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人末日#
本章探討人類即將跨越的終極門檻：從天擇（natural selection）到智慧設計（intelligent design），智人正在獲得改造自身的能力。這不是宗教意義上的智慧設計，而是科學賦予人類的力量——我們正在成為自己的造物主。
天擇的破口#
近四十億年來，地球上所有的生物演化都依循天擇法則。沒有一種生物是由具有智慧的創造者所設計。
- 長頸鹿的長脖子不是設計出來的，而是脖子較短的長頸鹿在競爭中被淘汰
- 約一萬年前的農業革命，人類開始透過選擇育種（selective breeding）加速天擇——挑選最肥的母雞、最壯的公牛來繁殖
- 但選擇育種的原料仍然來自天擇產生的基因變異，人類只是篩選者，無法創造全新的特性
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紀曙光乍現之時，天擇法則開始出現破口，由智慧設計趁隙而入。
生物學革命可能是地球上自生命出現以來最重要的革命。巴西生物藝術家卡茨（Eduardo Kac）將水母的螢光綠基因植入兔子胚胎，創造出螢光綠兔子阿巴（Alba）。阿巴的出現代表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可能：人類正在學會用智慧設計取代天擇。
智慧設計取代天擇有三種途徑：
- 生物工程（biological engineering）
- 半機械人工程（cyborg engineering）
- 無機生命工程（inorganic life engineering）
生物工程：改寫生命密碼#
生物工程是指在生物體層次上進行人為干預，例如植入基因、添加或刪減器官，藉此改變生物的外型、能力、需求或慾望。
古老的起源#
閹割是人類最古老的生物工程——去除公牛的睪丸讓牠變溫馴，去除男童的睪丸讓他保持童音。
現代基因工程的奇蹟#
現代基因工程遠遠超越了這些古老手段：
- 在老鼠背上長出人類耳朵形狀的軟骨
- 改造大腸桿菌，使其生產生質燃料和胰島素
- 將北極魚類的抗凍基因植入馬鈴薯，使其耐寒
- 改造線蟲的基因，將其壽命延長六倍
- 創造出記憶力和學習能力遠超同類的天才老鼠
- 田鼠的忠貞基因：草原田鼠因為一個基因而一夫一妻，山地田鼠則四處留情。科學家把草原田鼠的基因植入山地田鼠體內，結果牠也變得忠貞了
讓尼安德塔人再現？#
從西伯利亞冰層挖出的長毛象遺體中，科學家已能完成基因定序。理論上，我們可以讓長毛象重現於世。
更令人震驚的是，哈佛大學的邱契（George Church）教授提出了「尼安德塔人基因組計畫」——既然我們已完成尼安德塔人的基因定序，只要約三億美元的預算，就可能在智人的子宮中植入重建的尼安德塔人 DNA，讓這個已消失三萬年的人種重返人間。
智人的基因組只比老鼠複雜約 16%。如果基因改造可以讓天才老鼠出現，那麼對智人做出類似的改造，可能帶來的改變更是超乎想像。
基因工程：為惡？為善？#
基因工程引發了巨大的倫理、政治和意識型態爭議：
- 如果能透過基因工程創造出超人類（superhuman），上層階級的「天生優越」可能不再只是自命不凡，而是客觀事實
- 目前人類只發揮了基因工程一小部分的能力，但光是這些就已引起激烈爭議
- 隨著技術進步，這些爭議只會越來越尖銳
半機械人：有機與無機的融合#
半機械人工程（cyborg engineering）是將生物組織與非生物構造結合，例如在人體中植入電子晶片或機械手臂。
我們都已經是半機械人#
嚴格來說，今天的人類幾乎多多少少都是半機械人了：
- 眼鏡延伸了視覺能力
- 心臟起搏器控制心跳節律
- 義肢取代失去的四肢
- 電腦和手機已成為我們大腦的延伸——離開手機你還記得幾個電話號碼？
軍事先鋒#
