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與帝國的聯姻#
庫克船長的遠征#
1768 年,英國皇家學會組織了一支遠征隊,前往南太平洋觀測金星凌日(Transit of Venus)。這次天文觀測可以幫助計算地球到太陽的精確距離,對航海和天文學都至關重要。
遠征隊的組成令人印象深刻:
- 天文學家格林(Charles Green)負責觀測金星凌日
- 植物學家班克斯(Joseph Banks)和索蘭德(Daniel Solander)負責蒐集新物種
- 船長庫克(James Cook)本身就是一位老練的水手、地理學家和民族誌學者
這支遠征隊帶回了大量天文學、地理學、氣象學、植物學、動物學和人類學的資料,成果斐然。他們還為困擾水手數百年的壞血病找到了有效的預防方法——早在 1747 年,蘇格蘭醫師林德(James Lind)就已透過實驗證明柑橘類水果(維生素 C)能治療壞血病,而庫克的遠征隊正是這一發現的受益者。
科學遠征隊?武力遠征軍?#
但庫克遠征隊並非只是一群天真的科學家出海採集標本。
皇家海軍提供了船隻,船上載有 85 名武裝水手和士兵。庫克在航行途中,將他聲稱「發現」的每一座島嶼都宣布歸英國所有。這次遠征奠定了英國占領澳洲、塔斯馬尼亞和紐西蘭的基礎。
塔斯馬尼亞原住民在那片土地上生存繁衍了上萬年。然而在庫克抵達後短短一個世紀,他們就慘遭滅族。歐洲殖民者系統性地殺害、驅趕他們,將倖存者關進集中營。最後一位純種塔斯馬尼亞人楚格尼尼(Truganini)於 1876 年去世。
科學革命與帝國主義,從一開始就是密不可分的。
歐洲本是邊陲之地#
在庫克遠征之前,不列顛和西歐只是地中海世界的邊陲後院。歷史的重心一直在亞洲。
數據說明一切:
- 1775 年:亞洲占全球經濟八成,光是印度和中國就占了全球生產量的三分之二
- 1750-1850 年:歐洲征服亞洲大片土地,權力中心從東方轉移到西方
- 1950 年:西歐加美國的生產量占了全球超過一半,中國只剩下 5%
短短兩百年間,世界秩序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問題是:為什麼是歐洲?
為什麼是歐洲崛起?#
這是歷史學上最大的問題之一。在 1850 年以前,歐亞非之間的科技差距微乎其微。中國的火藥、印刷術和指南針都領先歐洲數百年。歐洲缺少的不是某項具體技術,而是獨特的價值觀、虛構故事和社會政治結構。
鐵路的故事最能說明這一點:
- 1830 年:全球第一條商業鐵路在英國開通
- 1850 年:西方國家已有超過 4 萬公里鐵路,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加起來只有約 4,000 公里
- 1876 年:中國才建造了第一條鐵路,全長僅 25 公里,還是歐洲人所建
- 隔年:清政府竟下令將這條鐵路拆除
歐洲在近代初期培養了兩種關鍵潛力,使其得以在短短幾個世紀內稱霸全球:現代科學和資本主義。這兩者與帝國主義形成了前所未有的三角聯盟。
自認無知的征服者#
歐洲帝國主義與歷史上所有其他帝國主義有一個根本的不同。
過去的帝國主義者——無論是羅馬人、蒙古人還是阿茲特克人——都認為自己已經瞭解全世界。他們征服新的領土,是為了擴張勢力和掠奪財富,而不是為了探索未知。
歐洲征服者則不同。他們共同的出發點是一句看似謙遜的宣言:「我不知道那裡有什麼。」
這種「承認無知」的心態,恰好呼應了科學革命的核心精神。追求新知識和追求新領土愈來愈緊密交織,成為推動歐洲擴張的雙引擎。
為了新疆域,也為了新知識#
科學與帝國的聯姻,貫穿了整個近代史:
- 亨利王子(Henry the Navigator):十五世紀的葡萄牙王子,資助了一系列沿非洲海岸的探險活動,為日後達伽馬(Vasco da Gama)開闢通往印度的航線奠定了基礎
