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I had a world of my own, everything would be nonsense. — Alice (Lewis Carroll,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作者去問一位白宮政策官員（化名 Greg）「總統下一場演講要宣布的內容是什麼？」聽到的是這樣：

• 「The old economic models haven’t worked. The U.S. government needs to put more skin in the game.」
• 「We’re proposing a new model—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s that leverage innovation.」
• 「There’s no one silver bullet. This is about harnessing multisector collaboration.」
• 「It’s about creating synergy, so we can catalyze solutions at scale.」
• 「At the end of the day, the president has an opportunity to really move the needle.」
• 「This is a real paradigm shift. It has the potential to unleash transformational change.」

作者半小時後離開房間，比進去還要更困惑——而且需要一顆阿斯匹靈。

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這樣說話？無論你叫它行話（jargon）、術語（buzzwords）、官腔（bureaucratese）、廢話、word salad，它都不是「英語」，但每天的對話與簡報裡卻無所不在。

病例：

• 企業主管把員工叫「human capital」，要他們「align around core competencies」「focus on what’s mission-critical」並「think outside the box」；裁員時叫「impacted」或「affected」。
• NPO 領導要團隊「push the envelope」「engage in blue-sky thinking」「incentivize best practices」，做「holistic approaches that deliver positive outcomes」。
• Alan Greenspan 任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時的名言：「找出該如何精確校準時點，才能在不過早扼殺通膨衍生的風險溢酬下降的同時，遏止收入下滑帶來的風險溢酬加速，是一個棘手的問題。」

知識的詛咒（The Curse of Knowledge）#

這些講者得了一種病：「知識的詛咒」（Curse of Knowledge）——以為觀眾跟自己有同樣的知識與字彙。

醫生也常如此：

Laura Dean（麻州總醫院急診醫師、前白宮撰稿人，可能是世界少數的「撰稿人轉醫生」）說：醫生對病人和大眾講話時「太多 mumbo jumbo」，技術術語會變成理解的障礙。

Covid 期間我們也看到：官員講「more pathogenic」「congregate settings」（這跟「crowded settings」有差嗎？）「medical countermeasures」「efficacious」——危機時刻不該需要醫學學位才能聽懂指令。

連歐巴馬都會中招：

「有時候我會把事情講得太複雜，本來可以更簡單、更有力。」「我的訓練是律師，要把每個面向都覆蓋到，這是某種學院派的訓練我大概就有。也是一部分氣質——你的優勢有時就是你的劣勢，反之亦然。」

例如他常（且該）談「international rules and norms」。但每次撰稿人 Cody Keenan 在後台聽到「norm」就會學《Cheers》劇集裡群眾喊「Norm!」歡迎那位常客。

經典「演講事故」：歐巴馬在南韓國際會議的記者會上替 G20 公報辯護：「Framework for Balanced and Sustainable Growth… Basel III… corruption initiative…」——作者今天還不知道 Basel III 是什麼（但假設它比 Basel II 好）。國內觀眾應該也不會盯著電視高喊「Basel III!」

不是說絕不能用技術語言。如果你的觀眾全是專家——例如 International Geological Congress 的演講——盡情技術。但多數情況下，避免那些可能讓部分觀眾聽不懂的字。

Jargon 的代價：

• 用陳腔濫調換掉了原創。
• 該精確時模糊。
• 該清楚時混亂。
• 該直接時迴避。
• 削弱可信度：聽眾感覺你不誠實，或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 在多元觀眾（含非母語者）中，把人推得更遠。

「If it’s a mouthful, it shouldn’t come out of our mouth.」

怎麼「說人話」#

作者多年來給講者的建議是：不要像機器人說話。Jon Favreau 在白宮的講法更好聽：Talk Like a Human。

像個正常人說話#

歐巴馬形容好的演講像和愛人、好友、同事的對話：「Man, this is great. We’re having so much fun. Ideas are bouncing around. You’re syncing.」

