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ver you find a sentence musically worded, of true rhythm and melody in the words, there is something deep and good in the meaning, too. — Samuel Taylor Coleridge
1970 年代初,義大利歌手 Adriano Celentano 推出一首節奏動感的 funk-Europop 歌曲,從羅馬到西柏林大家都跟著起舞。問題是,沒人聽得懂他在唱什麼——多數聽眾以為歌詞是英文,但其實那不屬於任何語言。Celentano 把每個字幾乎都自己編造,連歌名「Prisencolinensinainciusol」都是亂湊的字母。
這是一場實驗:他想證明就算歌詞毫無意義,只要「聽起來像美國歌」就能紅。結果他賭對了,這首歌登上義大利與全歐冠軍。
為什麼要講這個五十年前的故事?因為演講不只是文字,正如歌不只是歌詞。作者在白宮當實習生時,為總統柯林頓(Bill Clinton)寫一份接待摩洛哥國王的祝酒詞草稿。他鑽研了好幾天、改了又改,自信滿滿地交出去。結果資深演講撰稿人 Bob Boorstin 把他叫進辦公室,桌上的草稿被紅筆改到幾乎看不見原貌。
Boorstin 給了他一句後來受用一生的指點:
「演講要會走,要有節奏(cadence)。」
作者當下點頭,但其實沒懂。回家翻字典才看見:
- ca-dence(noun):聲音的起伏;語調的抑揚;任何有節奏的聲音流動;如舞蹈或行軍般有節拍的動作。
他寫的是給「眼睛讀」的文字,但 Boorstin 要的是給「耳朵聽」的文字。國宴當晚,總統開口致詞「Your Majesty, Your Royal Highnesses, members of the Moroccan delegation, distinguished guests…」幾乎是作者原稿唯一活下來的部分。從這次教訓他學到:好演講像好歌一樣,有節拍、有節奏、會讓聽眾想動起來——傾身、坐到椅子前緣、鼓掌、起立致敬。
你不需要懂音樂,也能讓演講有節奏。以下是幾種把演講「唱出來」的方法。
不要可預測(Be Unpredictable)#
紐約前州長 Mario Cuomo 有句名言:「你以詩競選,但用散文治理(You campaign in poetry, but you govern in prose)。」作者承認:競選時的修辭往往帶著願景與夢想,等真正開始管理組織、帶團隊、施政時,宏大言論常摔回地面,淪為空洞的五點計畫。
但問題是——日常的演講與簡報,真的非得這麼散文化、平板不可嗎?
- 據說我們一天聽見與使用的語言,大約八成只圍繞那幾千個常用字。
- 一方面這是好事:對聽眾使用熟悉的字。
- 另一方面,太常用同樣的句型會變得完全可預測。
作者下班開車回家時會聽 C-SPAN 重播當日政治演講,自己玩一個叫「Finish That Sentence」的遊戲:
- 政客:「We shouldn’t be dividing people, we should be __.」
- 答案:「uniting people!」
- 政客:「We shouldn’t be holding people down, we should be __.」
- 答案:「lifting people up!」
每次都猜對,因為這些句子根本不原創——只是政客以為自己「該那樣說」的套路。
歐巴馬不喜歡可預測。他的撰稿人 Jon Favreau 說他「對掌聲句(applause lines)有過敏反應」;只要稿子寫得太刻意、太包裝過頭,他就會劃掉。
每次開口,都是一次用新鮮、出乎意料、甚至優雅的語言抓住聽眾的機會。
把散文寫成詩(Turn Your Prose into Poetry)#
作者從一位意想不到的老師身上學到這件事——前美國國防部長 William Cohen。Cohen 當部長前是緬因州資深參議員,在國防議題上備受敬重;他同時也是古典文學愛好者,大學主修古典拉丁文與希臘文學,任職華盛頓期間還出版過兩本自己的詩集。作者在五角大廈為他撰稿的那幾年,是「如何讓演講昇華」的速成班。
Cohen 的核心觀念:
「演講是聽覺體驗。聽眾在聽你說話,就像在聽一首詩。」
「詩人會把字 捏到痛——讓你感覺得到。語言裡有一種優雅與優美。演講可以是美的、抒情的,一個句子可以讓聽眾入迷,但你必須把字擠出味道,給聽者不一樣的東西去記。」
Cohen 在每場演講都這樣「捏字、擠字」,自己寫或借用大師之言皆然:
- 引 Pericles 的《葬禮演說》談陣亡將士:「他們把身體獻給了國家,並各自為自己的記憶贏得了永不磨滅的讚譽(praise that will never die)。」
