失去了生命的線索」
  • 心碎、失去摯愛、遭受重大疾病或意外
  • 經歷失敗或醜聞,身份認同崩塌
  • 沒有戲劇性事件,只是一種漸漸蔓延的倦怠感——對所做之事失去熱情

人們通常會經歷一個固定的過程:先否認、再加倍努力、接著用娛樂或刺激分散注意力,最後才承認需要從根本上改變思維方式。

目的危機(The Telos Crisis)#

Brooks 將這種低谷稱為 telos crisis——一種不知道人生目的為何的危機。它有兩種表現:

  • 行走型(walking form):被打擊卻繼續過著一模一樣的生活,心理上知道自己在安於現狀,但無力改變
  • 沉睡型(sleeping form):直接躺平,蜷縮在床上看 Netflix,被自我聚焦所癱瘓,覺得一切為時已晚

David Foster Wallace 形容這種感覺像「胃部的悲傷」,一種看似與外在環境無關的空洞感。

社會性低谷(The Social Valley)#

個人會墜入低谷,整個社會也會。Brooks 認為 1960 年代以來的極端個人主義文化,製造了四場相互關聯的社會危機:

1. 孤獨危機(The Loneliness Crisis)#

35% 的美國人長期感到孤獨。單人家庭比例從 1950 年的不到 10% 攀升至近 30%。前美國醫務總監 Vivek Murthy 指出,他在行醫生涯中見到最常見的病理不是心臟病,而是孤獨

2. 不信任(Distrust)#

社會學家 Robert Nisbet 將疏離定義為「覺得社會秩序遙遠、不可理解或充滿欺騙」。信任的互惠性已被打破——人們預期付出不會得到回報,於是不再付出。

3. 意義危機(The Crisis of Meaning)#

儘管對大腦和心理健康的了解不斷增加,憂鬱症等問題卻持續惡化。人們失去了曾經賦予生命意義的偉大敘事——信仰、國家認同、社區歸屬。William Damon 的研究發現,只有 20% 的年輕人擁有完整的人生目的感。

4. 部落主義(Tribalism)#

當個人主義走到極端,人們反而退回部落。部落主義以共同仇恨而非共同愛為基礎,以匱乏心態看待世界:生命是零和遊戲,目的只在區分敵我。Hannah Arendt 觀察到,孤獨與靈性空虛是極端政治狂熱的溫床。

部落主義看似重建了社群,實則是社群的黑暗面。社群(community)基於共同的人性與相互關愛;部落主義(tribalism)基於共同的敵人與相互仇恨。

苦難的意義#

Brooks 引用 W. H. Auden 的詩句指出,我們寧可被毀滅也不願改變。苦難(suffering)是那記「踢在屁股上的一腳」,把我們從自滿中驚醒。

苦難教會我們感恩、將我們推向與他人的團結、粉碎自給自足的幻覺。它不是要被美化的東西,但若能正確回應,苦難能帶來擴展而非縮減——為攀登第二座山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