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50 25 25 Rule

If you don’t know where you’re going, you might not get there. — Yogi Berra

一個週六下午，作者被臨時叫回白宮——歐巴馬隔天要發表關於美國與以色列關係的演講。橢圓辦公室擠滿幕僚。歐巴馬手裡拿著作者寫的稿子說：「Terry，這不是你的錯，但這不是我想說的話。」作者明明照標準流程走：以歐巴馬過去的話為基礎，寄給數十位國家安全官員，吸收他們的修改。他到底錯在哪裡？

答案在本章後段揭曉，但教訓先說在前面：最常見的錯誤，是太快開始寫稿。

50–25–25 法則#

多數人一被指派演講，第一反應是衝去打字、衝去做投影片——因為「越早動筆越不焦慮」。但這就像不查地圖就把全家塞進車裡開出門：開一段就會撞牆，因為你不知道要去哪裡。

作者長年實踐的 50–25–25 法則：

50% 的時間用來「思考、研究、整理思緒」
25% 的時間用來「寫」
25% 的時間用來「編修與練習」

法則不分時間長短，按比例分配即可：
一個月後要演講？兩週思考、一週寫、一週編修練習。
一週後要演講？三天思考、兩天寫、兩天編修練習。
今晚要在晚餐上敬酒？一小時思考、半小時寫、半小時編修練習。

演講成敗不是站上台才決定的，而是在你還沒寫下第一個字之前就決定的。準備得越充分，你越不會緊張——因為你知道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作者把前 50% 的時間進一步拆成四步：Scope it out（搞清楚）→ Think it out（想清楚）→ Figure it out（找到金子）→ Prepare to write it out（準備動筆）。

Scope it out（搞清楚）：演講前必問的 10 個問題#

歐巴馬曾發表演講，狠批威斯康辛州眾議員 Paul Ryan 提出的預算案，稱其「深度悲觀」「沒有任何嚴肅或勇敢」。問題是 Ryan 本人就坐在第一排——歐巴馬不知道。Ryan 大為光火，原本就棘手的預算談判更添裂痕。歐巴馬後來承認：「如果我知道他在現場，我會修改部分內容。我們犯了一個錯誤。」

教訓：要有「100% 情境意識」（100% Situational Awareness）。什麼都不要假設，問清楚一切。

每場演講前先問這 10 個問題：

**誰是我的觀眾？**有人會介紹我嗎？主辦人是誰？場上有哪些 VIP 需要點名？怎麼念對他們的名字？人數？是熟人還是陌生人？是專業同行還是大眾？什麼樣的情緒、年齡、政治光譜、城鄉、種族、宗教組合？他們對你的觀點是支持還是質疑？想聽你講什麼？
**我們的共同點是什麼？**把每場演講想成兩個圓的范氏圖（Venn diagram）：一邊是你的經驗、信念、價值、目標，另一邊是觀眾的。**重疊處就是你最有機會建立連結的地方，也是最好的演講藏在那裡。**重疊少？再用力找。沒有重疊？相信我，你只要找得夠深就一定有（第七章會展開）。
**這場是什麼時間？**有沒有節慶或重要紀念日要致意？大環境有什麼最近事件值得提及？演講時間是飯前？保持簡短——觀眾餓。飯後？再簡短一點——他們飽。酒會中？講太久他們就跑去吧台了。
**這是什麼活動？**年會、特別活動、市民會議、家族聚餐？主辦方想達成什麼？你的話如何幫他們達成？
**為什麼是我？**永遠別假設你知道為什麼被邀。也許他們不要你推銷公司，而是想聽你工作中的經驗教訓。直接問主辦方想要你聚焦的主題——不代表你必須照辦，但能幫你給出一場「只有你能給」的演講。
**我在 program 裡的位置？**前後有什麼？有沒有其他需要致意的演出？你是主講還是其中一位？順序如何？其他講者會講什麼？必要時主動爭取早一點上台，免得最後觀眾累了。
**地點？**城市本身有什麼可以致意的？室內還是戶外？戶外可能難聽清楚、可能下雨——別把觀眾逼到雨中聽長篇大論。
**舞台佈景？**怎麼上台、怎麼走位、有沒有人同台、背景是什麼、左右前看到什麼？觀眾站著還是坐著？站著就一定要短。
**有講台嗎？**這題很關鍵：有講台就能放稿；沒講台就得拿在手上。會被要求拿手持麥克風嗎？那你就只剩一隻手翻頁——逐字唸稿就不可行了。
**要講多久？**多人共講時一定要先問。多數人約每分鐘 150 字。建議：