- 引內戰退役老兵與大法官 Oliver Wendell Holmes, Jr. 談老兵:「在我們的青春歲月,我們的心曾被火觸動(in our youth our hearts were touched with fire)。」
- 引二戰記者 Walter Lippmann 談自由的代價:「對於你想保有的每一份美好,都必須犧牲你的舒適與安逸(sacrifice your comfort and your ease)。」
「永不磨滅的讚譽」「心被火觸動」「犧牲舒適與安逸」——這些不只是字,是歌詞。
歐巴馬也常這麼做:他會說國家公園的「壯麗(majesty)」、陣亡將士紀念日的「崇高(nobility)」、國家對退伍軍人的「神聖契約(sacred covenant)」。在諾貝爾和平獎致詞中,他說人類因「那仍在我們每個人靈魂裡攪動的神聖火花(that spark of the divine that still stirs within each of our souls)」而彼此相連。
日常生活裡誰會這樣說話?沒有人。這正是重點。
在以聽覺為主的演講裡,優雅的字眼正因為「不日常」而出乎意料、令人驚喜,因此會留在聽眾心中。原本平庸的簡報,因此變得難忘。
用「悅耳的字(Mellifluous Words)」#
寫稿時挑出一些單調的字,偶爾換上音律優美的詞。作者推薦的清單(部分):
- Alluring、Bliss、Cascade、Celestial、Cherish、Destiny
- Effervescent、Elegance、Eloquence、Ephemeral、Epiphany、Eternity、Ethereal、Euphoria
- Glittering、Glorious、Graceful
- Idyllic、Illustrious、Imbue、Incandescent、Incendiary、Ineffable、Iridescent
- Labyrinth、Love、Luminous
- Magnificent、Miraculous
- Nefarious、Onerous、Opulence
- Panacea、Passion、Picturesque、Pristine
- Quintessential、Resplendent
- Sanguine、Scintilla、Serenity、Solitude、Sublime、Sumptuous
- Tranquility
別只用眼睛讀這些字,讀出聲音。聽聽看「graceful」唸起來本身就 graceful。許多上面的字都出現在英文最美單字的調查榜單。
想找優雅字眼?上網搜「beautiful words」,或問 AI:「What are 30 synonyms for ___?」加一點 elegance,換來別人對你 eloquence 的稱讚。
帶上節奏(Bring on the Rhythm)#
歐巴馬曾告訴作者:
「說話是有節奏的。不論是你跟一群朋友坐在門廊上,還是你站在百萬人面前。教會傳統把這一點表現得很完整——不只是黑人教會,白人教會也是。」
正因為如此,2015 年他在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的教會為九位被槍擊身亡的黑人會友致悼詞時,能那樣自然地滑進《奇異恩典(Amazing Grace)》的歌聲中,全場跟著一起唱。那場悼詞——從紙上的文字到他的演繹——本身就充滿詩意與節奏;他唱起聖詩不是「演講之外的另一段」,而是整篇講辭的延伸。
以下是幾種讓演講帶上節奏的方法。
把演講寫成「劇本」(Write Your Speech Like a Script)#
2008 年新罕布夏州初選敗選那晚,歐巴馬發表了他生涯最難忘的演說之一,講美國人面對挑戰時總是回應於一句簡單的信條。今天若你上網讀那篇講稿,看到的版本長這樣(連續一大段):
It was a creed written into the founding documents that declared the destiny of a nation: Yes, we can. It was whispered by slaves and abolitionists as they blazed a trail towards freedom through the darkest of nights: Yes, we can…但這樣寫完全沒有捕捉到他真正的演繹方式。他每幾個字就停頓,讓字句懸在空中;長段加快、聲音上揚,短段放慢——有節拍、有節奏。
所以作者寫稿時盡量把講稿排成劇本:每個新句從左邊頂格開始、行與行之間留空。同一段歐巴馬的講稿排成劇本後會像這樣:
It was a creed written into the founding documents that declared the destiny
of a nation:
Yes, we can.
