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是「Approach」而不是「公式」#
「神聖缺陷法(Sacred Flaw Approach)」是作者自 2014 年起在寫作課上發展出來的一套實踐方法,把「故事的科學」的核心原則濃縮成一連串具體可操作的步驟,用大腦建構「自我」的方式來建構主角。
它有幾個前提:
- 這只是諸多寫法的一種——不是「正確」的寫法,而是學員們覺得有用的方法
- 不必逐條照做。某一段對你的作品不適用時,就跳過
- 它真正的價值是指引思考的方向,不是檢查表
重點放在角色——因為角色才是所有嚴肅創作的起點,不管你寫的是文藝片還是商業類型小說。情節在現實中也是從「我們是誰」長出來——我們做出的主動決定,反映了我們的價值觀、缺陷、人格與目標。故事應該也是如此。
什麼是「神聖」?#
社會心理學家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曾對作者說過一句他始終忘不了的話:
「追隨神聖(Follow the sacredness)。找出人們認為神聖的東西——你會在那兒看到鋪天蓋地的不理性。」
說故事者要找的,就是這份「鋪天蓋地的不理性」。
主角不必是真正的瘋子(不必相信地球是顆彩繪花椰菜),而是日常意義上的不理性——一個鎖死在某種信念或行為裡,正在傷害自己卻渾然不覺的人。
「角色的神聖缺陷」是他被神聖化了的那一塊破碎之處:
- 史蒂文斯(《長日將盡》):把「英國式情感克制中的尊嚴」神聖化
- 凱恩(《大國民》):把「我是為平民奮戰的無私戰士」神聖化
- 勞倫斯(《阿拉伯的勞倫斯》):把「我是非凡之人」神聖化
這些有缺陷的觀念被內建進角色的神經模型,他們看不見它、跨不過它。情節的存在,就是為了反覆考驗、最終擊碎這份神聖。
神聖缺陷不一定要第一頁就完整成型——凱恩與勞倫斯的缺陷是隨情節發展的悲劇式深化。但若想寫快樂結局,建議讓主角在第一頁就明顯「破在某處」,讓讀者陪伴他治癒。
「倒帶回角色」(Embrace the Rewind)#
學員資料中,最常見的阻力來自三種「以角色之外的點為起點」的靈感:
1. 環境設定(The Milieu)#
例如:「科學家找到永生療法,地球人口爆炸」。
環境設定不是故事——它只是故事的舞台。直接填入「滄桑警探 + 帶種性工作者 + 勇敢政客 + 都市霓虹空拍」就是落入老套。
要走出陳腐:具體化。
- 是否變成不平等的反烏托邦?只有富人能吃新鮮食物、見海?
- 「想死」會變新興產業——是否出現「臨終樂園小島」?
- 是否變成代際戰爭:200 歲世代 vs. 新進步派?
挑一條路 → 馬上開始問「她是誰?她哪裡破碎?這部劇必須為她設計什麼具體戰鬥?」
2. 假設情境(The What If?)#
例如:「假設好萊塢一線男星把自己藏在小鎮,遇到專做明星模仿秀的破產公司 ⋯⋯」
可以很有意思,但若停留在「過氣帥哥 + 古怪粉髮酒保 Serena 開破舊 Mini」就會立刻變陳腐——還是回到角色。
3. 主張式立場(The Argument)#
例如:「對美國醫療制度憤怒,想寫醫療版《華爾街》」。如果不做角色功課,最後寫出的就只是「醫療版《華爾街》」。
無論靈感來自哪裡——倒帶回角色永遠是安全的選擇。所有故事最終都是「人如何改變」的故事。
點火時刻(Ignition Point)#
回到第 2.5 節描述的概念:在某個時刻,剛好的事件碰上剛好的角色,讀者突然繃緊神經。這份觸發必須擊中角色最深的那道裂痕,使他用一種特定、令人驚訝的方式反應。
練習#
- 拿一張白紙,列出可能的「意外改變」清單——日常或奇幻皆可
- 對每個事件旁邊,寫下「最適合它發生在誰身上」
- 重點問題:為什麼讓這件事發生在這個人身上?為什麼這會啟動一連串重塑他的事件鏈?
