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be persuasive, we must be believable; to be believable, we must be credible; to be credible, we must be truthful. — Edward R. Murrow
歐巴馬第二任的最後一年，川普（Donald Trump）已成為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連續數月猛烈砲轟歐巴馬不肯使用「激進伊斯蘭恐怖主義（radical Islamic terrorism）」一詞描述 ISIS。
2016 年 6 月 12 日，一名宣誓效忠 ISIS 的槍手在奧蘭多 Pulse 同志夜店屠殺四十九人。家屬還在確認親人是否罹難，川普就在推特上炫耀：「謝謝大家肯定我對『激進伊斯蘭恐怖主義』判斷正確。」
兩天後歐巴馬在例行 ISIS 戰況簡報前，在黃色法律便箋上親手寫下整整一頁，痛斥「會發推文的政客」：
- ISIS 與蓋達組織想把這場戰爭塑造成伊斯蘭與美國的戰爭。這就是他們的宣傳，這就是他們招募的方式。
- 如果我們把所有穆斯林一概而論，等於是在替恐怖份子做事。
- 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提議「禁止所有穆斯林移民美國」。這要在哪裡停下來？ 我們要因為信仰而歧視所有穆斯林裔美國人嗎？
那是他整場大選對川普最尖銳的反擊。但作者真正記得的，是初稿頂端歐巴馬手寫的這句：
Terry——我把改動寫在第 4 頁好讓你比較容易追蹤。如果不清楚再告訴我，並且務必確認我描述川普已經提過的政策時是精確的。
美國人正為奧蘭多的慘案心碎、歐巴馬正在憤怒地譴責政敵——但他依然堅持「make sure I’m precise」。即使在火力全開的時刻，他仍要確認自己說的是真話。
我們面對的世界#
十年前作者不會覺得需要為「說真話」單獨寫一章。但我們現在被說活在歐威爾式的「後真相（post-truth）」世界裡：
- 政客把批評定調為「假新聞」，遭遇鐵證時就拋出「另類事實（alternative facts）」。
- 社群媒體與 AI 加速錯誤資訊與陰謀論的擴散。
- 多數人甚至無法在基本事實上達成共識。
心理學家把這個現象稱為錯覺真相效應（illusory truth effect）——一句話聽得越多次，即使是假的，我們也越容易相信它是真的。
MIT 研究員分析了當時還叫 Twitter 的數百萬則貼文，結論很冷酷：
「假訊息傳播的範圍顯著更遠、速度更快、滲透更深、覆蓋更廣。」
更糟的是，謊言會傷人、甚至害死人：
- 美國官員對越戰一連串的謊言與半真半假，導致超過 5.8 萬美軍與東南亞數百萬人喪命。
- 「2020 年大選被偷走」的謊言驅使數千名川普支持者衝擊國會，140 多名警察受傷，事後五位執勤警員相繼身亡。
我們的選擇#
這就是我們話語要落入的世界。每次我們開口——尤其是演講尾段提出解方時——我們都在做選擇：堅守事實還是散播謠言、鞏固信任還是腐蝕信任、販賣謊言還是說出真話。
如果你只能從這本書帶走一件事，希望是這個：當你說話，請說真話。
「但歐巴馬不也常常說謊嗎？」也許你會這樣質疑。作者的回應是：他寫過數百篇歐巴馬的講稿，從沒寫進自己知道或懷疑為假的事實。白宮甚至有一支研究團隊，把每一篇講稿逐字事實查核（fact-check）。
歐巴馬常以這句話開啟會議：「Let’s start with what’s true.」（我們從事實開始。）研究團隊負責人 Ben Holzer 說：「如果你的論述不是建立在可信的論證與事實上，觀眾憑什麼把你當回事？」
當然他們也犯過錯。健保改革辯論期間，歐巴馬反覆說「If you like your plan, you can keep your plan」，後來部分美國人發現自己保不住原方案。但歐巴馬沒有撒謊，只是把高度複雜的議題說得太斬釘截鐵——他公開承認失誤、道歉，從此不再那樣說。