It was whispered by slaves and abolitionists as they blazed a trail towards
freedom through the darkest of nights:
Yes, we can.每一句各自獨立地擺在頁面上,有三大好處:
- 看得見語言的流動:你會看到「Yes, we can」三個音節、三個拍子,獨自站在那裡。
- 看得見漸強(crescendo):每句比前一句長一點,自然堆疊到高潮。
- 強迫自己進入節奏:當你照這個排版唸出聲,你被排版逼進了演講該有的節奏。試試看,把上面的版本大聲讀出來。
把呼吸寫進稿子裡(Build in Your Breaths)#
要維持節奏與步調,講者必須在對的時機呼吸。呼吸對了,每個字、每個句子都能帶著該有的能量送出來;呼吸錯了,再好的句子也會被打斷。
把稿子寫成劇本能幫你做到這件事。再看一次這幾行:
It was a creed written into the founding documents that declared the destiny
of a nation:
Yes, we can.讀到「destiny of a nation」之後、「Yes, we can」之前,你是不是自然地吸了一口短氣?作者在工作坊發現很多人都會。原因很單純:當眼睛跑回左邊頂格的那一瞬間,我們會本能地補一口氣。把講稿寫成劇本,就是在頁面上替自己安排好呼吸點,講台上會更穩。
看見句構,並讓它變化(See Your Sentence Structure—and Vary It)#
把稿子寫成劇本,還有一個立即的好處:
- 你能一眼看出哪些句子很長。
- 還有哪些很短。
- 提醒你:句長有變化,演講才會更有趣、更有音樂感。
歐巴馬在新罕布夏的那段就是混搭的範例:
- 長句:「It was whispered by slaves and abolitionists as they blazed a trail towards freedom through the darkest of nights.」
- 緊跟短句:「Yes, we can.」
如果一個句子太長、塞滿太多字、開始溢到第二行(像這句一樣,硬是把所有想講的東西都塞進來,甚至還拖著子句往下走),你會在劇本式排版上立刻看出來。
然後就把它砍成更短、更有力的句子。
鬆開針腳(Loosen It Up)#
某年國情咨文草稿審完後,歐巴馬把撰稿人 Cody Keenan 叫到橢圓形辦公室。
「東西都在裡面了。」歐巴馬說,「每一句都在說一件事,每個字都有意義。」
Cody 心想:那不是好事嗎?
歐巴馬把手舉到空中:「整篇演講都在 十。我需要有些地方降到 六、七、八,懂我意思嗎?」
回到橢圓形辦公室下方那間綽號「Speechcave」的地下室,Cody 把回饋轉述給作者。Cody 用毛衣比喻:「他的意思是這件毛衣剪裁合身但太緊了,線與線之間沒空隙、不會呼吸。他要我鬆一點,讓它穿起來舒服。」
Cody 動手後做了這些事:
- 把那種要用驚嘆號收尾的強烈宣告句,改成更接近聊天、用句點輕收的句子。
- 不再一句接一句猛力宣布政策,而是多花幾個字解釋。
- 講到 Minnesota 一對年輕夫妻 Rebekah 與 Ben Erler 代表多數美國人的經濟掙扎時,他用短句、簡單的字,像 John Mellencamp 的歌詞:「She waited tables. He worked construction. Their first child, Jack, was on the way. They were young and in love in America. And it doesn’t get much better than that.」
少一點強度、多一點放鬆——舒服的「六」,而不是緊繃的「十」。
不是每一句都要當燒倉的火,不是每一段都要堆到掌聲句。慢下來、拉長一點、讓演講呼吸。把針腳鬆一點,聽眾才能舒舒服服地穿進你細心縫好的這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