已經有環境/假設/主張在手 → 倒帶回角色,配對「具體事件 + 具體角色」。
範例:「戰爭把人變怪物」這個主張就是《阿拉伯的勞倫斯》。誰最容易被戰爭擊潰?——一位有自戀傾向、易自我膨脹、又叛逆難馴的人。當劇情與角色相遇便有了火花:勞倫斯第一次面對暴力時的反應是高傲斥責殺人犯,這就是點火時刻。
挑出讓你感到「有預感、有畫面」的那一組就對了。不要追求一次到位——這是一個反覆迭代的過程:越認識角色 → 越能精修事件 → 越精修事件 → 越能精修角色,如此循環。
起源傷害(Origin Damage)#
第 3.11 節說過,缺陷通常源自人生前 20 年。這段時期大腦處於高度可塑狀態,創傷被折疊進「我們是誰」之中。
練習#
寫一場「創傷實際發生」的場景——完整地:角色、場景、對話。
「她父親打她」、「他母親不愛他」是不夠的——必須是有具體結果的真實事件。
它不必明顯創傷:
- 史蒂文斯:聽到一則「父親在面對自己最厭惡的人時仍展現超凡情感克制」的故事
- 艾咪・鄧恩(《控制》Gone Girl):父母把她變成系列童書《了不起的艾咪》的原型 → 她相信「人只有在我看起來完美、了不起的時候才會愛我」
- 也可能是強烈的羞辱、放逐經驗(人類部落本能對此特別敏感)
寫出場景後,把缺陷釘得更精準。它應該是一個對自己與人際世界的具體誤判,可以是以下句型的變形:
- 「我只有在 ⋯⋯ 的時候才安全」
- 「人們只有在我 ⋯⋯ 的時候才會愛我」
- 「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事是 ⋯⋯」
- 「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我 ⋯⋯」
- 「別人最可怕的地方在於 ⋯⋯」
關鍵是:這份核心信念必須對未來的人際互動產生嚴重後果——這顆種子會長出角色的全部缺陷。
人格(Personality)#
回到第 2.1 節的「Big Five」。把這個角色與他的缺陷套進五大特質的篩網,他會變成怎樣的人? 外向/神經質/開放/親和/盡責,每個維度的高低都會塑造他與缺陷之間的關係。
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
寫一場「確認偏誤全力運作」的場景——主角依著缺陷做事,結果它奏效了:
- 應該是他人生的關鍵時刻
- 應該有風險、有東西可輸
- 主角應該是主動的
- 經過這場戲,他徹底相信「這個信念不僅是對的,還是天底下最對的信念」
- 同時,這場戲應該把他逐步推向點火時刻所需的位置(工作、城市、伴侶等)
從這一刻起,他的缺陷成為神聖——這是他控制世界的鑰匙。
英雄製造機(Hero-Maker)#
第 2.6–2.7 節談過:大腦會把任何錯誤的我們,說服成正確的。再寫一場戲——
- 角色因為缺陷做了錯誤決定 → 被權威質疑(警察、老師、伴侶皆可)
- 把他逼到必須強力為自己辯護的角落
- 你身為作者要好好「住進去」,辯到自己都差點被說服
這場戲應同時是讓角色一步步走向點火時刻的前傳。記得英雄製造機的四種運作方式:
- 讓我們覺得自己道德正當
- 讓我們覺得自己是低地位的大衛,對抗強大的歌利亞
- 讓我們相信自己值得更高的地位
- 讓我們相信自己無私,而敵人才自私
視角(Point of View)#
回到第 2.3 節,鮑德溫(James Baldwin)那段哈林區爵士俱樂部的描寫——用你角色的視角重寫一遍。
- 走進俱樂部時,他注意到什麼細節?
- 腦中的英雄製造旁白在說什麼?
- 讓他感覺到威脅或挑釁。他怎麼安撫自己?怎麼行動?
第一頁我們就要遇見這個人。讓編輯或製片人認可你最快的方式,就是把一個被完整想像出來的角色擲到他們面前。
控制理論(Theory of Control)#
到此你應該已經夠熟悉角色,足以感受到他完整的控制理論——他整體的應世策略,由缺陷、人格、生命經驗組成。
把他帶到點火時刻#
依著他的缺陷與控制理論,他會擁有什麼樣的人生?
- 什麼職業?什麼住處(連門的顏色、年久失修的程度都該想像)?
- 戀愛史?朋友與敵人?
假設要把《愛打聽先生》Mr Nosey 拍成三小時傳記片。他的神聖信念是「我只有知道別人所有的事才能安全」——他可能成為名人的家事清潔員?社工?或審核寄養父母的官員(因為他過度認真地刺探細節而惹麻煩)?
請仔細思考兩面:
缺陷帶來的好處:
- 怎麼從中獲得地位?怎麼讓他感覺優越?
- 怎麼從中獲得親密?同事、伴侶怎麼看待這份缺陷?怎麼忍受/助長/挑戰它?
- 它讓他享受到什麼樂趣?
缺陷帶來的脆弱:
- 一旦違反這份缺陷,他害怕會失去什麼?
- 實際上會發生什麼?
- 它替他樹了哪些敵?
- 它為婚姻、財務帶來了哪些隱藏的風險?