- 拿破崙(Napoleon):1798 年進攻埃及時,帶了 165 位學者同行——有數學家、植物學家、化學家和語言學家。這批學者建立了**「埃及學」**(Egyptology)這門全新的學科
- 小獵犬號(HMS Beagle):1831 年出航,船上有一位 22 歲的劍橋畢業生——達爾文(Charles Darwin)。這次航行的觀察,最終催生了演化論
書中講述了一個有趣的故事:阿波羅太空人登月後,有人將此消息告訴了一位美國原住民老人。老人請太空人帶一個口信給住在月亮上的神靈。NASA 好不容易翻譯出口信的內容,卻發現老人說的是:「千萬不要相信這些人說的任何一句話,他們是來搶你們土地的。」
地圖上的空白#
地圖的演變,最能體現歐洲人「承認無知」的革命性轉變。
- 1459 年的歐洲世界地圖:看起來巨細靡遺,把整個世界畫得滿滿的——但實際上錯誤百出
- 十五、十六世紀的歐洲地圖:開始出現大片空白——這不是製圖者的疏忽,而是一種承認:「我們不知道那裡有什麼」
1492 年,哥倫布(Columbus)橫渡大西洋時,他仍然相信舊地圖,以為自己到達了東亞。他至死都不承認自己發現了一塊新大陸。
真正的轉折點來自韋斯普奇(Amerigo Vespucci)。他是第一個勇敢地站出來說:「我們不知道」——哥倫布到達的不是亞洲,而是一塊舊地圖上完全沒有記載的新大陸。
1507 年,德國製圖師瓦爾德澤米勒(Martin Waldseemüller)繪製了一份更新版的世界地圖,將這塊新大陸命名為**「America」**——以韋斯普奇的名字為紀念。一個敢說「我不知道」的人,他的名字被刻在了兩塊大陸上。
征服異域之心從何而來?#
歐洲之前的帝國,幾乎都只著眼於鄰近地區。
- 羅馬:從征服鄰居伊特魯里亞開始,花了四百年才擴張到不列顛
- 蒙古:從蒙古草原一路向外推進,始終和原來的疆域保持連續性
中國的案例更值得深思。1405 年到 1433 年之間,鄭和率領了七次下西洋的壯舉。他的最大艦隊有近三百艘船、三萬人,遠遠超過哥倫布區區三艘小船。鄭和的艦隊到達了印尼、斯里蘭卡、印度、波斯灣,甚至東非。
但鄭和並未試圖攻占或殖民任何地方。他的目的是展示明朝天威、收集奇珍異寶,而不是探索未知或建立殖民地。當明宣宗下令停止遠洋航行後,中國就再也沒有派出類似的遠征。
歐洲人的「探索與征服」心態在歷史上是獨一無二的。其他文明即使擁有足夠的技術和資源,也從未產生跨越大洋、征服遠方未知土地的強烈衝動。這種心態來自科學革命所培養的「承認無知、渴望探索」的精神。
如同來自外太空的侵略者#
對美洲原住民而言,歐洲人的到來有如外星人入侵。
1519 年,科爾特斯(Hernan Cortes)率領少量西班牙人登陸墨西哥。阿茲特克帝國統治著數百萬人口,擁有龐大的軍隊,但他們對這群完全陌生的入侵者毫無心理準備。阿茲特克人不知道這些人從哪裡來、想要什麼、擁有什麼樣的武器和戰術。這種認知上的空白,比任何軍事劣勢都更加致命。
1532 年,皮薩羅(Francisco Pizarro)重演了這一幕。他僅靠 168 人就征服了擁有數百萬臣民的印加帝國。
西班牙人最大的優勢是什麼?不只是槍砲和鋼鐵,更重要的是先前入侵的知識和經驗。皮薩羅研究過科爾特斯的戰術,知道如何利用帝國內部的矛盾、如何擒拿皇帝來癱瘓整個帝國。而印加人和阿茲特克人一樣,對這些來自大洋彼岸的陌生人一無所知。
不識狼子野心#
更驚人的是,亞洲的大帝國對歐洲人在美洲的所作所為幾乎毫不關心。
鄂圖曼帝國、波斯帝國、蒙兀兒帝國和中國——這些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政權——對歐洲「發現」美洲一事毫不感興趣。他們沒有派出任何探險隊前往新大陸,也沒有試圖在那裡建立據點。
日本是第一個非歐洲政權派軍事遠征隊前往美洲的國家——但那已經是 1942 年,日軍占領阿拉斯加的阿留申群島。在此之前的三百多年間,歐洲人在美洲、大洋洲、大西洋和太平洋處於完全宰制的地位,沒有任何非歐洲勢力嘗試挑戰。
罕見的蜘蛛,被遺忘的文字#
帝國征服不僅帶來了破壞,也帶來了知識上的重大發現。
英國在印度的大調查#