主題演講 / 簡報 / Keynote：15–20 分鐘（2,250–3,000 字）
悼詞（Eulogy）：5–7 分鐘（750–1,050 字）
敬酒詞 / 公開會議發言：3–5 分鐘（450–750 字）

Think it out（想清楚）：知道你的「10 個字」#

歐巴馬的「Download」會議常以一句話開場：「我們這場要講的故事是什麼？」——他作為作家本能地知道，好演講就是好故事。

「我再怎麼強調都不夠：你必須先決定你溝通的目的（the purpose of your communication）。」歐巴馬有時會直接給出主題：「我想我們要打的標題是這個……」有時會把整場論證都先講出來：「重點一是……所以重點二是……重點三又分幾部分……」一講就是 15、20 分鐘。「我傾向理性、有條理地思考——這是我律師那一面的腦袋。」

回到開頭那個讓歐巴馬不滿意的以色列演講：作者的問題是——他跳過了 Download：

數天前，歐巴馬在阿拉伯之春期間發表大演說，闡述美國對以色列與巴勒斯坦邊界的長期立場。
評論誤讀，把他描繪成不夠支持以色列。
隔天右翼的以色列總理 Netanyahu 在橢圓辦公室當著全球媒體的面教訓他。
作者寫的稿子如果是事件之前的那種「重複前幾天說過的話」，現在已經不能用了。歐巴馬要的是解釋他為什麼要那樣說——因為「邊界上的妥協對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的安全都是必要的」。

對你自己的準備：

我這場簡報的目的是什麼？我要講的故事是什麼？
用一句話、10 個字以內，我希望觀眾記得的核心訊息是什麼？把它印出來、貼在你看得到的地方，當你的「北極星」。每寫一段都自問：「我有沒有偏離訊息？」
支撐這個核心訊息的 3–4 個（最多 5 個，絕不要 10 個）關鍵點是什麼？

卡關時可以請 chatbot 腦力激盪（不是寫稿）：「我是某公司某職位，請給我針對某觀眾的某分鐘演講主題 10 個」。你會拿到一些通俗的、陳腔濫調的選項——但腦力激盪總得從某處開始。挑你感興趣或最獨特的那幾個繼續追問，甚至可以叫它幫你列大綱。

Figure it out（找到金子）：研究與素材#

「我從教書中學到——準備能給你信心，因為你真的懂你的主題。」——歐巴馬。準備演講就像淘金（sifting for gold）：要從一大堆素材中淘出能讓全篇發光的金塊——有趣的觀點、出人意表的引言、動人的故事。

學（Learn）#

開口之前先打開心智。為了寫諾貝爾和平獎受獎演說，歐巴馬讀了戰時總統與首相的演講、Gandhi、Martin Luther King Jr.、神學家 Reinhold Niebuhr 的著作。Ben Rhodes 形容：「他像是在和過去所有曾就同一議題發聲的人對話，幾乎是靈性的。」

你幾乎不會是第一個就此議題發聲的人。讀讀別人說過什麼，向他們學習，加入這場對話，再提出只有你能提的觀點。

聽（Listen）#

歐巴馬大演講前一兩週，常在玫瑰廳（Roosevelt Room）邀學者、歷史學家、宗教領袖、社區倡議者開一小時的座談，他主聽，撰稿人在旁記筆記。聽到亮點時他會回頭問：「你們抓到那句沒？」——那些建議幾乎都進了講稿。

「在你開口之前，要先學會聽。」謙遜（humility）是好講者最重要的特質之一。和家人、朋友、同事、領域專家開口要點子。
但提醒：意見分歧很正常。歐巴馬款待日本首相時想吟一首俳句（haiku），兩位世界級俳句學者為「這首到底算不算 haiku」吵得不可開交（諷刺的是內容是「和諧」）。最後團隊照原版用，效果非常好。最後相信你的直覺，這是你的演講。

包容（Be Inclusive）#

歐巴馬要在巴爾的摩清真寺演講時，作者面臨難題：歐巴馬不是穆斯林，他自己也不是。怎麼確保講稿能反映穆斯林美國人的關切？

邀請 Rumana Ahmed（可能是首位戴 hijab 在西廂工作的穆斯林美國女性）與 Rashad Hussain（總統駐穆斯林國家特使）。
Rumana 召集了二十多位跨部門的穆斯林公務員，請他們提供意見：身為穆斯林的驕傲、被當作仇恨犯罪標靶的恐懼、希望被視為「跟其他人一樣是美國人」。
講稿來回交流，他們以親身經驗給了無價的修改。

