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 things remain irretrievable: time and a first impression. — Cynthia Ozick

我們都遇過這種開場：高中畢業典禮，樂隊奏起 Pomp and Circumstance，畢業生威風凜凜進場——然後司儀拿起麥克風開始念名單：「Smith 校長、Johnson 與 Brown 副校長、Jones 教務長、Garcia 數學科主任、Miller 英文科主任……Davis 局長、Rodriguez 副局長、教育委員會委員 Anderson、Hernandez、Nguyen……Thomas 市長、Taylor 副市長、市議員 Moore、Jackson、Martin……商會會長 Katherine White、扶輪社社長 Michael Harris……」全場開始看錶。

這不是好的開場方式。連歐巴馬曾經在某場演講開頭把幾乎所有與會國會議員念過一遍，CNN 直播到一半就掐線——太無聊了。

每個演講段落都有目的，開頭的目的是與觀眾建立情感連結，鋪好至關重要的第一印象。所以開口前先自問：

我嘴裡吐出來的第一個字，會是什麼？

好的開場方式#

說「Hello」#

最好的開場常常是最簡單的：直接打招呼。研究顯示，講者一句「hello」會讓聽眾覺得他更值得信任。「Hello / Good morning / Good afternoon / Good evening」傳達的潛台詞是：我是朋友，你可以信任我。

帶著熱情說出來，觀眾通常會直接回你，連結瞬間建立。

對「主場觀眾」喊話#

如果你不是主場——歌手、脫口秀演員都這樣做：「Hello, Los Angeles!」「Hello, New York!」歐巴馬也常常用：「Hello, Pennsylvania!」「Hello, London!」

對組織也適用：

• 「Hello, American Nurses Association!」
• 「Hello, United Steelworkers!」
• 「Hello, Apple!」
• 在佛羅里達大學？喊一句「Go Gators!」

幾個字而已，全場已經在歡呼。

自我介紹#

公共會議或無人介紹你的場合，自己介紹自己其實是一種「在你的條件下建立可信度」的好辦法。

範例：

• Brayden Harrington：「My name is Brayden Harrington, and I’m thirteen years old…」
• Naiara Tamminga：「My name is Naiara Tamminga… I’ve lived in Grand Rapids almost my whole life.」
• Facebook 吹哨人 Frances Haugen 在國會作證的開場：「My name is Frances Haugen. I used to work at Facebook. I joined Facebook because I think Facebook has the potential to bring out the best in us. But I am here today because I believe Facebook’s products harm children, stoke division, and weaken our democracy.」——四句話，把「我是誰、為什麼你該聽我、我相信什麼、我為什麼在這裡」全部交代完。

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兩千多年前把這稱為ethos——講者透過自身的人格與權威來說服觀眾，這是修辭三要素之一（這也是本書極少數會出現的古希臘術語之一，作者保證）。

連總統都用：「身為總統與三軍統帥（As president and commander in chief）……」大家都知道他是總統，為什麼還要這麼說？因為他在提醒聽眾他的權威，希望讓你接受他接下來的論證與行動。

你也可以這樣開場：

• 「身為這個社區三十年的居民……」
• 「身為這個機構的長期員工……」
• 「身為一家致力於潔淨能源的公司執行長……」

一句殺手級開場（可遇不可求）#

像偉大文學的第一句一樣抓住人：

•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雙城記》）
• 「They shoot the white girl first…」（Toni Morrison《Paradise》）
• 「A long time ago in a galaxy far, far away…」（Star Wars）

歐巴馬 2008 年愛荷華初選獲勝當晚，七個字濃縮一切：「They said this day would never come.」撰稿人 Adam Frankel 說，這句話用最輕的筆觸但同時帶著希望與理想，回應了當時最敏感的議題：種族。

另一句歷史性的開場：「Tonight, I can report to the American people and to the world that the United States has conducted an operation that killed Osama bin Laden, the leader of al Qaeda…」