說真話不會讓你完美，但會讓你更可信、更有說服力。以下是公開演講的「說真話十誡（Ten Commandments for Telling the Truth）」。
說真話十誡#
一、不可剽竊#
2021 年春，南卡羅來納大學校長 Robert Caslen 在畢業典禮致詞，結尾講了一段感人金句——卻幾乎逐字抄自指揮獵殺賓拉登行動的 William McRaven 海軍上將的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演講稿。
不到一週，Caslen 辭職。
一場演講——尤其是抄來的演講——可以讓你付出極大代價。
準備講稿時：
- 隨時記錄使用過的引言與素材出處。
- 引用、改寫他人，永遠註明來源。
二、不可瞎掰#
幾年前一位國會候選人 George Santos 大談自己的人生履歷：猶太祖父母從大屠殺倖存、母親從九一一倖存、Baruch College 排球校隊明星、待過高盛與花旗、創辦慈善機構救過數千條狗。
沒有一件是真的。
他事後辯稱只是在「點綴（embellishing）」履歷：「我從沒說自己是猶太人（Jewish），只是說 Jew-ish（猶太味的）。」沒人買單。聯邦檢察官以詐欺與向國會說謊等近 24 項罪名起訴他，他被眾議院驅逐。
不要學 George。不要瞎掰。 拜網路所賜，觀眾一定查得出來；一旦被抓到，你的可信度就毀了。前白宮研究團隊主管 Alexandra Platkin 說得更直接：「說謊是錯的，也是蠢的。」
三、確認事實正確#
「1942 年 12 月 7 日下午稍早，日軍空襲夏威夷島上的珍珠港美軍基地……老羅斯福總統（Theodore Roosevelt）稱之為『a date that will live in infamy』，國會宣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由此爆發。」
上面這段話有八個事實錯誤：
- 攻擊是在上午，不是下午。
- 年份是 1941 年，不是 1942。
- 珍珠港在歐胡島（Oahu），不是夏威夷島。
- 「史上死傷最慘的外國攻擊」——九一一更慘。
- 當時夏威夷還不是美國的州。
- 是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不是老羅斯福。
- 原話是「a date which will live in infamy」（which，不是 that）。
- 二戰早在 1939 年德國入侵波蘭時就爆發，珍珠港只是美國正式參戰的起點。
把講稿裡每一個事實、數字、論斷都圈起來，用以下管道核對：
- 一手來源：政府機關或大學的原始報告與網站。
- 權威百科：例如 Britannica。
- 獨立事實查核機構：FactCheck.org、PolitiFact.com。
- 無黨派研究機構：例如 Pew Research Center。
- 有事實查核流程的主流媒體：WSJ、NYT、Washington Post、AP、Reuters；多家比對更穩。
對 Wikipedia、聊天機器人（會「幻覺（hallucinate）」捏造事實）、X 或 TikTok 上的「事實」要保持高度懷疑。
四、追溯來源#
寫這本書時，作者一再看到「73% 的人怕公開演講」這個統計，幾乎沒人標出處。有人說來自美國國家心理衛生研究院（NIMH）的研究——但作者怎麼也找不到。
同樣地，作者最愛的引言之一：
「人們會忘記你說了什麼，會忘記你做了什麼，但永遠不會忘記你讓他們有過的感受。」
這句廣泛被掛在 Maya Angelou 名下。但事實查核時作者發現，她其實沒這樣說過——或者就算她說過，也有別人比她更早說。
小心那些人人愛、卻沒人能驗證的統計與名言。白宮研究副主管 Kristen Bartoloni 說：「If you’re going to say it, prepare to defend it.」