1802 年起,英國開始了一項浩大的印度大調查(Great Survey of India),持續了整整六十年。英國測量員深入次大陸的每一個角落,繪製精確的地形圖,記錄當地的動植物、歷史和文化。
這項調查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考古發現。1922 年,英國考古學家在印度河流域發掘出摩亨佐達羅(Mohenjo-daro)遺址,揭開了一個被遺忘了數千年的偉大文明——印度河流域文明。這個文明的規模和複雜程度,連印度人自己都毫不知情。
被破譯的古代文字#
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中東。英國軍官羅林森(Henry Rawlinson)在波斯的貝希斯敦銘文(Behistun inscription)前,成功破譯了楔形文字(cuneiform)——這種已經消亡了兩千多年的書寫系統因此重見天日,使得美索不達米亞數千年的歷史得以被重新閱讀。
印歐語系的發現#
英國語言學家瓊斯(William Jones)在印度研究梵語時,發現梵語與希臘語、拉丁語之間存在驚人的相似性。他由此提出了印歐語系(Indo-European language family)的概念——這些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語言,竟然有著共同的祖先。
揚己之善,隱己之惡#
帝國為科學提供了資金、知識、資訊和保護,使得許多偉大的科學發現成為可能。但我們不能忽視硬幣的另一面。
帝國資助科學,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改變意識型態,讓殖民擴張顯得合理而高尚。英國作家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在詩作中提出了著名的**「白人的承擔」**(The White Man’s Burden)概念——歐洲人有責任去「教化」落後民族,這是上天賦予的使命。
現實往往與這種崇高敘事截然相反。1764 年英國征服孟加拉後,東印度公司的剝削政策引發了一場毀滅性的大饑荒,導致超過一千萬人死亡。科學和帝國的聯姻,帶來的不只是知識的進步,也有難以計數的人間悲劇。
從種族主義到文化主義#
帝國主義還催生了一套為其正名的意識型態。
瓊斯提出的印歐語言同源理論,本是一項偉大的語言學發現,卻被後人扭曲為**「雅利安人」**(Aryan)理論——聲稱說印歐語系語言的民族屬於一個高等種族,天生就該統治其他民族。這套理論在二十世紀被推向了最極端的結論。
隨著科學證據不斷推翻種族之間存在生物差異的說法,種族主義(racism)逐漸失去了學術基礎。但它並沒有消失,而是變形為文化主義(culturism)。
文化主義者不再說某個種族天生低劣,而是說某些文化不適合現代社會。例如,法國極右派政黨**「民族陣線」**(National Front)不會公開說北非移民的基因有問題,而是說他們的文化——伊斯蘭文化——與法國的自由民主價值觀格格不入。
從生物學的種族主義到文化上的文化主義,歧視的形式變了,但將人群分為優劣等級的思維結構並未消失。哈拉瑞提醒我們,文化主義可能只是種族主義換上了一套更精緻的外衣。
本章小結#
科學與帝國的聯姻,是理解近代歷史的關鍵。
歐洲之所以能在短短幾個世紀內從世界的邊陲崛起為全球霸主,靠的不是某項單一的技術優勢,而是一種獨特的心態——承認自己的無知,渴望探索未知,並且願意將科學發現轉化為帝國擴張的工具。
這段婚姻的遺產是雙面的:它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知識爆炸,也造成了前所未有的人類苦難。破譯楔形文字的,是同一批征服者的後裔;發現印度河流域文明的,也是壓迫印度數億人民的殖民帝國。
科學與帝國的聯姻還有一位重要的媒人——資本主義。這將是下一章的主題。