太過分就會從「角色」滑成「漫畫式人物」。但別忘了——那些最令人難忘、最具生命力的角色(Scrooge 等等),往往就是最徹底被自己錯誤觀念附身的人。
故事啟動#
回頭重新看點火時刻:
- 它觸發的部落情緒(第 3.6 節)夠強嗎?讀者會對主角感到同情嗎?
- 他是否相對無私、低地位?有更強大的歌利亞站在他對面嗎?
- 這個改變對他來說,是否擊中要害?
當這些都到位,他會以異常的方式反應——可能是極端、可能是出乎意料、可能只是奇怪的過度反應。這份「異常」就是讀者感受到「煉金已發生、我們進入故事之域」的訊號。
他的反應必須是行動——他會決定用某種實際方式處理這場改變。因為缺陷被觸發,他的嘗試不只會失敗,還會帶來更大的混亂。如果你選擇讓他暫時否認,這份否認也必須帶來威脅或觸發下一個讓他不得不行動的事件。
從這一刻起,你要做的是把一連串事件串成多米諾——有的推進角色的野心,有的阻撓他,但全部都來自他不斷變動的「控制世界」企圖。
每一場戲都應該再次提問:他要成為誰?是舊有的、有缺陷的自己?還是新的人?
目標方向(Goal Direction)#
如果到此你仍不知該往哪裡寫,問題可能出在表層情節還沒被花到足夠的力氣。
點火事件 → 暴露缺陷 → 製造欲望 → 製造行動。需要為角色找一個任務——這就是書背介紹或劇本一句話 logline 寫的那件事。
- 目標必須由點火事件觸發
- 目標必須是他神聖缺陷的產物——他想要什麼,是由他破碎的核心決定的
- 情節靠他有缺陷地嘗試達成目標推進
提問#
- 他最想要什麼?他想像得到後能永遠快樂的是什麼?
- 他潛意識真正需要什麼?這份需求若在表層情節中出現會是什麼樣子?
- 為了讓那件事發生,他必須做什麼?
- 如果他得到「他最想要的」卻沒得到「他真正需要的」,會發生什麼出乎意料的麻煩?這會教給他什麼?
加碼戲劇張力#
可在點火時刻加入這些變數:
- 這件事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為什麼?
- 今天剛好是最糟發生這件事的日子——為什麼?
- 必須在 24 小時 / 7 天 / 一個月內處理完——為什麼?
-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是場災難——為什麼?
- 他得迎戰自己最害怕的那個人——為什麼?
- 某件巨大的事正在賭桌上——是什麼?對他為何如此重要?
情節(Plots)#
真正以角色為核心的情節,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一場一場戲、一拍一拍思考角色會做什麼、會反應什麼。
但情節仍需要整體形狀。此時可參考:
- 《Into the Woods》——約翰・約克(John Yorke)
- 《七大基本情節》——克里斯多福・布克(Christopher Booker)
- 《故事的解剖》(Story)——羅勃・麥基(Robert McKee)
做完角色功課後,這些「成功的鑰匙」會回到它們該在的位置——只是路標。你可以選擇朝它們走,也可以不走。
規劃方向#
- 粗略畫出角色發展弧:分成四階段,每階段都往「治癒版本」推進一步(若寫悲劇就反過來——他越來越深入缺陷直到崩潰)。每個版本是怎樣的他?表層情節中要發生什麼才能催出他?
- 拋進一兩個反轉:暫時退回更糟的舊我,甚至比以前更糟。誰/什麼會推他到那裡?
- 誰擋路、誰幫忙:反派常常放大主角的缺陷,盟友則打開他的眼睛。每次相遇都應該調整他與缺陷的關係,把他推往略新的方向。
- 誰能向他證明童年那些經驗其實是錯的?他們怎麼證明?
寫作時最重要的事:情節必須是改變的交響曲(第 4.1 節)。改變要頻繁、要在多層同時發生。每一場真正戲劇性的場戲,都要挑戰主角的缺陷,並向他追問同一個根本問題:我是誰?
多主角故事 → 對每位主角分別做一遍神聖缺陷法。然後想想:他們的缺陷如何彼此摩擦?
浪漫喜劇與「兄弟搭檔片」常以「兩種相反缺陷」的兩位主角為主——當他們真的結合時,彼此就被治癒了。
神之時刻(或無)#
最後,你要決定結局:
- 快樂結局——主角學會治癒缺陷 → 走向「神之時刻(God moment)」:他在內外兩個世界都完全掌握,獲得短暫的全能凝視
- 悲劇結局——他治不好缺陷,後果嚴重:羞辱、放逐或死亡(部落式的懲罰)
- 模糊/現代主義結局——你仍應牢牢掌握角色的多重自我,並有意識地、技巧性地表達;否則會像在逃避決定,缺乏創作勇氣
無論選哪一種——若想讓主流西方讀者覺得滿足,戲劇問題都必須得到一個堅定的答案。在所有璀璨混亂之後,我們要看見——這個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