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有一點像 B 先生#

關於 B 先生,有件事要先告訴你:他相信 FBI 一直在祕密拍攝他,把畫面剪輯成「B 先生秀」,播給數百萬人看。所以他穿著泳褲洗澡、躲在床單下換衣服,也不信任任何人——他知道別人都是 FBI 雇來製造戲劇的演員。沒人能說服他這不是真的,因為他「看見」處處都是證據。

B 先生患有思覺失調症(psychotic disorder)。神經科學家麥可・葛詹尼加(Michael Gazzaniga)解釋,他大腦中健康的部分正試圖為另一部分發出的異常訊號編出一個「合理」的故事,於是這份故事便成了他的現實。

重點不是 B 先生與眾不同,而是「我們都是某種版本的 B 先生」。我們腦中那個被當成現實的「受控幻覺」也被錯誤資訊扭曲;只是我們無從察覺,因為它就是我們所知的全部。

當有人指責我們錯誤、殘忍、不理性時,我們會本能地否認、找理由反駁、覺得「自己是對的」、「到處都是支持的證據」。

缺陷使我們成為「我們」#

每個人都有自己有趣而個別的缺陷,這些缺陷組成了「我們是誰」。然而缺陷同時也削弱我們控制世界的能力,讓我們受傷

故事開場通常會給我們一個「有特定形式缺陷」的主角:

  • 他對世界的誤判讓我們同情他、與之共鳴
  • 我們會為他的脆弱動心
  • 隨著情節迫使他改變,我們會為他加油

問題是——改變一個人非常困難。神經科學與心理學告訴我們為什麼:

  • 我們的缺陷並不是可以隨手丟棄的「想法」
  • 它們被內建進「受控幻覺」之中,是我們知覺的一部分
  • 因此它們對我們而言幾乎不可見

要修正缺陷,第一步是「看見」它。但當缺陷被指出時,我們的反應通常是否認其存在——別人會說我們「拒絕承認」(in denial),但其實我們是真的看不見。即使看見了,它們也常以「美德」的姿態現身。

神話學家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描述的「拒絕召喚(refuse the call)」情節橋段,背後的心理機制正是這個。我們之所以稱那些挺過這道難關的人為「英雄」,是因為識別、接納缺陷並重組自我,等於先拆掉現實的結構再重建——這既痛苦又令人迷失方向。

信念是現實的建材#

大腦透過觀察成千上萬次因果關係,建立關於「事物為何如此」的小型敘事——這些就是我們所謂的信念(belief)

  • 信念是神經幻覺世界的磚塊
  • 它們感覺起來像「就是我們自己」,因為它們本來就是組成自我的東西
  • 但其中許多信念是錯的——只是我們不會察覺

心理學家稱我們這種狀態為「素樸實在論(naive realism)」:現實對我們而言如此自明,那些不同意的人必定是笨蛋、騙子或道德敗壞

電影《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的監製被問起為何楚門花這麼久才察覺世界不對勁時,他答:「我們接受呈現在我們面前的現實。就是這麼簡單。」我們也是這樣。

信念其實是「控制理論」#

每個信念都是一條小指令,告訴大腦:「打不開的果醬蓋怎麼開」、「想讓警察相信你怎麼說謊」、「要讓老闆覺得你是好員工該怎麼做」。把所有信念加總起來,就構成大腦的——控制理論(theory of control)

控制理論就是大腦對「如何在環境中得到我要的東西」的整套方案。故事開場挑戰的,往往正是主角的控制理論。

個案:石黑一雄筆下的史蒂文斯#

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中的管家詹姆斯・史蒂文斯(James Stevens)將父親那一代的信念奉為圭臬,認定**「情感克制(emotional restraint)」就是偉大管家的本質**:

  • 「歐陸人無法成為管家,因為他們作為一個族群,缺乏只有英國人具備的那種情感克制」
  • 凱爾特人「一被刺激就會撕掉襯衫尖叫」
  • 情感克制是他控制世界的核心理論——他相信只要遵循它,就能成為偉大的管家

書中最殘酷的一段是父親垂死之際,史蒂文斯在樓下主持重要晚宴。父親好不容易卸下情感盔甲,問他「我希望自己是個好父親」。史蒂文斯只能僵硬地笑笑說「我們現在非常忙」,然後回到工作崗位。父親去世時他仍在工作中。