歐巴馬最後在清真寺說：「身為穆斯林美國人，你們擔心『因為極少數人的暴力行為，整個社群常被針對或被怪罪』。」「你也屬於美國的一部分。你不是穆斯林『或』美國人，你是穆斯林『和』美國人（Muslim and American）。」現場的 Ed Tori 說：「我熱淚盈眶，總統印證了我們穆斯林美國人所有的感受。」

想確保你的演講真正反映觀眾的感受？請那個社群的人來幫你發展與修稿。

問所有人（Ask Everyone）#

某次澳洲行，作者在車上趕著修歐巴馬對美澳官兵的講稿，缺一個好開頭。他問正在開廂型車的中年澳洲司機。

司機立刻說：「沒問題啊，老兄。歐巴馬就喊『Aussie! Aussie! Aussie!』」
「然後呢？」「大家會回『Oi! Oi! Oi!』」
「那是什麼意思？」「不好解釋，反正就是個歡呼。」「萬一他們不喊呢？」「相信我老兄，他們一定會。」

當天歐巴馬一喊，全場大喊「Oi! Oi! Oi!」——這個澳美友誼的暖心畫面被全國轉播。

寫祖母的悼詞？問問每天看到她的鄰居。要對市議會講話？聽聽轉角雜貨店老闆怎麼想。要做公司效率改進的簡報？問前台或清潔人員，他們每天看到的事高層完全看不到。

找「會讓人意外」的引言#

引用 Martin Luther King Jr. 那段「不是看膚色而是看人格」嗎？

好消息：幾乎所有人都認得。
壞消息：幾乎所有人都認得。

助理撰稿人 Susannah Jacob：「演講裡的好引言不是熟悉的，而是出乎意料的、有深度的、能讓觀眾愣一下並開始思考的。」
歐巴馬在華府金恩紀念碑落成致詞時，沒用「content of their character」那句，而是用了較少人知的「There can be no justice without peace, and there can be no peace without justice.」

用 chatbot 找引言時要具體：「給我 20 句 Martin Luther King Jr. 關於經濟正義的話，附上每段出處」（第 11 章會強調：好講者只用真實的引言）。你會挖到聽眾沒聽過的金句。

找出小細節#

「Show, don’t tell」是寫作與演講的黃金原則。撰稿人 Stephen Krupin 愛引 James Joyce：「In the particular is contained the universal.（普世藏在具體之中。）」

歐巴馬紀念越戰 50 週年，站在那道刻著陣亡者姓名的黑色長牆前，沒有說「你們愛他們」，而是列出家屬留在牆腳的紀念物：

「他小時候揮過的棒球棍。一只結婚戒指。他從未見過的孫子的照片。他穿過、還沾滿泥的軍靴。她贏得的勳章，仍在閃光。」

收進讓你心動的故事#

撰稿人 Kyle O’Connor 為 2011 年圖森（Tucson）槍擊案的悼念儀式做研究，主角之一是 9 歲的 Christina-Taylor Green。Kyle 發現：

Christina 出生於 2001 年 9 月 11 日（9/11 當天）。
有本書專為 9/11 那天出生的嬰兒所寫，Christina 也在裡面，作者寫給她的祝福是：「I hope you jump in rain puddles.（我希望你會跳進雨後的水窪。）」

「我看到的那一刻就知道——就是它。」Kyle 說。

幾天後在追思會上，歐巴馬說：「If there are rain puddles in heaven, Christina is jumping in them today.（如果天堂裡有水窪，Christina 今天正在跳進去。）」