蜜雪兒‧歐巴馬作為第一夫人「對 jargon 完全沒耐心」。撰稿人 Dave Cavell：「她決心要像個正常人說話。所以她推動的兒童健康倡議不叫『The First Lady’s Program to Encourage Exercise and Healthy Dietary Practices Among Youth』，而叫『Let’s Move!』她對年輕人說話的方式，跟她對自己女兒的朋友說話沒兩樣。」

BBQ 法則#

BBQ 法則：如果你不會在家族 BBQ 上對家人朋友這麼說，那就不要在演講上這麼說。

為什麼是 BBQ？因為你可能同時在跟阿嬤、瘋狂舅舅、八年級的姪女說話。

• 你不會這樣回答工作內容：「I utilize next-generation innovations to create synergies that optimize technology for positive health outcomes.」（姪女早就走掉了。）
• 你會這樣說：「我們做手錶，能監測你的心率，把資料傳給你的醫生，這樣你能保持健康。」

不是巧合：很多演講（包括部分國情咨文）寫在大約八年級的閱讀程度——美國人平均的閱讀程度。越多人聽得懂，演講越有效。

想不出簡單的詞？問 chatbot：「Give me ten simpler words for ____.」 機器人也能幫你說人話。

用每天會用的字（替代表）#

講人，不要講「方案」#

來看兩句：

• 「In the future, we will redefine personal mobility.」
• 「The world needs to aim for a new global compact on human mobility.」

兩句用的字差不多，但意思天差地別：第一句是某汽車公司主管在講未來開車方式；第二句是聯合國官員在講全球移民。字相像，意思天差，更糟的是兩句都把人從議題裡拿掉了。

我們常落入這種陷阱：談抽象概念（「pay equity」），不談具體目標（「同樣的工作得到同樣的薪水」）；談投入（投了多少錢），不談結果（這些錢真實改變了什麼）。

範例：作者所在維吉尼亞的 NPO「The Clothesline for Arlington Kids」共同創辦人 Ellen Moy 一開始講她的工作太「臨床」：「business model」「the store」「the process」——募志工和捐款都很吃力。

調整後：

「我們提供一個歡迎、有趣、像零售店的環境，讓孩子能挑出『一整季的優質衣服』。完全由本地志工營運。」「這不只是給孩子一件外套或一雙鞋。是讓孩子穿得舒服去上學，能專心學習。是 dignity（尊嚴）。」

訊息一改，志工大批湧入、僱了幾位兼職、上千名本地孩子受惠。一個孩子寫信給她：「You guys don’t know how much you can change a life by just receiving clothes.」

別陷進機制、流程與投入的細節，講真實世界的結果：

別這樣說	改這樣說
This program will generate economic impact.	We’ll create new jobs for workers.
This initiative will reduce infant mortality.	We’ll save children’s lives.
This policy will alleviate food insecurity.	We’ll help parents make sure their children have enough healthy food.

SWAP：Stop With Acronyms that Perplex#

有些縮寫已經完全融入日常（NFL、NBA、IRS、PTSD、ADHD），盡情用沒問題。問題是：

• 同一個縮寫對不同人意義不同。Wisconsin Tourism Federation 因為縮寫剛好是 WTF 改了名。Iowa 老人服務廳也曾擔心被叫成 DOA（Dead On Arrival）。
• Seattle 那條 South Lake Union Trolley 的縮寫是 SLUT。

你的觀眾可能來自 B2B、B2C、WFH——無論你以為他們多懂，總會有人不懂。「如果還要解釋，那就不要用」——這是另一條好原則。SWAP（Stop With Acronyms that Perplex）。