不過，不要花太多時間鑽牛角尖追求「完美第一句」。演講不是 sound bite，是故事。如果你執著於想出一句要刻在紀念碑上的話，方向就反了。

大眾把歐巴馬連在一起的「Yes we can!」，但他從來沒有把整場演講建構在這三個字上。在橢圓辦公室，當他發現團隊太想擠出俏皮話，他會立刻提醒：「別擔心字句。先把故事弄對，字句自然會出現。」

從一個故事開始#

911 紀念博物館啟用儀式上，歐巴馬沒有冗長鋪陳，而是直接把觀眾拉回那個早晨：「在南塔被撞之後那些可怕的時刻裡，有些受傷的人擠在七十八樓的殘骸中。火勢蔓延，空氣充滿濃煙，光線昏暗——他們幾乎看不見彼此，看起來無路可逃。」

關鍵手法：

• In medias res（從中間開始）：跳過開頭，直接從情緒最強烈的時刻切入。
• 聚焦在一個故事：那天他大半篇幅都圍繞在「紅手帕英雄」Welles Crowther 一個人身上——以他的犧牲體現「the true spirit of 9/11」。

想用故事開場？問自己：這個故事裡最動人的瞬間是哪一刻？從那裡開始。觀眾天生就想知道「然後呢？」

引用經典／經文#

對部分觀眾來說，特別在悲劇與失落的時刻，引用經文（Scripture）能把當下放進更高、更神聖的語境。例如 2014 年德州 Fort Hood 槍擊案紀念儀式上，歐巴馬以《哥林多前書》開場：「Love bears all things, believes all things, hopes all things, endures all things. Love never ends.」

我們處在一個多元的世界。36% 的美國人不認為自己是基督徒，其中近 30% 沒有任何宗教信仰歸屬。引用《新約》在猶太、穆斯林、印度教觀眾耳裡未必同樣有共鳴——這也是為什麼你必須確切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

把致謝做對#

有些教練說「乾脆不要致謝」——作者反對。感謝主辦人、邀請者、觀眾是基本禮貌，能建立信任。重點是：做對方法——簡短而真誠。多數觀眾在第五、第六個名字後就開始坐不住。

與其當成不得不背的義務，不如把致謝變成「故事的延伸」——讚美主辦方所做的事與聚會的精神。範例：

「Hello graduates! [歡呼] 歡迎大家走到這個四年的里程碑！[歡呼] 今天我們要感謝所有讓你們走到這一步的人——感謝 Smith 校長與所有指導你們的老師、教職員！[歡呼] 感謝 Thomas 市長、Davis 局長與所有支持你們的領袖！[歡呼] 還要感謝整個社區的鄰居們，最重要的是——一路為你們加油的家人與朋友！[歡呼]」

兩個提醒：

• 不要強化過時的性別刻板印象：別只稱讚女性的「投入、熱情、同理心」，也別只稱讚男性的「自信、決心、力量」——美德沒有性別專屬。
• 別假設對方的性／性別認同。「I want to thank Parker for his leadership」如果 Parker 用 she 或 they，就尷尬了。最簡單的做法：避開帶性別的代詞——「Parker, thank you for your leadership.」

抬出他們所愛的（The Three Fs）#

三個 F：firsts、foods、fans——他們引以為傲的「第一」、他們愛吃的食物、他們支持的隊伍。

• Firsts：在 New Orleans，歐巴馬肯定當地是全美最早大幅減少退伍軍人慢性無家可歸的城市之一，全場驕傲鼓掌。
• Foods：Cinco de Mayo 派對上，他點名 tacos、churros、margaritas，台下立刻有人喊「Tequila!」
• Fans：在舊金山，他高喊「your NBA champions, the Golden State Warriors!」掀起歡呼。

對他們所愛的東西多一點尊重，他們也會回敬你的尊重。

嚇他們一下#

一場演講後，拜登（Biden）與聽眾握手時，一位女士直視他：「我是美國公民，但我母親在集中營裡。」短短十二個字讓總統當場停下腳步。她叫 Ziba Murat，是維吾爾裔美國人——她家鄉中國的家人和上百萬維吾爾族同胞一樣，被殘酷壓迫、超過百萬人遭關進收容所。