怎麼知道一個故事會打動觀眾？因為它先打動了你。

Write it out（動筆）：別想即興#

有些演講教練說「不要把講稿寫出來、不要逐字唸」。作者直言：那是他聽過最糟的建議。

當然分情境——家庭聚會的私密場合，可能改用大綱或關鍵字提示更好。但多數情況下，建議逐字寫出來。

歐巴馬大笑著回憶他 24 歲那場僵住的募款簡報：

「這是個非常好的教訓——把你要說的話寫下來。即使你當天魅力不在線，你也可以單純讀稿往前推進。你不會僵住。」

寫出來還有其他理由：

沒寫出來，就還沒真正想清楚。寫的過程會暴露邏輯漏洞，讓你補洞——在開口之前。
沒寫出來怎麼練習？
是對觀眾的尊重。作者一位朋友連家庭聚餐敬酒都會寫稿——大綱、寫、編修、練習，再不看稿盡力講出來，效果遠勝即興，也成了家人珍惜的禮物。
能逼出組織內共識。所以總統大演講常常不只對全國人民，更是要讓四百萬聯邦公務員（含軍方）知道方向。
能幫助你做艱難決定。當在阿富汗的 McChrystal 將軍對文職領導出言不遜時，歐巴馬請團隊寫兩份稿子：一份是接受辭呈、一份是留任。看到兩份稿子後，他做了決定——隔天接受辭呈。

寫稿很難#

歐巴馬曾跟一位幕僚說：「我比我的撰稿人還會寫稿。」這話刺耳但屬實——你最愛的歐巴馬演講，很可能是他親自或大幅改寫的。

寫稿難，因為它逼你回答第一章那些大問題：我是誰？我相信什麼？

撰稿人們的真實心聲：
第一任期首席撰稿人 Jon Favreau：「我每隔一天就 freak out 一次。」
第二任期首席撰稿人 Cody Keenan 因壓力高血壓住院。
作者本人因壓力觸發劇烈偏頭痛，要關燈躺在地板上等大腦重置。
一位團隊成員去做心理諮商。
Sarada Peri（少數有色人種白宮撰稿人）擔心自己「容錯空間比別人小」「我不想任何人覺得『你不是個白人男生，你做不了這份工作』」。
Kyle O’Connor 多年後說：「當時我覺得開口求助等於承認自己不夠格。」

寫不下去？讓大腦休息#

不要硬寫。用這些方式讓大腦恢復：
聽音樂。
動起來——散步、跑步、上健身房；作者不少最好的點子來自跑步機。
睡一覺——大腦會繼續工作，有時醒來那句卡住的話自己寫好了。
沖個澡——讓水拍在身上，讓思緒漫遊，研究稱為「shower effect」。

如果你開始懷疑自己「我不夠格」——不要自己悶著。打給同事或朋友把它「講」出來，你會發現答案早已在你腦中。

記住：演講只有三段#

作者第二年要寫歐巴馬對印度國會的演講時，被同事一句玩笑話「別擔心，這篇稿只會被 10 億印度人看到」徹底打趴：

他幾天寫不出半個字，只能掉進無止境的查資料中。
某晚回家在沙發上癱掉，這輩子第一次（也至今唯一一次）panic attack（驚恐發作）：呼吸困難、皮膚發癢、胸口快爆炸。妻子 Mary 撫著他額頭，他終於累到睡著。

他最後完成稿子，靠的是想起一條簡單的法則：

好演講就像好戲劇，可以濃縮成三幕：開頭、中段、結尾。

第一次聽到這個原則時，作者也不以為然——「演講當然有開頭中段結尾啊：開始說、繼續說、停下來。」直到他真正領悟：好演講像好故事，需要清晰結構與敘事弧（narrative arc）——背景、人物、衝突、轉折、高潮、解決——而它們可以裝進三段：

對於印度演講，他的三幕結構：

開頭（背景、登場人物）：印度人與美國人之間的友誼與夥伴關係。
中段（問題）：世界面臨的挑戰，以及印美如何聯手因應。
結尾（解決）：印美攜手如何讓兩國與世界更平等、繁榮、安全。

最後在新德里國會殿堂裡，作者親眼看著歐巴馬向 10 億印度人發表這場演講。

The Download：本章重點#

要做演講？別衝。聰明地用時間。遵循 50–25–25 法則：50% 思考研究組織、25% 寫、25% 編修練習。

前 50% 的時間裡：

Scope it out：努力建立「100% 情境意識」。什麼都別假設，問清楚一切。
Think it out：留時間真正思考、和人討論你想說什麼。把核心訊息壓進 10 個字以內。
Figure it out：盡可能深入了解主題、向歷史學習、聽家人朋友與同事的聲音、找會打動你自己心的故事。
Prepare to write it out：別即興。逐字寫出來是對觀眾的尊重；記住任何演講都能濃縮成三段——開頭、中段、結尾。

接下來就是動筆——而動筆最好的起點，當然就是……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