小心「縮寫式否定」#

演講要為「耳朵」而寫，不是為紙面：

• 「can’t」聽起來會像「can」
• 「shouldn’t」會被聽成「should」
• 「didn’t」會被聽成「did」

盡量避免否定縮寫，把它寫全：「cannot」「should not」「did not」。

反過來，情感類句子用縮寫聽起來更人性：

• 「I am excited to be here.」聽起來不像真的很興奮。
• 「Now is the time to take action.」聽起來像一台 sentient 機器在號召它的機械軍團起義。
• 改成「I’m excited…」「Now’s the time to protect humanity from runaway technology.」會更人性。

不要不要禁止雙重否定#

這句你大概要讀兩次。如果在現場聽，「don’t not banish double negatives」？……什麼？

雙重否定是清晰的敵人。它逼觀眾解碼，於是他們也錯過你下一句話。更糟的是他們最後常常記反——例如 Covid 期間有官員說該做什麼如果你「not asymptomatic」（也就是 symptomatic 嘛），結果一堆人聽錯。

表格：把否定改正向

別否定	改正向
It’s not uncommon to hear this.	It’s common to hear this.
The cost of this program is not insignificant.	The cost of this program is significant.
We can’t not invest in our communities.	We need to invest in our communities.

避免法律語言（legalese）#

組織演講請律師看是好習慣（白宮的鷹眼律師多次救過作者免於外交事故和被開除）。但律師有時用力過猛：

真實案例：

• 軍用無人機講稿草案中，某位律師把多數「Americans」改成「U.S. persons」。
• 另一位撰稿人寫美國「won」一場對中貿易爭端，律師建議改成「achieved a favorable result」。
• 有位貿易律師看到歐巴馬越南演講中引用 Thomas Jefferson 兩百年前讚美越南米的句子，急到不行，深信美國農民會抗議翻天阻擋亞洲貿易協定——團隊保留了那句話，沒有任何美國農民因此遊行。

演講不是法律備忘錄，不該聽起來像。為「公共輿論的法庭」而寫，而不是真的法庭。如果律師真的指出某句會帶來法律風險，跟他們合作找出安全又自然的版本。

別太「高貴」#

最後一個陷阱：太想優雅，結果聽起來像來自另一個世紀的人。

林肯第二次就職演說（內戰中期）：「Let us strive on to finish the work we are in.」 甘迺迪就職演說：「Let the word go forth from this time and place…」 美麗、有頭韻、磅礡——而且非常適合總統就職。

但你不是總統，不該那樣說話。歐巴馬本人——一位真的發表過就職演說的總統——也知道分場合。作者曾交一份草稿，多段以「Let us…」開頭，歐巴馬把每一個都劃掉改成「Let’s…」。從那以後作者就明白：「let us」只用在最莊嚴的時刻。

看歐巴馬的 Selma 演講（民權遊行 50 週年）：撰稿人 Cody Keenan 說「Selma 演講不高貴，是口語化的」。歐巴馬沒講「Let us go forth, united as one people, and summon the will to meet the tasks of our time」，他講的是「We have to recognize that one day’s commemoration, no matter how special, is not enough. If Selma taught us anything, it’s that our work is never done.」——他不是「對著」觀眾說話，他「跟」觀眾說話。

The Download：本章重點#

避免 jargon 與術語，像個人那樣說話。

• 記住 BBQ 法則：避免知識的詛咒。像在家族 BBQ 上對親戚朋友（含八年級姪女）那樣說話。每句話、每個字都自問：所有觀眾都聽得懂嗎？有更簡單的說法嗎？
• 講人，不要講方案：別聚焦在抽象概念、投入、流程，講你想幫助的人，以及他們生活上會發生什麼真實改變。
• SWAP：Stop With Acronyms that Perplex。
• 小心縮寫式否定：負向用全寫；情感正向用縮寫。
• 禁止雙重否定：清晰的敵人。
• 避免 legalese：演講不是法律備忘錄。
• 別太高貴：你不是發表就職演說的總統。對著面前的人說話、和他們一起說話。

不過，「說人話」其實只是底線。如果想真正打到觀眾的心，我們可以更進一步——讓我們的話真的成為他們耳裡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