最殘酷的不是這段記憶本身,而是對史蒂文斯而言,這是一段「勝利」的記憶——他證明了自己的情感克制,配得上偉大管家的名號。他的控制理論「奏效了」:給了他事業、地位,又保護他免於喪父之痛。

薩爾曼・魯西迪(Salman Rushdie)說,史蒂文斯被「他用來建造人生的觀念所摧毀」。一個角色越是專注、純粹地住在他的缺陷裡,往往就越是難忘、立體、動人。

坎伯說:「真實描述一個人的唯一方式,是描述他的不完美。」

角色塑造的兩條線:信念與人格#

設計角色時可以從兩條線著手:

  1. 他的控制理論是什麼? ——當意外發生時,他預設的反應是什麼?這份預設又是從何而來?
  2. 他的人格是什麼? ——基因和早期經驗會在出生前後就開始塑造大腦與荷爾蒙系統。除非經歷重大創傷,這些核心人格往往會穩定一生。

五大人格特質(Big Five)#

心理學界以五個面向衡量人格,這對角色塑造非常有用:

  • 外向性(Extraversion):高分者善交際、好刺激;低分者安靜、內斂
  • 神經質(Neuroticism):高分者焦慮、易怒、自尊低;低分者穩定、抗壓
  • 開放性(Openness):高分者好奇、藝術、樂於嘗新;低分者保守、抗拒新事物
  • 親和性(Agreeableness):高分者謙和、信任、富同情心;低分者競爭、攻擊、難以相處
  • 盡責性(Conscientiousness):高分者自律、勤勉、重秩序;低分者散漫、易衝動

文學中的對照:

  • 神經質高:狄更斯《遠大前程》的赫薇香小姐(Miss Havisham)/ 神經質低:伊恩・佛萊明《皇家夜總會》中的詹姆士・龐德(James Bond)
  • 外向性高:喬叟《坎特伯里故事集》的巴斯婦人 / 外向性低:哈波・李《梅崗城故事》的布・拉德利
  • 開放性高:《辛普森家庭》莉莎・辛普森 / 開放性低:費茲傑羅《大亨小傳》湯姆・布坎南
  • 親和性高:杜斯妥也夫斯基《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阿列克謝 / 親和性低:勃朗特《咆哮山莊》的希斯克利夫
  • 盡責性高:索福克勒斯《安蒂岡妮》 / 盡責性低:托爾《笨蛋聯盟》的伊格內修斯

五大特質不是開關,而是旋鈕。每個人各有高低組合,造就獨一無二的自己。

人格自動譜寫情節#

心理學家凱斯・奧特利(Keith Oatley)說:「目標、計畫、行動皆從角色流出。」

  • 一個高神經質、低親和性的人不斷往世界拋出焦躁訊號 → 世界回給他敵意 → 他更確定「世界都在針對我」
  • 每週多一次妄想或暴躁,就能造出與高親和性的人完全不同的人際宇宙

人格甚至可預測命運走向:

  • 盡責性高的人 → 工作穩定度與生活滿意度較高
  • 外向者 → 較常出軌、車禍頻率較高
  • 親和性低 → 更可能爬到企業階層頂端
  • 開放性高 → 更可能刺青、健康狀況較差、投票偏左
  • 盡責性低 → 入獄機率較高,任一年的死亡風險上升約 30%

研究也顯示,男性平均在親和性與神經質上低於約六到七成的女性

環境是另一張肖像#

人會主動和被動地把人格散在生活空間裡。心理學家山姆・葛斯林(Sam Gosling)的分類:

  • 身份宣示(identity claims):證書、書、刺青、有意義的物件——「我希望別人這樣看我」
  • 情緒調節物(feeling regulators):勵志海報、香氛蠟燭、勾起回憶的物品
  • 行為殘留(behavioural residue):藏好的酒瓶、撕掉的稿子、牆上的拳印

看角色家裡的東西,並注意「對自己與對他人」之間的訊號落差——若兩者衝突,可能暗示「自我分裂(fractionating of the self)」。

佐伊・海勒(Zoë Heller)《丑聞筆記》(Notes on a Scandal)中,敘事者芭芭拉(低開放性、低親和性、高盡責性)走進席芭家——「資產階級的自信」、「亂到我無法忍受的程度」、「歲月已久的香蕉」、小孩亂丟的內衣 ⋯⋯,這份雜亂反而讓孤獨的芭芭拉嫉妒不已。海勒讓五個「永遠維持優雅斜度」的沙發抱枕,發出單身者最深的哀嚎。

