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過去五百年間,人類經歷了一連串令人驚嘆的革命——科學革命、工業革命、資訊革命。我們征服了疾病、飢荒和戰爭,積蓄的財富在過去只有可能出現在童話故事裡。地球上的人類比以往任何時代都更富有、更長壽、更強大。
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卻很少被提起:我們真的更快樂了嗎?
歷史學家研究帝國的興衰、科技的演進、經濟的起伏,卻幾乎從不問這一切究竟帶來了快樂還是痛苦。哈拉瑞認為,這是史識方面最大的空白之處。
人民真正幸福快樂嗎?#
大多數意識型態和政治綱領都聲稱要追求人民的幸福。但如果我們認真追問,許多令人不安的問題就會浮現:
- 如果經濟成長並不會讓人更快樂,又何必將資本主義奉為圭臬?
- 如果殖民地的人民其實比獨立國家的公民更幸福呢?
- 如果中世紀的農民比現代的上班族更快樂呢?
這些問題歷史學家至今還在迴避,因為答案可能會動搖我們最根本的信念。
進步的敘事預設了一個前提:人類的境況持續改善。但如果「改善」只發生在物質層面,而快樂並未隨之增加,那麼整個「進步」的概念就需要被重新檢視。
快樂該如何計算?#
要研究快樂的歷史,首先得解決一個方法論問題:快樂該怎麼衡量?
目前最常用的方法是主觀幸福感問卷(Subjective Well-Being questionnaire):請受訪者用 0 到 10 的量表評估自己的幸福程度。這種方法雖然粗糙,但至少提供了某種可量化的基礎。
金錢與快樂的關係#
研究發現,金錢確實會帶來快樂,但有一定限度。超過某個門檻之後,效果就不那麼明顯了。
哈拉瑞舉了一個生動的對比:
- 一位清潔工中了兩百萬的統一發票,快樂程度飆升
- 一位年薪六百萬的外商高階主管中了同樣金額的樂透,卻沒什麼特別感覺
差別在於:對清潔工來說,兩百萬是改變人生的巨額;對高階主管來說,不過是零頭。金錢帶來的快樂取決於你原本的基準線在哪裡。
知足就能常樂#
快樂研究中最重要的發現之一,與適應(adaptation)有關。
露西和路克的故事#
哈拉瑞用一對雙胞胎的故事來說明這個現象:
- 露西在某天出了車禍,雙腿骨折,從此坐上輪椅
- 路克在同一天中了大樂透,一夜之間成為百萬富翁
剛開始,露西痛苦萬分,路克欣喜若狂。但兩年之後,兩人的幸福感卻沒有太大落差——露西已經適應了輪椅生活,路克也習慣了有錢的日子。
這個現象背後的原理是:疾病會短期降低幸福感,但除非病情不斷惡化或帶來持續的痛楚,否則不會造成長期的不快樂。 人類有驚人的適應能力,不論好壞。
真正影響快樂的因素#
研究顯示,有些因素確實能持久地影響幸福感:
- 家庭關係緊密的人明顯比較快樂
- 社群互動良好的人幸福感較高
- 婚姻是特別重要的因素——穩定的親密關係與長期幸福感高度相關
期望,才是關鍵#
快樂研究中最重要的發現是:
快樂並不在於客觀條件,而在於客觀條件和主觀期望之間是否相符。
哈拉瑞用了一個絕妙的比喻:如果你期望的是一輛牛車,得到牛車就會很開心。但如果你期望的是一輛法拉利,那麼得到一輛普通轎車反而會讓你鬱鬱寡歡——即使普通轎車在客觀上比牛車好上百倍。
「知足常樂」不是老掉牙的雞湯,而是有科學根據的事實。快樂的關鍵不在於你擁有多少,而在於你擁有的是否符合你的期望。
看你跟誰比!#
如果快樂取決於期望,那麼誰在塑造我們的期望,就成了至關重要的問題。
答案令人不安:大眾媒體和廣告業可能正在不知不覺中讓全球愈來愈不開心。
五千年前 vs 今天#
想像一下:
- 五千年前,一個小村莊裡的十八歲年輕人。他認識的人大約五十個,其中長得比他好看的或許只有三、四個人。他對自己的外貌感覺還不錯。
- 今天,同樣十八歲的青少年。他每天在社群媒體上看到無數明星和超級名模的照片和影片。他的比較對象不再是村裡的五十個人,而是全世界最光鮮亮麗的那群人。
結果,客觀條件好了百倍,主觀感受卻可能更差。
比較的對象決定幸福感#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政治和社會領域:
- 埃及人在穆巴拉克(Mubarak)統治下,物質條件是有史以來最好的——遠超過法老王時代
- 但現代埃及人的比較對象不是法老王,而是歐巴馬治下的美國人
- 差距感讓人憤怒,最終引發了革命
甚至連死亡這件事也可能受到同樣的邏輯影響。如果未來科技真的實現了長生不老,那麼每一次意外死亡都會變得更加不可忍受——因為死亡不再是「人人都會的事」,而是某些倒楣鬼才會遇到的不幸。目前,死亡是唯一完全公平的事;一旦這種公平被打破,痛苦可能不減反增。
快樂有天生的「空調系統」#
生物學家對快樂的研究,帶來了一個更令人震驚的發現。
生化機制決定快樂#
我們的心理和情感世界,是由演化的生化機制所形塑的。快樂的唯一直接原因,是身體內發出快感的感官感受——具體來說,就是血清素(serotonin)、多巴胺(dopamine)、催產素(oxytocin)等神經傳導物質的作用。
不管你是中了樂透、升了官、談了戀愛,還是吃了一頓美食——大腦感受到的「快樂」,本質上都是同一套生化反應。
恆溫空調的比喻#
更關鍵的是,人體的內部生化系統會將快樂維持在恆定水準——就像恆溫空調系統一樣。
- 有些人的空調設定在攝氏 25 度:天生開朗,幸福感在 6 到 10 分之間波動,穩定在 8 分左右
- 有些人的空調設定在攝氏 20 度:天生陰鬱,幸福感在 3 到 7 分之間波動,穩定在 5 分左右
不管發生了什麼好事或壞事,你的幸福感最終都會回到那個由基因決定的設定點(set point)。中了樂透,會短暫飆升到 10 分,但幾個月後就回到 8 分。遭遇不幸,會短暫跌到 4 分,但一段時間後又回到 8 分。
如果這個理論是正確的,那麼法國大革命、共產主義革命、女權運動——所有這些歷史上的重大社會變革,對人類整體的快樂水準可能毫無影響。因為快樂不是由外在條件決定的,而是由大腦裡的生化設定值決定的。
快樂來自內心?#
新世紀(New Age)運動有一句流行口號:「快樂來自內心」。從生物學的角度看,這句話確實有道理——但它的含義可能與新世紀信徒想像的不太一樣。它的意思不是「靜坐冥想就能找到快樂」,而是「快樂取決於你的血清素濃度」。
赫胥黎(Aldous Huxley)在 1932 年的小說《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中,就預見了這個可能性:在那個世界裡,人們靠一種叫做**「蘇麻」**(soma)的合成藥物來維持永恆的幸福感。沒有痛苦、沒有焦慮,只有化學誘導的快樂。
生命的意義#
然而,把快樂等同於「愉快的感受」,可能是一種過度簡化。
養小孩的矛盾#
心理學家康納曼(Daniel Kahneman)的研究揭示了一個有趣的矛盾:
- 如果逐時逐刻記錄父母的心情,會發現養小孩其實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換尿布、半夜哭鬧、青春期叛逆
- 但如果你問這些父母「什麼是你最大的快樂來源」,他們幾乎都會回答:孩子
這個矛盾說明了一件事:快樂不只是「愉快的時刻多於痛苦的時刻」。
整體的意義感#
快樂要看的是生命的整體——如果一個人覺得自己的生命整體上有意義、有價值,就能感到快樂,即使日常生活中充滿艱辛和不快。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說得精闢:
「只要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幾乎什麼都能忍受。」
這解釋了為什麼中世紀的人可能比我們想像中更快樂:他們相信死後能得到永恆的祝福,這讓他們覺得眼前的一切苦難都有意義。現代人的物質條件好了千百倍,但如果缺乏對生命意義的信念,反而可能更加迷茫和不快。
科學的冷水#
然而,從嚴格的科學角度來看:
- 人類生命本來就完全沒有意義
- 宇宙不在乎我們的存在
- 我們對生活所賦予的任何意義,其實都只是錯覺
如果快樂建立在「相信生命有意義」之上,而這種意義本身只是一種虛構——那麼快樂是否也只是一場美麗的自我欺騙?