想抓住觀眾？說出意外的話、或丟出一個讓人愣住的事實或數據：

• 經濟不平等：「超過三分之一的美國人沒有足夠存款支付一筆 400 美元的緊急開支。」
• 食物可負擔性：「今晚，全世界最富有的國家裡，會有上百萬名兒童餓著肚子上床。」
• 槍枝暴力：「過去 50 年中，被槍枝奪走的美國人比美國史上所有戰爭加總還多。」

數據鮮少能改變人心（第八章詳述）。但用對地方就能在開場勾住人，讓他們願意聽下去。

講他們的語言（字面上）#

歐巴馬到哪裡都會微笑湊近麥克風，先用當地的語言問好：

• 墨西哥：「Hola!」
• 牙買加：「Greetings, Massive!」
• 以色列：「Shalom!」
• 巴勒斯坦：「Marhaba!」
• 肯亞：「Habari Zenu!」
• 緬甸：「Myanmar Naingan, Mingalaba!」
• 南非（多語）：「Thobela! Molweni! Sanibona! Dumelang! Ndaa! Reperile!」

歐巴馬有時會念錯，看向觀眾求助——反而更好，那是脆弱的瞬間。用對方的語言問候，是最高層次的尊重。

不，你不需要「講笑話」#

許多教練主張「以笑話開場」——作者不同意。

笑話需要專業：歐巴馬曾在國情咨文裡開玩笑「淡水的鮭魚歸內政部管，鹹水的鮭魚歸商務部管，被燻過的就更複雜了。」這很厲害，但他有專業團隊。

你不需要：

• 自編俏皮話（你不是脫口秀主持人）。
• 講老掉牙的「神父、拉比、牧師走進酒吧……」（已經不是 1950 年代了）。
• 說一個漫長的鋪陳要走到妙語。雷根（Reagan）那樣做沒問題——他從演員入行，會把笑話寫在卡片上磨好幾年。

你不需要「講笑話」，你只需要「加一點幽默」。

Jon Lovett（替歐巴馬寫過 White House Correspondents’ Dinner 笑話的撰稿人）：「幽默是手段，不是目的。它是用『出人意料』與『讓人會心一笑』來揭露彼此之間沒有說出口的連結。當大家一起笑，你們就在共享那份連結。」

這也是為什麼喪禮上一個關於逝者的好笑小故事能讓人微笑——你們在共享對逝者的愛。也是為什麼不要講內梗笑話：婚禮致詞的伴郎對新郎喊「兄弟你還記得 Cancun 嗎？」全場無聲——因為大家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David Litt（替歐巴馬寫過多場記者晚宴致詞）：「你不必滑稽，你只需要溫暖、流露人性。」 不要追求大笑，追求會心一笑。

拿自己開玩笑（Self-deprecating）#

歐巴馬常開自己玩笑：觀眾其實比較想聽第一夫人講話、女兒們已經聽煩他了、得諾貝爾和平獎那天他女兒 Malia 比較關心的是他們家小狗 Bo 的生日。會好笑，是因為它真實——很少父母在自己家裡是英雄，就算你是總統。

出乎意料#

• 在英國國會殿堂這麼莊嚴的場合，歐巴馬說：「聽說我前面這個位置上的三位講者是教宗、女王陛下與曼德拉，這要嘛是個很高的標準，要嘛是一個笑話的開頭。」
• 歡迎日本首相時，他向日本對世界的貢獻致敬——創新、藝術、「以及，當然，emoji。」
• 接待北歐領袖時，感謝他們維護全球安全與繁榮——以及發明了「Minecraft、Angry Birds 與 Candy Crush」。

不是爆笑，但可愛、能引出微笑。意料之外是最容易的笑點來源，即便在嚴肅場合也適用。

偷專業的笑話#

歐巴馬把甘迺迪中心榮譽獎頒給 Mel Brooks 時，說 Brooks 在二戰歐洲戰場服役（European Theater of Operations）裡「有很多 operations，但很少 theater」；他在喜劇圈走紅後則迎來「panic、hysteria、insomnia 以及多年的精神分析」。