記者林・巴柏(Lynn Barber)拜訪建築師札哈・哈蒂(Zaha Hadid)的住處:沒有窗簾、地毯、靠墊,家具是塗著汽車漆的玻璃纖維塊。「房間理應是人格的線索;這裡卻是一份『非人格』的聲明」——讀者甚至在見到哈蒂本人前,就已建好她的心智模型。

文化把世界鑲進我們的腦中#

文化不僅僅是「歌劇與服飾」這類表層,而是深植於大腦對現實的建模機制。它扭曲、收窄了我們經驗世界的鏡片:

  • 日本人吃蜂蛹「hachinoko」
  • 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科羅韋(Korowai)族至今仍吃人
  • 印度部分地區,吃牛肉三明治可能被私刑殺害
  • 厄瓜多的瓦奧拉尼(Waorani)幾乎不穿衣服

文化是在童年植入的——零到兩歲間,大腦每秒生成約 180 萬個神經連結。「玩耍」是核心的學習方式:研究發現,有反社會殺人犯歷史的人,九成的童年完全缺乏玩耍,或玩耍方式異常(如施虐、霸凌)

西方的「個人英雄」vs. 東方的「群體和諧」#

兩種文化在地理條件下分歧:

  • 古希臘:多丘陵、海岸、不適合大規模農業 → 必須自力更生 → 個人成為終極代理人 → 民主、奧林匹克、自戀神話、英雄克服怪物
  • 古代中國:肥沃平原與水利工程 → 必須群體合作 → 群體成為終極代理人 → 「君子不自誇」(《論語》)、「致中和」

兩種世界觀塑造出截然不同的故事形態:

  • 西方三幕劇(亞里斯多德式:危機—奮鬥—解決):個人英雄、明確結局、正邪對決
  • 東方四幕「起承轉合」(Kishōtenketsu):起、承、轉(出乎意料、甚至看似無關)、合(讀者自行尋找和諧)

心理學家金宇仲(Uichol Kim):「東方故事不會給你答案。沒有結局。沒有從此幸福快樂。它留下一個你必須自己回答的問題——這就是故事的趣味。」

兩種故事教的,其實都是「如何在那個文化中重新取得控制」。西方人面對混亂的反應是「與其作戰」;東方人是「設法讓力量重歸和諧」。

從建模者到模型守護者#

人格的形塑大約在青少年期完成。發展心理學家丹・麥亞當斯(Dan McAdams)說,那是我們把過去重組、把未來想像,從而賦予人生「目的、統一、意義」的「大敘事(grand narrative)」建立期。

一旦這座模型完工,大腦就會從建模者轉為模型守護者。神經生物學家布魯斯・韋克斯勒(Bruce Wexler)描述:

  • 一旦內在結構建立,內外關係便倒轉
  • 個體不再被環境塑造,而是反過來保護既有結構不被改變
  • 結構改變既困難又痛苦

大腦如何守護模型#

當有新事實或意見出現:

  1. 大腦立刻在意識下判定「是 ✓」或「否 ✗」
  2. 一旦標記為「否」,我們便傾向尋找否定它的理由——這稱為確認偏誤
  3. 一找到任何「半像樣」的證據,思考立刻停止——這稱為「makes sense stopping rule(合理就停手)」
  4. 神經獎賞系統會因「確認自己沒錯」而愉悅放電

高智商無法消除這份偏誤——聰明人只是更善於「證明」自己是對的,並沒有更善於偵測自己錯了。

神經科學家莎拉・金博(Sarah Gimbel)的腦部掃描顯示:當人們強烈信念被挑戰時,大腦的反應就像在森林裡撞見一頭熊——進入戰或逃的狀態。

對「不同意見者」的厭惡#

理性的反應應該是「試圖理解他」或「聳聳肩」。但我們會被巨浪般的負面情緒擊倒。語言裡因此堆滿了形容意見不合者的髒字:idiot、cretin、imbecile、wazzock、fuckwit⋯⋯ 英文有一整道「stinking rainbow(惡臭的彩虹)」。

我們又會:

  • 尋找認同我們的盟友,聊個沒完
  • 圍繞著「對方有多差」進行愉快的「結盟性吐槽」
  • 把跟我們神經模型相似的人視為知己,甚至墜入愛河

我們不是會為每個信念都這樣戰鬥——「鮑爾戰士跟變形金剛打誰會贏」聽到了也只會聳肩。只有與我們身份、價值、控制理論相關的信念才會引爆戰爭。這正是偉大故事的引擎所在。

製造英雄的大腦#

大腦不只是模型守護者,還是英雄製造機(hero-maker)

  • 在實驗中分錢時,受試者明知自己自私,卻一致地「記成自己很公平」——即使有金錢誘因要他們誠實回想
  • 心理學家喬利亞納・馬佐尼(Giuliana Mazzoni):「被選為個人記憶的內容,必須符合我們當下對自己的看法
  • 記憶是「自我合理化」最重要的來源

道德優越感是最強的「正向幻覺」#

研究指出:

  • 連殺人犯、家暴者都覺得自己在道德上正當,是「被無法忍受的挑釁逼到的」
  • 一項對囚犯的研究發現他們在親切、道德等多項社會特質上自評皆高於平均——唯一肯讓步的是「守法度」(畢竟人正在獄中)
  • 二戰時,35 歲的德國金屬工人射殺一個猶太孩子,事後說:「沒了母親孩子也活不下去,我這樣做,等於是讓自己良心好過」

暴力與殘忍的四大成因:貪婪、虐待狂、高自尊、道德理想主義。常識會以為前兩者主導,但研究發現主要驅動力其實是高自尊與道德理想主義——「我是對的好人」這份信念。

大衛 vs. 歌利亞的敘事#

英雄製造機的標誌動作,是把世界分成弱小但正義的大衛強大但邪惡的歌利亞——而我們永遠是大衛。

  • 前生態恐怖分子馬克・里納斯(Mark Lynas)從「地球優先(Earth First)」反對基改作物,到後來改變立場:他依然把自己塑造成英雄,只是把舊盟友重新定位為新歌利亞——「綠色和平的規模 1.5 億美金,比 WTO 還大」
  • 《大國民》凱恩面對保守派監護人撒切爾的指責時喊出「我是《詢問者》報的發行人!⋯⋯ 我有責任也有樂趣,確保正派、辛勞工作的市民不被那群金錢瘋的海盜搶光」

偉大戲劇往往是兩個英雄製造敘事的碰撞——主角與敵手的道德知覺都對其本人完全真實,卻又彼此致命地對立。這是兩個神經世界鎖死在生死戰之中。

改變角色:點火時刻#

故事點火(ignition point)通常發生在:

  • 主角的控制理論被意外戳中要害
  • 他因此過度反應或做出讓人不解的舉動
  • 這份過度反應正是潛意識在告訴觀眾:人物與事件之間的火花被點燃了

接著,控制理論越被測試越失靈,主角越是想奪回控制,越是製造混亂。直到他被逼到必須面對問題:我要修正自己的缺陷嗎?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史蒂文斯的「點火」就藏在一個看似毫無戲劇張力的事件——新雇主是個喜歡開玩笑的美國商人。閒談(bantering)違反了他「情感克制」的整套世界觀,他甚至認真寫下:

「閒談屬於完全不同的層次。我怎麼知道在某個瞬間,對方究竟是不是期待我開玩笑?想想看,講出一句閒談話卻發現完全不合宜——那種災難。」

新雇主一個玩笑,動搖了他整個現實的地基。

一切的盡頭:「我是誰?」#

故事表面的爆炸、追逐、追殺只是聲光:

  • 沒有 007 掉進去,鯊魚池就毫無意義
  • 即使是龐德片,吸引我們的也是「這個有這段歷史、這些強項、這些缺陷的人,會怎麼脫困?」
  • 警察推理劇看似是資訊缺口遊戲,真正讓人著迷的還是嫌犯的動機——人心的「為什麼」

情節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正確的事件、發生在正確的人身上、在正確的時間點」。馬丹・包法利在 Marquis d’Andervilliers 家中華麗的舞會,若不發生在那個身陷階級慾望、看著富人的瓷色皮膚、又意識到自己丈夫長褲腰太緊的包法利夫人身上,就只是一場熱鬧的派對。

但角色的戰鬥不只在外部世界。他們也在和自己交戰:在自己潛意識的奇異地下室裡進行一場戰鬥——而那場戰鬥要回答的,正是所有戲劇的最根本問題:

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