中世紀的人相信天堂,因此覺得人生有意義——但天堂是虛構的。現代人相信人文主義和個人實現,因此覺得人生有意義——但這也可能是虛構的。兩者的快樂或許程度相當,但基礎同樣脆弱。
認識你自己#
面對快樂的問題,不同的傳統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解答。
自由主義(Liberalism)將個人主觀感受奉若圭臬。你覺得快樂,那就是快樂;你覺得生命有意義,那就有意義。沒有人有資格告訴你「你其實不快樂」。
但歷史上大多數宗教和哲學傳統卻認為,存在著某種客觀標準來判斷什麼是真正的幸福——而個人的主觀感受往往是不可靠的。
從老子到蘇格拉底(Socrates),東西方的智者都留下了同樣的箴言:
「認識你自己!」
他們認為,大多數人並不真正了解自己,因此也不知道什麼才能帶來真正的快樂。人們以為自己想要的是金錢、權力和名聲,但真正的滿足可能來自完全不同的地方。
佛法無我#
在所有探討快樂的傳統中,佛教(Buddhism)或許走得最遠、也最為激進。
佛教對快樂的定義#
佛教認為,快樂:
- 不是主觀感受到愉悅
- 不是主觀覺得生命有意義
- 而是在於放下對主觀感受的貪求
苦的根源#
佛教的核心洞見是:苦的根源不在於感受本身,而在於對感受的不斷貪求。
- 我們感受到快樂,就拼命想要抓住它、留住它
- 我們感受到痛苦,就拼命想要逃離它、消除它
- 這種不斷的貪求和逃避,本身就是痛苦的來源
海浪的比喻#
哈拉瑞用了一個精彩的比喻:
想像一個人站在海灘上,想要抓住「好的海浪」——當一道令人愉快的海浪湧來,他張開雙臂試圖擁抱它,但海浪立刻從指縫間流走。當一道不愉快的海浪打來,他拼命推擋,但浪頭照樣打在身上。
他就這樣在海灘上站了數十年,不斷試圖抓住好浪、推開壞浪,筋疲力竭。
直到有一天,他放棄了。他只是坐下來,讓海浪自由來去——不抓取,不推拒。忽然之間,他發現了平靜。
新世紀運動的誤讀#
值得注意的是,新世紀運動所說的「快樂來自內心」,與佛教的觀點幾乎背道而馳:
- 新世紀運動說:向內心追求快樂的感受
- 佛教說:停止追求任何感受——包括快樂的感受
佛教的目標不是用「內心的快樂」取代「外在的快樂」,而是徹底跳脫對快樂的追求本身。
佛教的觀點從根本上挑戰了現代社會的核心假設。現代世界的一切——經濟成長、科技進步、消費主義——都建立在「讓人更快樂」的承諾之上。但如果快樂不在於獲得更多愉快的感受,而在於停止追求感受,那麼整個現代計畫的基礎就值得重新審視了。
人類是否瞭解自己?#
哈拉瑞在本章結尾坦承:快樂的歷史研究還在初始階段。
大多數歷史書籍花了大量篇幅描述:
- 社會結構的演變
- 帝國的興衰更替
- 科技的發明與傳播
- 經濟的成長與危機
但對於這一切究竟帶給人類快樂還是痛苦,卻隻字未提。
我們知道農業革命讓人口暴增,但不知道它讓人更快樂還是更痛苦。我們知道工業革命讓產量飆升,但不知道工廠工人是否比中世紀農民更幸福。我們知道科學革命延長了壽命,但不知道更長的壽命是否意味著更多的快樂。
哈拉瑞的結論是:這是史識方面最大的空白之處,而現在該是開始填補這個空白的時候了。如果歷史學的終極目的是理解人類的處境,那麼不問「人類是否快樂」的歷史學,就是不完整的歷史學。
本章小結#
本章是全書最具哲學性的一章。哈拉瑞帶領我們穿越了快樂研究的各種面向:
- 經濟學的答案:金錢帶來快樂,但有上限
- 心理學的答案:快樂取決於期望與現實的差距,而非客觀條件
- 生物學的答案:快樂由生化機制決定,每個人有天生的「設定值」
- 哲學的答案:快樂來自生命的意義感——但意義本身可能是虛構的
- 佛教的答案:真正的快樂在於停止追求快樂
這五種答案互相矛盾,卻各有道理。唯一確定的是:過去五百年間人類在物質上取得的驚人進步,並不必然意味著我們比祖先更快樂。在追求更多財富、更多科技、更多權力的同時,我們或許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