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DARPA）走在半機械人工程的前沿：
- 半機械昆蟲：在蒼蠅、蟑螂體內植入電子晶片，遠端遙控飛行方向——完美的偵察工具
- 海軍水下作戰中心（NUWC）：正在開發半機械鯊魚，用於水下偵測和巡邏
感官革命#
- 仿生耳（bionic ear）：讓失聰者重新聽見聲音
- 視網膜植入（Retina Implant）：讓盲人恢復部分視覺
意念控制#
- 沙利文的機械手臂：斷臂軍人透過意念直接控制機械手臂的活動
- 蜜綺爾的機械手臂：不僅能用意念操控，還能感受到觸覺回饋
- 恆河猴奧蘿拉（Aurora）：學會同時操控三條手臂——兩條原有的肉體手臂加上一條機械手臂
- 猴子伊朵雅（Idoya）在北卡羅萊納州的實驗室裡，用腦中的電極操控遠在日本京都的機械腿在跑步機上行走
閉鎖症候群（locked-in syndrome）患者全身癱瘓，意識清醒卻無法與外界溝通。腦中植入電極後，他們能用意念操控電腦游標和機械手臂。這項技術的終極形態是大腦——電腦雙向介面，最終可能催生出腦際網路——人腦直接透過網路互相連接。
無機生命：另一種演化#
第三條途徑是創造完全不含有機成分的生命。
電腦病毒：無機演化的原型#
電腦病毒是目前最接近無機生命的存在——它們能自我複製、傳播、甚至突變（透過基因程式設計技術），並且在數位生態中受到類似天擇的壓力。
藍腦計畫#
藍腦計畫（Blue Brain Project）試圖用電子電路完整模擬人類大腦的神經網路。2013 年，該計畫從歐盟取得了十億歐元的研究資金。如果成功，這將意味著一個完全由無機材料構成的「心智」可以存在於電腦中。
如果無機生命真的出現，它將完全不受有機化學的限制——不需要食物、氧氣，可以存在於太空真空中，可以無限複製。從此，「生命」的定義將徹底改寫。
奇異點#
個人化醫學的時代已經展開。但未來科技真正的潛力不在於改變車輛或武器，而在於改變智人本身——改變我們的情感、慾望和意識。
我們可能正在接近下一個奇異點（singularity）。所謂奇異點，是指過去的世界在那一刻之後完全失去意義。任何活在那個時間點之前的人，都無法理解那之後的世界。
- 一個被改造過心智的人，其內在體驗可能完全超出我們的理解範圍
- 我們無法用現有的概念去想像一個擁有不同慾望和情感結構的存在
科學怪人預言#
1818 年，瑪麗·雪萊（Mary Shelley）寫下了《科學怪人》（Frankenstein）。這個故事的核心訊息在今天比兩百年前更加迫切：
- 科學怪人的怪物由人類所創造，卻超出了創造者的控制
- 這個故事直接向智人提出挑戰：智人終結的一天已經不遠
- 未來世界的主人翁可能與我們截然不同，更接近「神」的概念
科學怪人的預言不是科幻小說。生物工程、半機械人工程和無機生命工程的結合，正在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問題不是「會不會發生」，而是「什麼時候發生」。
我們究竟希望自己想要什麼？#
吉爾伽美什計畫（Gilgamesh Project）——追求長生不死——正是當代科學的旗艦目標。但人類強化（Human Enhancement）帶來的問題遠比技術本身更深刻。
真正該問的問題不是：
「我們究竟想要變成什麼？」
而是：
「我們究竟希望自己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之所以令人不安，是因為我們對慾望的改造能力正在快速增長，但我們對於「應該擁有什麼慾望」卻毫無共識。
如果你對這個問題還覺得輕鬆自在、視若等閒，那可能代表你真的還沒想通。當人類擁有了改造自身的力量，卻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這才是最危險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