對策：
- 統計：找不到權威來源就別講。
- 引言：用編輯過的權威選集，例如 Bartlett’s、Oxford Dictionary of Quotations，或網站 QuoteInvestigator.com。
- 真的查不到就改說「As the old saying goes…」（古人有云……）——這樣你永遠不會錯。
五、誠實面對過去#
2015 年九名黑人信徒在查爾斯頓（Charleston）教會被白人至上主義者槍殺後，南卡羅來納州長 Nikki Haley 公開演講：
- 對許多南卡人而言，邦聯旗（Confederate flag）象徵歷史、傳統、祖先；
- 對另一群人而言，它是「殘酷壓迫過去」的冒犯象徵，「分裂我們、傷害許多人」；
- 「現在是時候，把這面旗從州議會拆下來。」
幾週後，邦聯旗終於降下。
商學上稱之為瑕疵效應（blemishing effect）——適度承認自家產品的小缺點，反而能在目標客群心中建立正面印象。
承認不光彩的歷史並不容易，但會讓你顯得謙遜、承認不完美——這正是建立可信度與信任的關鍵。
六、避免「快樂話術」#
歐巴馬第一任快結束時要在空軍官校（U.S. Air Force Academy）發表畢業演講。作者寫的初稿一面倒誇耀外交成就，回稿時歐巴馬批註：
「這寫得不錯——我唯一擔心的是，至少需要一段承認恐怖主義威脅仍然存在……不要只是 happy talk。」
隔天他在台上很坦白：「我們仍然面對嚴重威脅——從追求大規模毀滅武器的國家、到謀劃下一場攻擊的恐怖細胞，從古老的海盜威脅到新型的網路威脅，我們必須警惕。」
我們的可信度，建立在誠實面對複雜世界與艱難抉擇之上。
危機時刻尤其如此：
- 第一手消息往往不準確，避免妄下結論。
- 對自己「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誠實——歐巴馬常以「we don’t yet know all the facts」開頭。
- 對前路坦誠：複雜問題沒有快速解方，承諾「無痛解決」的講者，最後通常會引爆「可信度危機」。
七、不可迴避房間裡的大象#
就職十一個月後，歐巴馬到挪威奧斯陸領取諾貝爾和平獎。但房間裡有一頭巨大的「大象（elephant in the room）」：他幾天前才下令再增派三萬美軍到阿富汗——一個剛升級戰爭的人，正領取和平獎。
太多講者會選擇略過這頭大象，或只在中段、結尾輕描淡寫帶過：
- 社區領袖含糊地說「過去幾天的事件」。
- 企業領袖在裁員後提到「最近的困難」。
- 受質疑的官員稱之為「一些批評」。
迴避或淡化房間裡的大象，不會讓大象消失——只會讓你顯得脫節，把大象越養越大。對觀眾來說，這甚至是一種冒犯。
歐巴馬選擇讓大象變成主角。演講開場才兩分鐘，他就直球面對：
「但圍繞我獲獎最深刻的議題，是我同時也是一個正在打兩場戰爭的國家的三軍統帥。我為派遣數千名美國年輕人遠赴他鄉征戰負責——他們有的會殺人，有的會被殺。」
整場演講就在「戰爭與和平」這個張力上展開，被視為他總統任內最好的演講之一。
如果有大象，直接、誠實、最好就在開場時面對它。觀眾會欣賞你的坦白，你的可信度會大幅提升。
八、節制使用絕對詞#
事實有真有假，但人生大多落在灰色地帶。下列說法應該警鈴大作：
- 「我們社區所有人都相信……」
- 「所有公司都……」
- 「保守派總是……」
- 「自由派從來不……」
絕對化語言或把合理分歧化約成「對與錯」、「善與惡」，會讓我們散布錯誤訊息、自毀可信度。更糟的是，它常變成不擇手段的許可證——「為了正確/善的勝利，什麼都可以做」。
換個說法：
與其說 試試說 All / Everything Most / Nearly all（多數／幾乎全部） Always Often（常常） Everyone A lot of people（很多人） Never Rarely（很少）
白宮事實查核團隊對量化用詞的內部慣例：
- Some：不到 50%
- Most：超過 50%
- Vast majority：70% 以上