這些都不是團隊原創的——歐巴馬是把 Mel Brooks 自己的笑話還給他。

從喜劇人手上偷一句沒關係，他們已經 road-tested 過了，保證有笑點。但記得註明出處——抄襲被抓到，最後笑的就是你的批評者。

玩雙關#

歐巴馬每年感恩節主持「赦免火雞」儀式時都不放過「dad jokes」：

• 「No way I’m cutting this habit cold turkey.」（戒不掉了）
• 紀念那些「沒能搭上自由肉汁列車（didn’t get to ride the gravy train to freedom）」的火雞，「proved that they weren’t chicken」。
• 如果家人不讓你拿更多配菜，他要求大家以一句「飢餓人民的信條」回應：「Yes We Cran.」（諧音 Yes We Can / cranberry）

雙關（pun）有趣，因為觀眾跟你一起「解謎」，是一種共享連結。但別玩過頭。寫下來，不要即興。

你的幽默要有目的：Zander Moricz 的故事#

Zander Moricz 是佛州 Osprey 高中的學生會主席，準備在畢業典禮致詞。他是公開出櫃的同志，曾發起學校 walkout 抗議佛州的「Don’t Say Gay」法案，並參與訴訟。他的校長對此緊張：

校長對他說：「我支持你這個人，但在演講中討論你的性取向、這條法律或你的倡議『不適當』——如果你提了，我們會切掉你的麥克風。」

接下來的日子非常緊繃：學校電話被憤怒來電灌爆，Zander 收到死亡威脅、不再上學、不敢單獨出門，被陌生人逼到超市時鎖在洗手間裡保命。

畢業典禮當天，Zander 上台。前幾分鐘是任何學生會主席都會說的內容——回顧 Covid 遠距學習、種族正義抗議、氣候行動。然後他說：

「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談一個非常公開的、屬於我身分的部分。這個特徵，可能是你想到我時第一個會想到的。如你們所知，我……」（他摘下畢業帽，摸了摸滿頭棕色捲髮）「……有捲髮。」

全場心領神會地笑出來。他繼續：

• 「我以前討厭我的捲髮。我花了無數早晨與夜晚難為情地想把這部分的我『拉直』。」
• 「在佛州有捲髮特別不容易……因為濕度。」
• 他終於鼓起勇氣對體育老師「出櫃自己的捲髮」，「因為我身邊沒有其他捲髮的人可以聊。」
• 「正是因為這個社群給我的愛，我才能對家人說出真實的我。現在我快樂了。」
• 他呼籲同學一起發聲：「為了那些上千個和我一樣『有捲髮』的孩子——他們在學校需要一個支持的社群。」

效果：全場起立鼓掌，父母含淚，影片爆紅。Zander 對作者說：

「幽默必須有它的目的。我用捲髮當作身分的隱喻，就能讓大家看見這條法律有多可笑、多危險——而且不會被切掉麥克風。」

雖然他和反對者沒能阻止法案上路，他們最終透過法律和解贏到一個重要勝利：明定佛州師生在課堂上可以討論「性取向」與「性別認同」。

Zander：「除非我們理解為什麼必須改變，否則社會永遠不會更平等。我們最強大的力量，是對另一個人類訴說自己的故事——即便我們需要用一點幽默來做到。」

The Download：本章重點#

像任何好的演出一樣，開場要勾住觀眾並快速建立情感連結。可用的方法：

• 直接打招呼（「Hello / Good morning / Good evening」），或對主場觀眾喊話（「Hello, Chicago!」「Hello, nurses!」）。
• 自我介紹（「My name is…」），並強調你的權威與可信度（「身為這個鎮三十年的居民……」）。
• 以一句殺手級開場、扣人心弦的故事、動人的經文、或令人震驚的事實勾住觀眾。
• 別以致謝開場，把它編織進演講；簡短，並用來歌頌主辦方、他們的工作與這場聚會的精神。
• 對觀眾的 Three Fs（firsts、foods、fans）表達敬意。
• 不要講笑話，加一點幽默就好——用意料之外與你們之間的共同連結，給觀眾一份驚喜與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