- Nearly / almost all：90% 以上
小心「many（許多）」。它聽起來人多勢眾，但不一定過半。「許多人愛社群媒體」與「許多人討厭社群媒體」可以同時為真，卻什麼也沒告訴觀眾。
九、不要害怕細微差異#
接續上一誡：好的講者願意走進灰色地帶，承認世界的複雜。歐巴馬曾告訴作者：
「我有太多逗號、分號、括號和附帶條款——這是因為我真的很在意準確、精確、與細微之處（nuance），這些必須剛好對。」
他的政治幕僚則認為這樣對選戰不利。歐巴馬的回應：
「我想贏得選舉，但我也想試試看，能不能讓人們看見一些我們公共生活中討論得不夠的真相——那些讓問題複合、阻礙我們攜手解決問題的真相。」
他舉例 2008 年費城那場種族議題演講——在牧師失言事件後，他直球面對美國種族問題的根深複雜：黑人社群中存在「憤怒與苦澀」，白人社群中也存在類似的憤怒。
「我以準確、能看見正反兩面為傲。我自然的傾向就是說：『這是真的，但那也是真的。』看似矛盾，其實不矛盾。這不總是最有效的溝通方式，但我承認的是現實。」
承認現實與複雜的細微之處，即使要多用幾個字。這對所有人都是好功課。
十、說出難以開口的真話#
2008 年大選尾聲，共和黨候選人 McCain 在明尼蘇達一場活動接到一名婦女的問題：「我不能信任歐巴馬……他是阿拉伯人（Arab）。」
McCain 抓過麥克風：
「不，女士。他是個正派的家庭男人、好公民，只是我和他在根本議題上有分歧……他不是阿拉伯人。」
那不是完美回答（你可以同時是「正派家庭男人」和阿拉伯裔美國人），但在高壓時刻，McCain 選擇對觀眾說真話——即使他們不想聽。當他另一次替歐巴馬辯護、要支持者「不必害怕」歐巴馬時，台下甚至有人噓他、嘲諷他。
好講者不只說觀眾想聽的，更說他們需要聽的。
歐巴馬也是如此：
- 在華爾街高管面前直指該產業「規則與原則危險地崩壞」，包括「用公司資金開奢華生日派對」。
- 在開羅對全球穆斯林強調「以色列存在的權利」、「哈瑪斯必須停止暴力」。
- 在以色列演講時則說「占領與驅逐巴勒斯坦人都不是答案」、「巴勒斯坦人有權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生活」。
對權力說真話需要勇氣。2016 年秋，路易維爾的律師、三個孩子的母親 Rachael Denhollander 站出來，揭露自己十五歲時長期遭美國體操隊與密西根州大隊醫 Larry Nassar 性侵——成為公開指控他的第一位女性。
「我失去了所有隱私，」她說。但她拒絕被消音。最終數百名女性與女孩——包括多位奧運獎牌得主——一一站出來指控 Nassar。法官判處最高 175 年徒刑。
判決庭上，Rachael 對著擠滿人的法庭講了 36 分鐘。她以倖存者的堅韌、律師的精準、母親保護女兒的決心，反覆問法庭與全世界：
「How much is a little girl worth？（一個小女孩的價值有多少？）」
她在結尾自己回答：
「我們的價值是一切——值得法律給的最高保護，值得最大的正義。」
希望你永遠不必經歷 Rachael 那樣的創傷。但無論議題是什麼，希望你像她一樣，永遠有勇氣對權力說出真話——尤其是在它困難、而當權者不想聽的時候。
因為真相要求如此。 而你，值得如此。
重點整理#
在謊言比真相跑得更快的世界，請守住事實。你的可信度繫於此。
說真話十誡：
- 不可剽竊：借用要註明出處。
- 不可瞎掰：會被抓到，可信度全毀。
- 確認事實正確：每個事實都對權威來源核對。
- 追溯來源：找不到一手來源就別講。
- 誠實面對過去：展現謙遜，建立可信度。
- 避免「快樂話術」：強調正面，不要忘了承認負面。
- 不可躲避房間裡的大象：把大象變成主角，最好放在開場。
- 節制使用絕對詞：多數議題不是非黑即白。
- 不要害怕細微差異：承認複雜世界的灰色地帶。
- 說出難以開口的真話：你想要的改變，常取決於對權力說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